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访客 冬天的 ...
冬天的阳台是很无聊的。
香樟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那些也冻成了暗沉的墨绿色,硬邦邦地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发出干燥的沙沙声。鸟也少了,秋天的那些白头翁和珠颈斑鸠不知躲去了哪里,偶尔有一只灰喜鹊掠过,也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像赶着去赴一个不愉快的约。
我趴在阳台的矮墙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对面的屋顶。空气冷而干,鼻腔里只有灰尘和远处供暖管道冒出的淡淡白烟。这座城市没有集中供暖,但好些老小区自己装了燃气壁挂炉,排气管里吐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打着旋儿升上去,散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一周。
然后,它来了。
是一只麻雀。不大,比我在巷子里捉过的那种还要小一圈,羽毛是灰褐色的,胸口的颜色浅一些,接近米白。它的右脚上似乎缺了一个脚趾——我看不太清,但它落地的时候右腿会轻微地顿一下,像踩到了什么看不见的小石子。
它第一次出现在阳台上的时候,我正在午睡。
十一月的阳光从南面斜射过来,把阳台的一角照得暖洋洋的。我把自己摊在那片光斑里,肚子朝上,四条腿随意地伸着,尾巴耷拉在花盆边上,睡得连胡子都软塌塌地垂着。
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把我吵醒了。
我睁开一只眼。
麻雀站在阳台栏杆最外侧的那根铁管上,离我大约两米远,身体侧对着我,脑袋却拧过来,一只黑豆似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睛里的神情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警惕——一种经过精确计算过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它离我的攻击范围刚好差那么一截,这个距离它看得清我的一切动作,也有足够的时间在我说出之前逃跑。
一只聪明的鸟。
我打了个哈欠,把眼睛闭上了。
没有猫会在一只麻雀身上浪费一个这么好的午觉。
但从那天起,它开始频繁地出现。
每天下午两点左右,阳光正好挪到阳台正中间的时候,它会来。不是从远处飞来的,而是从香樟树冠的某个角落——我后来找到了它在树上的位置,在东南方向的一根粗枝上,那里刚好能避开北风,又能晒到一点太阳。
它落在阳台上的第一件事,是检查环境。
它的脑袋会快速地左右摆动,像一个微型的雷达,扫描每一个角落。它先看左边的花盆——沈砚在阳台上养了两盆不知道什么名字的绿植,一盆已经彻底枯了,另一盆还剩几片叶子,苟延残喘。然后看右边的晾衣架——沈砚的衣服收得还算及时,但衣架永远挂在杆上,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最后,它会看我。
每次看我的方式都一样:歪着脑袋,左眼看一遍,换右眼再看一遍。鸟类的眼睛长在头骨两侧,它们看到的视野和我们不一样,但正是这种不对称的、需要频繁转头的观察方式,让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谨慎。
我通常不理它。
不是我高傲。是我知道,对于一只麻雀来说,被一只猫“理”是最危险的事情之一。我不动,就是最大的善意。
它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它开始试探我的底线。
第一天,它只敢站在最外侧的栏杆上,离我远远的,站了不到半分钟就飞走了。
第二天,它跳到了栏杆的中段,距离缩短到一米五左右,站了一分钟。
第三天,它从栏杆上跳了下来,落在了阳台的地面上。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沈砚难得在家,正在客厅里看书。阳台的门开着,风把书页吹得哗哗响,她起身去关门,正好看到了蹲在地上的麻雀和趴在矮墙上纹丝不动的我。
她愣了两秒。
“焦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什么,“你在和它……交朋友?”
我没回答。麻雀也没有飞走。它歪着脑袋看了看沈砚,大概觉得这个人也没有什么威胁,然后开始在阳台地面上走来走去,低着头,一下一下地啄着什么。
阳台上没什么可吃的。沈砚从不往阳台上扔食物,这里只有灰尘、落叶和那两盆半死不活的绿植。那只麻雀大概是在啄某颗我看不见的种子,或者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砾。但它啄得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它的世界里不存在“无用功”这三个字。
沈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
我听到厨房的冰箱门开了又关。她端着一只小碟子走回来,碟子里有几粒米饭——昨晚剩的,已经凉了,米粒黏在一起,成了一小坨。
她把碟子轻轻放在阳台门内侧,然后退后两步,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看我,又看看麻雀。
麻雀注意到了碟子。
它的小脑袋转了好几个来回,黑眼睛反复扫视沈砚、碟子和我之间的三角关系。它在计算风险。沈砚离碟子大约一米五,我离碟子大约两米,碟子离它大约三米。按照它的飞行速度,从当前位置飞到碟子边啄一粒米再飞走,大约需要一点五秒。
它大概算好了。
它飞了下来。
不是直接飞到碟子边,而是先落在碟子旁边的地面上,跳了两下,再靠近。它低头啄了一粒米,不是吞下去,而是叼在嘴里,然后立刻飞回了阳台栏杆上。站在栏杆上把那粒米咽了,又看了看碟子,又飞下来。
如此往复。
沈砚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冬天里往手心里呵的那口气,带着一点雾气一样的温度。
“它好聪明。”她小声说。
我想说,猫也聪明,你怎么不夸我。但我没有说,因为我正在专注地看那只麻雀。
它吃完了碟子里所有的米粒。然后它站在栏杆上,仔细地清理了自己的羽毛。先是胸口的,用嘴一根一根地梳理,然后是翅膀下面的,它把翅膀张开成一个小小的扇形,脑袋钻到下面去,动作又快又密,像在赶时间。最后是尾巴,它转过身去,用嘴尖轻轻地夹住尾羽的末端,一顺到底,完成了今天的最后一道工序。
然后它飞走了。
沈砚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在门框边站了很久。风从阳台灌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她穿着那件起球的旧毛衣,袖子长出一截,包住了半只手,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没有睡醒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焦糖,”她忽然说,“你说它明天还会来吗?”
