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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五奎巷   窗外, ...

  •   窗外,细密如牛毛般的雨丝轻轻地飘洒下来,仿佛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纱。
      那淅淅沥沥的雨声,时而像大珠小珠落玉盘,清脆悦耳;时而又似春蚕吃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轻柔舒缓。
      然而,这一切美好的景象并没有让人们感到愉悦,反而增添了几分压抑与沉闷。
      此刻,位于市中心地带的十五奎巷更是显得格外阴郁。
      狭窄的街道两旁,古老的建筑散发着岁月沧桑的痕迹,墙壁斑驳脱落,透露出一种危险而腐败的气息。
      街头巷尾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让人不禁心生厌恶。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一辆破旧不堪的公交车缓缓驶过。
      车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身着黑灰色连帽卫衣的少年孤零零地坐着。那件卫衣异常宽松肥大,几乎将少年整个人包裹起来,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尽管如此,透过那顶大大的帽子,可以隐约看到少年精致的五官轮廓以及白皙细腻的肌肤,显然其容貌非比寻常。
      少年静静地凝视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繁华街景,眼神空洞无神,宛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完全无法传入他的耳中,就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离开来。
      突兀的手机铃声划破长空,如同一道惊雷在静谧的空气中炸响,瞬间打破了周遭的平静氛围。
      少年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硕大而醒目的名字——"顾凌"。
      他轻轻按下接听键,耳畔随即传来一阵嘈杂喧闹、震耳欲聋的声响。
      "臭小子,你爷爷我可是这儿的头儿!有啥难处不找你凌哥帮忙,偏要去招惹对面那帮窝囊废?" 顾凌的嗓门大得惊人,仿佛能冲破云霄。
      "你是不是脑袋进水啦?还是故意想跟咱们过不去呀?对面那几个人跟咱可是死对头,这点事儿你难道不清楚吗?" 紧接着又是一顿连珠炮似的质问,让人应接不暇。
      面对如此咄咄逼人的气势,少年显得有些无奈。
      他皱起眉头,将手机音量稍稍调低一些,然后慢条斯理地回应道
      "好啦,顾凌,你嚷嚷什么呢?火气这么大干什么?听你刚才那么一说,难不成……对面有人找上门来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正处于亢奋状态的顾凌着实吓了一大跳,手一抖,差点就把手机摔到地上。
      他赶紧回过神来,牢牢抓住手机,结结巴巴地说
      "盛…清.?清哥!原来是你接的电话啊……我还当早就自动挂断了呢……"
      盛清冷哼一声,眉头微皱,表示出明显的不耐烦
      “啧!够了!闭上你的嘴吧,少啰嗦那些没用的东西!有话直说,挑重点的说!”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面对盛清毫不客气地呵斥,顾凌有些委屈,但也不敢再多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开始讲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唉……对面那群混蛋实在是太过分了!他们明知道你不在,居然敢如此放肆地挑衅咱们!昨天更是胆大包天,直接找上家门,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是替小牙子出气。
      “结果呢,我们这边有个兄弟被打得不轻啊!对了,清哥,你还记得小牙子吗?就是住在巷子里那个瘦瘦弱弱的小伙子。”说到这里,顾凌忍不住叹了口气。
      接着,他又继续说到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子啦,清哥。现在大家都等着你拿主意呢,要不要去找他们算账?另外,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兄弟们可都盼着你呢!”
      盛清一脸悠然自得地样子,似乎完全没有把对方的焦急放在心上。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揉弄着自己的头发,仿佛这样可以缓解内心的烦闷情绪一般。
      "别着急嘛!我已经在路上啦,很快就到了。
      “再等个半个小时左右吧,你们就在那里乖乖待着,千万别给我搞什么幺蛾子哦!要是我还没赶到的时候,你们就胡作非为、招惹麻烦事上身,那可别怪我到时候翻脸不认人啊!出了问题,一切后果都得由你们自己负责呢!" 盛清语气轻松但又带着一丝警告意味说道。
      顾凌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站在原地干等着。
      终于等到电话挂断,他快步走向小牙子,弯下腰来,意味深长地轻拍着小牙子的脑袋说道
      “下次……可千万别再这么傻了!不然惹得你清哥不高兴就不好了,明白了吗?”说完还冲小牙子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并无责怪之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半个钟头左右,公交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身材高挑、桀骜不驯的男子从车里走出来——正是盛清。
      他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眼前这条名为十五奎巷的街道那略显破败腐朽的入口处,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毫不犹豫地抬起脚迈步向里面走去。
      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隙里探出几丛怯怯的绿。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将斑驳的墙影拉得老长。
      盛清慢慢地走,脚步声在静谧中显出些空旷的回响。
      他望着那些几乎未曾变过的窗棂、门楣,檐角挂着的风铃锈了,却还偶尔被风拨弄出一点暗哑的叮咚。
      时间真快…… 这念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眨眼就是十三年过去。
      十三年。巷子还是这条巷子,气息却安稳、沉静了许多,仿佛一个曾经躁动不安的少年,终于熬成了眉眼平和的中年人。往日那些尖锐的喧嚣、混乱的烟火气,都已被时光慢慢抚平、收拢,沉淀。
      他正出着神,远处却猛地炸开一声熟悉的、拖长了调子的呼唤:
      “盛——清——!”
