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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已将你阿姊安葬 观音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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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处迷雾,不见边际。
明知困于怪梦,庾含贞却怎样都醒不过来。
她伸手想去抓拿什么,不料紧紧握住了善宣子的手。善宣子满面笑意,轻抚着她的面颊,身后站满了锦衣神佛。
神佛亦微笑。
忽而,血流满地。她又看见了那些下山后便再也没回来的姐妹,只余尸身曝遍荒野。
月婵手执竹灯,消失于大雾之中。
陈玠抬步走近床榻,垂眸看向昏睡的庾含贞。
女子额间沁满冷汗,眉峰紧锁,断续溢出零星呓语,反反复复,皆是惶恐的碎念。他自榻边的银盒中取出一小块安神香,投入博山炉。
半梦半醒间,庾含贞似乎听到有两个人在说慈云山。不久后,二人又一同离去。
一缕薄烟自博山炉漫出,穿过垂落的天青色帷帐,向她爬来,她又沉沉睡去。
天色渐暗,染出一层紫霭。
庭中木槿落尽,晚风卷着残瓣穿窗而入,帐角九子铃簌簌轻晃,发出碎响。
榻上之人猛地惊坐而起。
庾含贞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衣襟。
她擦了擦额间的汗,缓了许久,才撑着榻沿下床,茫然打量这座陌生的院落。屋舍轩敞,陈设清雅,远非慈云山禅房可比。
屋内四下无人,静得只余风声。
榻边摆放着一套叠好的衣裙,庾含贞未敢擅取,只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将头发挽起,便出门去了。
她不知月婵身在何处。
或许是她记错,月婵,还好好活着。
庭院宽敞清幽,只隐约闻得院外行人窸窣声。院内有一棵乌桕树,冠如伞盖,细碎黄花落在枝头。树下设有茶案棋盘,案上有几卷书画。
“女郎,您醒了。”
身后忽有人开口,庾含贞一惊。很快她又收起心神,朝那女婢施礼。
“女郎已昏睡两日,汪奴监说,女郎一醒就要带您去见郎主。”话毕,小婢女引路带着她往堂后正室走。
庾含贞思索片刻,终是开口:“除我之外,姐姐可还见过一名女子?她与我年纪相仿。”
小婢女呆呆摇头。
“真的没有吗?她比我高些,眼角还有一颗红痣,你再好好想想。”
小婢女再度摇头,只一味带着她往前走。
荷池惊悸,水榭乱象,层层叠叠压在心头。白日应是下过雨,现在仍是水汽未消。风里裹着微凉湿气,静得叫人心颤。
庾含贞立于门侧等候。
未等小婢女禀告,房门已被由内而外推开。门内之人正是两日前救她的郎君。
眼前人身披玄衣,神姿高彻,金玉之相。长发垂下,一枚玉扣于脑后轻拢住鬓间发。
此人年岁轻轻,气度不凡,居所雅致,必是洛邑高门子。可仆从唤他郎主,不知洛邑哪家高门有这样年纪的郎主。
其人屏退左右,走到院内那棵树下。庾含贞紧随其后。
陈玠斜倚凭几,执杯缓饮,抬眼,目光落于她身上。
烛火暖黄,映着她的一袭白衣。乌黑柔亮的头发被一根木簪简单地挽起,鬓边垂下一缕发环,安静得如同月下孤竹。
庾含贞避开脚下的小水坑,提裙行跪拜大礼。
“妾唐突惊扰,渎冒清神。郎主救命大恩,妾泥首以谢。”
“起身。”
陈玠微抬首,示意她身侧落座,又道:“我可不是你郎主。”
她小心坐到茶案一侧的软垫上,而后道:“谢郎君,妾妄称了。”
玄衣郎君未再多言,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推至案前。
她千头万绪难以厘清。月婵在哪里?恩人究竟是什么人?现下又身在何处?善宣子是否四处寻她和月婵?