她问得很认真,好像我真的能回答这个问题。
我确实能。
它会来。只要它觉得这里是安全的,只要这里的食物是持续的,只要那只每天下午趴在矮墙上的狸花猫不会忽然跳起来扑向它,它就会来。
信任这种事情,建立起来很慢,打破却很快。一只麻雀懂得这个道理。沈砚也懂得。但不同的是,麻雀天生就知道该怎么试探信任的边界——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缩短距离,在每一次安全的反馈之后向前挪一小步。而人类常常忘记了这种能力,他们要么不敢靠近任何人,要么一下子就扑过去,把自己摔得头破血流。
我看着沈砚,尾巴尖轻轻勾了一下。
我没办法用人类的语言告诉她这些。但我可以用猫的方式。
第二天下午,麻雀来的时候,我没有趴回矮墙。我从阳台的地面上站起来,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客厅,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趴了下来,把阳台整个让给了它。
沈砚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嘴角动了动。
她大概收到我的信号了。
后来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麻雀开始每天都来。沈砚开始在每天的同一时间——下午两点左右——往阳台的小碟子里放一点东西。有时候是几粒米饭,有时候是掰碎的馒头屑,有时候是她从自己碗里省下来的一小口粥。东西不多,但稳定。麻雀摸清了时间规律之后,来得也更准时了,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有一天,沈砚在阳台门边的墙上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什么我不认得,但从那之后,她每次放食物都会看一眼那张纸条,表情里带着一种我形容不出的认真。
后来她蹲下来告诉我,那张纸条上写的是“麻雀食堂”。
“一共四个字,”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给我看,“麻——雀——食——堂。记住了吗?”
我又不是来学认字的。我把脑袋转向一边,假装对花盆里的枯叶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但她教我的时候,我还是在看。那个笔画,“麻”字上面的“广”像一片屋檐,“雀”字下面的“隹”是鸟的意思,“食”是一只碗上面有一个盖子,“堂”是土上建起的房子。麻雀食堂,连起来的意思是:给鸟吃饭的地方。
这个人类花了好大力气,在一只猫面前解释三个字的意思。
她真的很想被理解。
我记住了那张纸条的位置。以后每次她贴在什么东西上的字,我都会留意。不是为了认字,是为了看懂她。
生活里多了一个访客,这间屋子的氛围好像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沈砚开始在下午两点左右刻意地走到阳台上。不是去喂麻雀——喂食只需要几秒钟,她会站在那里更久,有时候是看着麻雀吃,有时候是看着香樟树发呆,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站着。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把那些起球的毛线照得毛茸茸的,她像一个正在充电的装置,缓慢地、不声不响地积攒着什么。
麻雀吃东西的时候,她不动。麻雀飞走了,她还在。
有一天傍晚,风很大,她把阳台门关上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外面的世界。那只麻雀已经回到了香樟树上,缩在枝桠间变成了一小团灰色的球,羽毛被风吹得翻起来,像一个穿反了衣服的小孩。
“它晚上睡在哪里?”她问我。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麻雀。
但她问了第二遍。用那种真的需要答案的语气。
我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她。我想说,它睡在它愿意睡的地方。不是最暖的地方,不是最安全的地方,而是它觉得可以的地方。就像你睡在这间屋子里,不是因为它多好,而是你暂时找不到更好的地方。
但我不说。猫不解释这种事。
我只是走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回到沙发上,把自己卷成一个舒适的圆。
她跟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手指陷进我后背的毛里。
“它明天还会来的,对不对?”她说。
尾巴扫了一下,算是回答。
会的。
它明天会来,后天会来,一直来,直到某一天忽然不来了。不是因为不信任了,而是因为春天要来了,它有了别的事要做。这不算背叛。这是生活。
沈砚,你要习惯这种事情。
但没关系,当你还不习惯的时候,我会在这里。在这张灰绿色的旧沙发上,在这床打了补丁的棉被旁,在这个能看到香樟树冠的十一楼阳台上。
和你一起等那只麻雀。
不管它来不来。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啦!『撒花』 把今天的烦恼交给风,把明天的希望种进土里。 祝小宝们今日份的运气像阳光一样满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