      是顾凌的声音。清亮,鲜活,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冷不丁地劈开巷子里难得稠厚的宁静。
      盛清抬头,循声望去。只见巷子那头,一个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冲来,两条长腿抡得像风车,带起衣角飞扬。
      不是顾凌还能是谁?那小子跑得毫无章法,简直像条挣脱了绳套的、撒着欢的疯狗,浑身上下每个动作都在叫嚣着“我在这儿呢”。
      尘土在他身后扬起一小片淡黄的雾,惊得墙头打盹的野猫“喵”一声蹿上了房顶。
      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咧到耳根的笑脸,盛清眼角眉梢都没动,唯有嘴角几不可察地、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顾凌气喘吁吁的在盛清面前站定,扶着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说全
      “清、清哥!你可算回来了!所以我们要怎么做?打架吗?我这就去叫弟兄们!”他说着就撸起袖子。
      盛清斜了一眼顾凌,抬手就给了对方后脑勺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
      “想什么呢?”
      盛清的声音带着点笑,可那笑意没渗进眼里。
      他收回手,插回裤兜,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给他半边身子镀了层毛边,却让另一半脸陷在灰蒙蒙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见到人在说,”
      他语气很平,甚至有点懒洋洋的。
      “能好好谈,自然好好谈,巷子口老刘头的拉面摊,请他们吃一碗,把账算清楚,不伤和气。”
      顾凌揉着脑袋,有点急。
      “可那帮孙子明显是来挑事的!他们前面就……”
      “我话还没说完。”
      盛清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从阴影里完全走到光下。
      脸上依旧是顾凌熟悉的、甚至称得上灿烂的笑容,可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如若不能,”他笑着,一字一句,清晰又温和,“自然也不会让咱自己吃亏。”
      一阵穿堂风从巷子深处打着旋儿卷来,带着湿漉漉的潮气、陈年油垢和若有若无的霉味。
      风不大,却足够掀起盛清额前过长的黑发,露出额头一道斜斜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浅的旧疤,像是某种不规则的烙印。他眼皮都没抬,顺手就将散落的头发捋了回去,动作随意得就像拂开眼前并不存在的蜘蛛网,或者只是掸掉袖子上的一点灰。
      “去跟阿梧说,”
      他声音不高,在渐起的晚风和巷子里的杂音里却很清晰。
      “晚上拉面摊的‘热闹’,照旧准备。但记住,我不点头,谁都不准先动。”
      他说到“热闹”两个字时,语气里带点不易察觉的讥诮。补充的话更像是解释给自己听,也安抚着面前这个急性子的兄弟。
      “多带点人,站远点,看着就行。阵仗,”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巷口那几家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大排档,又收回来,“有时候比拳头有用,还能少沾一身腥。”
      顾凌的眼睛亮了,用力一点头,恍然大悟似的。
      “明白了,清哥!先礼后兵,吓死他们!我这就去!”
      盛清“嗯”了一声,那声音几乎淹没在隔壁传来的锅铲撞击声和女人的笑骂里。
      他没再多说,只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顾凌先走。
      顾凌像是得了军令,转身就跑,运动鞋踩在坑洼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急促声响,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那片更深的阴影里,只留下一点回音。
      四周骤然安静下来,或者说,是那些属于“外面”的热闹和属于顾凌的急切,都暂时退远了。
      盛清脸上那点惯常的、用来应付场面的笑容,像退潮一样,一点点从嘴角、从眼梢褪去,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露出底下岩石般冷硬而疲惫的质地。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一直虚握着的左手上,然后,缓缓地,摊开手掌。
      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形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泛了白。汗意混合着用力过猛的痕迹,让掌心的纹路显得格外清晰。
      在那些纵横的纹路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东西——一枚边缘磨损得厉害、早已失去光泽、泛着陈旧铜绿的蓝色小发夹。
      在这昏暗混沌的暮色和巷子深处吝啬的灯火映照下,那点蓝色几乎难以辨认,像一块被遗忘在时间角落里的碎玻璃。
      他用右手的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冰凉的金属。
      触感微小而确定,带着一种与这燥热夏夜格格不入的寒意。
      然后,他猛地合拢手掌,将那小小的、坚硬的物体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把它按进自己的骨血里。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已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暮色浸透的平静。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条巷子——狭窄,拥挤,两侧墙壁斑驳,贴满了层层叠叠、撕了又贴的小广告,地上污水横流,空气里混杂着油烟、垃圾和廉价香水的复杂气味。
      这条巷子吞噬了他的童年,用粗糙的水泥地磨破了他的膝盖,用幽暗的角落收藏过他的恐惧,也用最市井、最直接的方式,锻造了今天的“清哥”。
      目光掠过那些低矮的屋檐、闪烁的霓虹招牌和影影绰绰的人影,投向更远处——越过这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边缘,城市中心那片璀璨的、仿佛悬浮在空中的灯火,正无声地宣告着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那光亮与他无关,却又如磁石般吸引着这条巷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他的。
      他就这样站着,像一尊突然被遗弃在巷口的、沉默的雕塑,融进了越来越浓的、带着烟火气的暮色里,与身后剥落的墙皮、滴水的空调外机、以及晾晒在竹竿上随风晃动的旧衣衫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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