唯有身前之人可问,她又不知从何问起。
“有话便讲。”
陈玠瞥了她一眼,仍倚在凭几上。
“郎君慧眼,妾想问,妾的姐姐,她现下如何了?”
“你阿姊已死。”
已死。
庾含贞跌坐在席上,双眼霎时被泪水盈满。
陈玠俯身,视线牢牢锁住她,不留半分躲避余地,一字一句道:“你拦我车驾时,她就已气绝,你忘了?”
冰冷的目光覆压而来,过往再度翻涌。
两行泪顺着庾含贞的脸颊流下,汇于下颌,最后滴落在竹席上。
陈玠端起方才倒给庾含贞的茶,递至她唇边:“这是堕云茶,喝一口,压压惊。”
她双手接过,正欲饮下,忽然一顿。
堕云……
二字入耳,庾含贞浑身骤然僵住。
当日桓、王二人疯癫追来,反复念叨的正是此名。她惊得将茶杯打翻在地,茶水泼洒一地。她僵在原地,愣愣地望着眼前人。
陈玠沉默着打量她片刻,缓缓收回手,重新靠回凭几,语气平淡无波:“那个庭院是中书监私苑。他家小郎君常在该处作乐,聚众同服堕云散,宴饮、听曲、狎妓。”
“狎妓”二字说得极重。
庾含贞顿时腹中翻江倒海,几欲干呕。
“看来,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他是什么人。”说着,陈玠坐起,拾起案边茶巾,丢在她面前。
庾含贞捡起茶巾,将打翻在地的茶盏擦净,放回案上,手指发颤:“妾……现在知道了。”
陈玠俯身看着庾含贞,道:“那你可知,我是何人?”
眼神如饿兽猎食,庾含贞从未见过这般眼神,当即伏跪在地,瑟瑟发抖:“妾真的无意惊扰尊驾。妾马上带着姐姐的尸首离开,绝不再叨扰。”
陈玠缓缓起身,绕至她身后,取过案上的一卷图。
卷轴展开,是一幅美人图。
画中女子一身青衣,头戴白莲花冠,侧身回首。
“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女子抬首拭去泪痕,回头应答:“妾庾含贞,洛邑人士,久居慈云山广济庵中。”
庾含贞一身白衣,未施钗环,不似画上人的打扮。可眉眼轮廓,却与画上之人重叠。
美人图的右侧落有一行小字:
「慈云山庾含贞,上品」。
玄衣郎君神色难辨。庾含贞尚未看到卷上绘着何物,他便合上卷轴,掷入煎茶的火炉。火舌攀着卷轴,将整幅画吞入炉中。
“郎君这是何意?”庾含贞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到,不禁发问。
陈玠负手而立,看向案上剩余书画:“这些书画我都不要了。你不是说要报答我么?便替我烧了它们吧。”
庾含贞未敢多问,只称“是”,旋即起身拿起书画,一一放入炉中。
她定了定神,再度开口:“郎君,妾的姐姐……遗骨在何处?”
陈玠取下肩上的披风,递到庾含贞手中,她赶忙接过。
晚风微凉,披风上残留着几分温暖。
他低头拨弄着残局上的棋子:“我已命人将你阿姊安葬。”
庾含贞双眸含泪,正欲道谢,那玄衣郎君又问道:“既知仇敌身份,你当如何?”
当朝中书监、桓氏宗主、皇后兄长……桐丘桓氏,累世高门,这些年庾含贞也听善宣子提过多次。她无权无势,应当如何?又能如何?
“妾身如蒲柳,不敢连累郎君。妾自会寻机为姐姐讨回公道。”
不料玄衣郎君骤然发笑:“公道?寻机?你要报官,或是告到天子驾前?天子的车驾不像我这样好拦。中书监府上每日不知要拖出多少人,你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郎君,我——”
陈玠指着庾含贞手中的披风:“披上。”
“今晚,你为我守夜。明日随我出去。”说罢,他便朝正室走去。
“郎君明日欲往何处?”
