《藏野神话》苦子周

2、第 2 章

　　你想起来了？”颜芝学着男人踢起一块小石子，悠悠地说道 。

　　“不然呢，你觉得我现在在跟你说废话吗？”左斯繁语气更加不客气，看到女人如此无所谓的态度，心头冒起一阵无名之火。

　　在他生存的世界中，似乎是个人都有坻夺别人放弃生命的权利，这个女人也是如此。他不明白，珍惜生命与放弃生命一样可贵，又不是让你去死，为什么偏要自诩正义的阻拦，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我本来以为你掉下来之后脑子摔傻了，什么都不记得。不过你很倒霉，不小心又想起来，那么如你所愿，我赋予你再度死亡的权利，你可以去死了。”

　　颜芝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有点怪异。

　　“什么？”左斯繁看着眼前正在给小绵羊梳毛的女人，好似发现了神奇大陆。

　　这女人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他现在严重怀疑自己刚想起来的那只狼头只是一场奇妙的错觉，他只是做了一场梦，下一秒就会毫无知觉的晕过去。

　　可惜三秒后，左斯繁发现什么也没发生，他把手里的琥珀盒子盖上：“我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我分明记得自己从悬崖上跳了下去，为什么我还会活着站在这儿？”

　　颜芝暗自观察着眼前的男人，他这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想起来了还是没想起来？

　　想起来了，看上去不像，难不成，只想起来一半？

　　倒是可以留下。

　　颜芝轻咳一声：“没什么，你就当我刚才是在说笑话吧。我放羊过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你在木格萨鲁湖边漂着，因为离岸很近，就顺手捞起来了。不过我不知道你是否还活着，为了救你，先给你做了一次胸外心脏按压，可是你没醒，我只能”，颜芝说到这一句，瞧见男人的脸隐隐发青，猜测他可能是想到了什么，于是从善如流的加了一句，“放心，我没做人工呼吸。”，然后耸耸肩：“我只能又给你做了一遍胸心脏按压，反正折腾了半天，你一口水也没吐出来，呼吸也没了，我心怀遗憾的准备帮你收尸，结果，你突然诈尸抓住了我，剩下的你自己也知道了。”

　　女人反复夸张的裙摆和袖子处有很多水渍，表情也很真诚，左斯繁按着下巴想了想，勉强能相信这个解释。他抬眼看着不远处那座圣洁的雪山，朦胧的云盖住了雪山的山顶，却盖不住它的崇崛高耸，终年的冰雪与寒川亘古不化，看久了，似乎连人的灵魂也变成茫茫一片白色。

　　他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阿卡墨斯峰海拔3962米，从上面跳下去，还能活着？

　　笑话，他可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隐士高人能先把他打晕过去，然后再在半空中带他飞下山。

　　可那个狼头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记错了？还是说只是他的幻想。

　　好吧，如果事实如此那他可还真是幸运。

　　想来从小他好像就是这样，身体无患无伤，连做饭切胡萝卜都没切到手过，无论遇到什么危险的事情，别人福祸难料，唯他一人每次都能吉星高照，仿佛上天赐予了他一份平安一生的祝福。

　　这份运气好到让左斯繁一个理科专业的博士生一阵恍惚，他是不是活在唯心主义制造的陷阱里。

　　这个世界上左斯繁只相信自己，他很快就做好了心里建设。

　　也对，如果真这么容易死的话他何必跑到这偏远的无人区，还和朋友撒谎说有研究数据要来阿卡墨斯勘测。

　　好在左斯繁那个开直升机的朋友吃喝玩乐一个，根本不会联想这个深耕生物工程领域的博士为什么会来雪峰上做研究。研究什么？研究侏罗纪时代千足虫死而不僵的科学原理吗？

　　唉，似乎也勉强说得过去。

　　那么他还活着是因为……

　　左斯繁暴躁地薅了一下脑袋上的毛，开始自我麻痹：

　　原因有很多，

　　比如今天早上他很有可能是遇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22级东北风，然后该风在他自由坠落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他接住并用极大的风力把他吹晕，接着以能承重一个六七十公斤成年人的风力和突破现代科学极限慢的风速把他送到西伯利亚的湖边，最后完美阻止了他的自由落体。

　　如同往日糊弄自己一般，左斯繁依旧心不安理不得的把自己糊弄过去了，糊弄的理由让他想给自己一巴掌。

　　不过一切都与女人无关。

　　颜芝惊奇地看着左斯繁一会拧眉一会苦笑一会原来如此一会又失魂落魄的表情，她还从未在一个人类脸上见到这样仿佛的颜色。

　　颜芝：“看来你是成功说服自己了。”

　　左斯繁恢复冷漠：“也许吧，看心情。”

　　颜芝： “那么你现在是想生还是想死。”

　　又来了，左斯繁并不想理这个女人，因为她的语气和刚才一样，并不是高高在上，也不是蔑视与瞧不起，却给他一种好像是生是死都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

　　“死。”

　　左斯繁淡淡道。

　　“ 好”颜芝兴致勃勃地说：“那么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干什么。”

　　“找羊啊。”

　　“去哪儿找。”

　　“……嗯，不知道。”

　　左斯繁无语地看着女人，“那你用指南针在这的目的是？”

　　颜芝微笑着用乌尔朵指向几米外的小木屋：“得拿上装备不是，想找到我的羊，可能需要一次长途旅行。”

　　大概是受到了什么蛊惑，左斯繁一脸莫名地跟着女人走进小木屋，在颜芝一阵霹雳兵咣后，他背着一个和他电脑包长得很像的包走了出去。

　　冰天雪地里站着那只曾经狠狠蹂躏过他头发的绵羊。

　　左斯繁这才想起三件重要的事情：

　　第一，他的电脑包哪儿去了

　　以及 ，他有答应和她一起去吗？

　　还有，现在又是在干什么，享受临死前免费的冰雪大旅行吗？

　　雪地的路并不好走，越往北，路越滑越冰。如今六月，除去正午紫外线强烈时的一阵暖，下午两点后，气温就开始骤降。在出发前，左斯繁和颜芝换上了藏区放牧群体们最耐寒的羽绒马甲外加牦牛绒大衣。

　　左斯繁本来也是穿着羽绒服来的，只是丢失在记忆空白的那一部分中，他不想接受冻死这种见效慢且过程痛苦的死法，冷着脸穿上了女人给的大衣。

　　西南的果维尔不是传统意义那种穷凶险恶的地方，但依旧叫做无人区，这与阿卡墨斯山有关。

　　“你知道阿卡莫斯山的传说吗？”颜芝抖了抖衣服上的雪，脚步迈的更大了点，努力跟上旁边的男人步伐。

　　天空渐渐飘起的飞雪，他们的足迹被落下的晶莹慢慢覆盖。

　　左斯繁既然把果维尔当做自己的坟墓，当然不会放过这座矗立在自己坟头的山，来之前他查了很多专业资料，并把资料整理成一个册子放在床头柜的第二层抽屉。

　　颜芝的声音很好听，在空寂的雪原里回荡着，就像从空中撒下一把带着铃铛的碎雪，在左斯繁的耳边回响，雪原寂寞的几乎只有他们两人，左斯繁并不讨厌这样的声音。

　　“知道，为爱而赢。”

　　颜芝噗嗤一声笑了：“你这个总结倒是挺精辟，我喜欢。”她拉开背包的大格子拉链，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拽出一块无糖黑巧克力，塞进男人手中：“你说，那个吹笙的山女真的会鼓起勇气和婆娑族的勇士决一死战吗？”

　　左斯繁记得，阿凉川赛是婆娑族最著名的勇士。在阿卡墨斯山下，他和一个偶然来到此地吹笙的山女缔结了爱的契约。山女就是山女，只是一个人类，不是山中的精灵鬼怪，她来到阿卡墨斯山的原因就是为了吹笙，给予婆娑族族人子孙平安，生生不息的祝福，这个不知名的少女在祈福后与阿凉川赛相爱。