陈玠并未回头,只留一句答复:“中书监府。”
门扇轻掩,偌大的庭院内只余庾含贞一人。
茶炉的火舌继续吞噬着废弃的书画,不时噼啪作响。残卷在火中尽数燃尽。
晚风轻摇着树冠,落下几片败叶。
庾含贞将棋盘上的残局清扫,黑子白子皆归入棋盒。随后,她行至内室门口,蹲坐在了一处背风的角落。
房内烛火长明,将她的身影映在门口台阶上。
她取下腰间的青玉环佩,其上的红绳早已褪了颜色。
彼时,尼师抱她于膝上,对她说:“俗世若尘,其间多苦,早将此心哀尽,祛三千烦恼。”
尼师说她们总有一日是要下山的,她从未问过下山的姐妹去了何处。她不明白,善宣子白日里悠然陪伴香客,为何又月下独自垂泪。
一月前有人上山为她绘像,她喜不自胜,终到她下山之时。
没等多久,便有雅士邀约赴会。她以为自己也要一舞扬名,就像前朝舞仙一般,成一方才女。邀帖上本只写了她的名字,她和月婵央求许久,善宣子才终于松口允了月婵一同下山。
是她不该,是她急功近利,是她害死月婵。
她想去问问善宣子,是不是另有隐情。可桓、王二人的话已说得如此明白,难道还要自欺欺人?善宣子终究抚育她十七年,此恩此情,粉身难报。
可桓、王二人却是实打实地逼死了月婵,她怎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苟活于世?
庾含贞正低声啜泣,屋内的灯忽然熄灭了。
门窗依旧紧闭,玄衣郎君约莫已经安歇。她抹干净眼泪,忍着不再哭。
恩人说明日要去桓府,那他身份定然不凡。无论如何,眼下唯有先跟着恩人,以求来日。
只是如此,是否恩将仇报?何等卑劣,何等虚伪?
一阵夜风袭来,庾含贞拢紧披风,阖上了眼。
翌日清晨,日光微曦。
庾含贞已将披风叠好,在门外恭敬等候。拦车所见的老伯和昨日为她引路的小婢女也已在院内站了多时。
陈玠一身官服,推门而出。
他偏头而视,只见眼前女子面容憔悴,眼底乌青。
庾含贞抬头瞧见恩人眉头深锁,满目鄙夷,慌忙整理仪容,屈膝行礼。
“问郎君安。”
陈玠未答,指向阶下的数丛小花,问道:“此花何名?”
庾含贞摇头:“妾未见过此花,不过郎君的居所唤做舜华居,此花应是舜华,或称木槿。”
“你识字?”
陈玠抬头看了一眼梁间“舜华居”匾额,又望着庾含贞,说道:“既识字,便应明理。”
“此花朝开暮落,却日日新生,直至秋风起。我的人,至少不能连草木都不如。”
“谢郎君开解。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眼下草木蓁蓁,妾资质疏浅,不敢辱没郎君。”
“你,不丑。”
陈玠望着眼前之人,发丝凌乱,面色如绢纸,虽曲腰恭顺却身姿端正。
“尚且配得做我的侍婢。”
“汪平——”
汪平立刻带着身侧的小婢女快步走来。
“郎主。”汪平行礼,小婢女也一同行礼。
“你就是闻杪?”陈玠问那小婢女,眼神却仍盯着庾含贞。
“回禀郎主,奴闻杪,从前在外间侍奉。”
“你们两个,往后随身侍奉。”
陈玠走下台阶,三人皆跟上前去,他又道:“闻杪,带另一个去梳洗,宫门口等我。”说罢,陈玠带着汪平走出了舜华居。
行至车前,汪平终于问道:“郎主,此女的身份……”
“茕茕孤女,无甚城府。若有异心,再杀不迟。”
汪平答“是”,陈玠又道:“找回她阿姊的尸首,葬了。”
“是。老奴应将其葬至何处?”汪平一边说,一边搀着陈玠登车。
陈玠坐定,冷声应答:
“就葬在陈康的墓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