　　左斯繁不以为然：“当然，因为他们缔结了契约，山神要求他们决战，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阿凉川赛不忍恋人死去，自刎而死，而山女因为这份爱活了下来，生生世世徘徊在阿卡莫斯山等待。”

　　颜芝嘴里边嚼着巧克力边嘟囔着：“山女为爱而赢不错，只可惜，阿凉川赛不是勇士。”

　　不远处有一个粗糙的木头房子，像是雪地猎人打猎休憩的场所，颜芝拍拍左斯繁的胳膊：“天快黑了，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一晚吧。”

　　左斯繁也觉得身上凉嗖嗖的，手心握着的巧克力不能提供体感上的温度，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在拒绝冻死，瞥了眼颜芝冻得通红的脸，矜持地点点头。

　　小木屋和刚才羊圈旁边的那个大同小异，关门时，左斯繁在身后张望着，有个身影没有跟来。

　　“你的羊呢？它不是一直跟着你吗？”

　　颜芝打开木屋中的暖气扇，吐出一口寒气：“你说喵喵呀，我叫它去办事了，等一会它会自己过来。”

　　左斯繁不理解女人的胡言乱语：她家的羊到底是什么特异品种，能听人话，认路，还能办事？

　　颜芝面对左斯繁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一脸坦然：“等会你就知道了，喵喵很聪明，如果有危险它会提前给我预警。”

　　这个女人依旧很奇怪，他不知这女人的姓名，不知女人的来历，也没有认真看过女人的脸，唯一清楚的是她养了一群羊，其中一只叫……

　　左斯繁似乎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要叫羊喵喵？”

　　颜芝一脸无辜：“可能是因为……叫咩咩太难听了。”

　　木屋很小，只有一张床，左斯繁把床让给了女人，自己靠在兽皮做的毯子上。

　　木屋很快吹走了左斯繁身上的寒气，意识在窗外渐渐黑下来的天色中沉沉浮浮，很快，他做了个梦，在梦中，他躺在一个冰块做的高台上，身体被人用一种材质柔软的树皮绑成了个粽子。

　　一群服饰诡异的人围着他，有带着白色毛皮面具的女人在他身边跳舞。身下的冰块仿佛有抽筋削骨之能，寒气如刃慢慢浸入他的身体。后来，他被冻的奄奄一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整个人僵硬了起来，在眼睛也要被冻上之前，一把古朴的尖刀冲着他的心脏扎下。

　　左斯繁以为自己要死了，平静地闭上眼，此时“撕拉”，有裂帛声传来，忽然一个狼头出现把他叼了起来，尖刀扎在寒冰上把冰块分为两半。

　　左斯繁身体一轻，从梦中惊醒。

　　他自嘲地揉了把眼睛，就差一点，果然，就算是做梦也得不到解脱。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是另外一天。“你醒了，赶快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一下。”颜芝从外面推开门，呼的一声，冰与雪加杂着寒风刹那间抢走了屋子里的余温，屋外是暴风和雪。

　　左斯繁花了三秒钟将自己涣散的意识塞进身体，此时此刻，轰隆一声，屋子外面好像有奇怪的声音极速靠近。

　　左斯繁身体里属于人类的温度在迎面而来的暴风中极速流失着，“外面出什么事了？”他抓起衣服飞快跑出木屋。

　　白色的庞然大物如同猛兽咆哮着迅疾逼来。

　　“这是！”好似再一次回到了梦中的那块冰上，左斯繁瞬间遍体发寒，好像连呼吸也被剥夺到苍穹之外。

　　铺天盖地的雪片下，无有众生。

　　颜芝抱着怀里的绵羊，脸颊和昨天一样红，幽幽开口说道：“是雪崩。”

　　“这不是你想要的结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