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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两只麻雀 那只缺 ...
那只缺了一个脚趾的麻雀带来了一个同伴。
这件事我注意很久了。
从四月初开始,它不再独自来阳台了。每天下午两点左右,它会先落在香樟树的枝头,叫几声——不是平时那种叽叽喳喳的叫,是一种更短促的、有节奏的叫声,像在发信号。
然后另一只麻雀就会从树冠的某个角落飞出来,它们一起落到阳台上。
那只新来的麻雀,我观察了它很久。
胸口的羽毛缺了一小块,不是天生的,是被什么东西剐掉的,边缘整齐,像被剪刀剪过一样。它的飞行姿势和正常麻雀不太一样,右翼的振动幅度比左翼小一点点,起飞的时候会往左边偏一下,然后才调整回来。
它大概也受过伤,但已经好了,只是好得不太彻底。
它比缺趾的那只更谨慎。
每次来阳台,它都让缺趾的先落下去,自己在栏杆上多站一会儿,确认环境安全了才跳下来。
它吃米的方式也不一样——缺趾的麻雀吃东西的时候头几乎不抬,一下接一下地啄,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这只新来的吃两口就会抬头看看四周,再看一眼缺趾的,然后再低头吃两口。
它在照顾缺趾的。
或者在依赖缺趾的。
这两种可能,以我的猫生经验来看,常常是同一件事。
两只麻雀的关系我不完全懂,但它们的互动模式让我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沈砚和那个浅黄色信封,想起了她和她爸爸,想起了那些她用沉默和眼泪包裹着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两只受伤的鸟,互相看着,确认对方还在,然后一起低头啄米。
这个世界不需要它们飞得有多高,只需要它们还愿意飞,还愿意落在一个有食物的地方,还愿意在吃完之后清理彼此的羽毛。
沈砚也注意到了。
那天下午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两只麻雀轮流从碟子里啄米。
缺趾的啄了三口,抬头,退后一步。缺毛的上前啄了两口,抬头,也退后一步。
它们之间的这个退后一步,比它们和沈砚之间的安全距离近得多——几乎挨在一起,翅膀偶尔碰到翅膀,羽毛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它们是一对吗?”沈砚问我。
我没回答。
猫不懂一对是什么意思。
人类的一对意味着很多复杂的东西——承诺、责任、忍耐、妥协、有时候还有背叛和原谅。
麻雀的一对大概简单得多:一起找吃的,一起睡,一起把小鸟养大,冬天挤在一起取暖。不需要结婚证,不需要钻戒,不需要说“我爱你”。只要还在一起,就是在一起。
沈砚把碟子里的米加满了。
缺趾的麻雀歪着脑袋看了她一眼,黑豆似的眼睛里映出她的倒影。
它没有飞走,只是多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啄米。
信任的建立需要很长时间。
但对这只缺趾的麻雀来说,沈砚和这个阳台已经成了它世界的一部分——就像那棵香樟树,就像那阵从南边吹来的风,就像那个每天下午准时出现的、会往碟子里放米粒的、从不试图靠近的人类。
它不需要理解她,只需要习惯她。
而习惯,有时候比理解更深。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太阳升起来,落下去。
沈砚出门,回来。
我趴在窗台上看鸟,趴在沙发上等她,趴在她膝盖上听她的心跳。
那些看起来没什么意义的日子,后来回想起来,才发现是意义本身。
沈砚开始做第二道菜了。
清炒时蔬。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翻菜谱。但她还是翻了,翻到小本子的第三页——第二页是什么,我还没看到——把清炒时蔬的做法看了一遍,然后才开始切菜。
这次她没让我看。
我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时候,她把厨房的门关上了。
门关上了。
我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着里面的声音。
水龙头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燃气灶打火的声音,油倒进锅里的声音,菜倒进锅里的声音,锅铲翻炒的声音。
这些声音连在一起,变成了一首我不知道名字的曲子,节奏不快不慢,力度不轻不重,像一个人在学着用一种她还不完全掌握的语言,说一句她很早以前就想说的话。
门开了。
她端着一盘清炒时蔬走出来。
菜是翠绿色的,蒜末均匀地撒在上面,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她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皱了皱眉,又尝了一口,眉头舒展开了一点。
“有点咸。”她自言自语。
她拿起那个小本子,在清炒时蔬那一页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少盐。”
字写得很小,但很认真。
那个少字的起笔还顿了一下,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件事很重要。
接下来的日子,她的厨房渐渐活了过来。
冰箱里不再是空荡荡的了。
鸡蛋、牛奶、五花肉、时令蔬菜、一袋面粉、一瓶芝麻油、一小罐豆瓣酱。
调料架上的瓶子越来越多,生抽、老抽、醋、料酒、蚝油,排成一排,高高低低的,像一支不太整齐但很努力的合唱团。
她在学。
学切菜,学掌握火候,学调味。
她的进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是实的。
今天知道了盐要最后放,明天知道了青菜不要炒太久,后天知道了蒜要先爆香再下菜。
这些知道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但它们是地基,是砖块,是一栋房子从无到有的过程。
她从前没有这个。
她从前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冰箱,一个落灰的灶台,一袋挂面,半瓶老干妈。
她从前不在这里生活,她只是在这里睡觉。
现在,她在这里做饭了。
阳台上的麻雀从两只变成了三只。
第三只是怎么来的,我没看清。
好像是某一天下午,缺趾的和缺毛的带来了一个新朋友——一只体型略小的麻雀,胸口的羽毛颜色比它们浅一些,偏米白。
它落在阳台栏杆上之后,没有直接去碟子边,而是先跳到了香樟树上,又从树上跳到了阳台的地面上,又从地面跳到了碟子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在走一条它从来没有走过的路。
沈砚看到第三只麻雀的时候,笑了一下。
“你的朋友越来越多了。”她对着缺趾的麻雀说。
缺趾的麻雀当然没有回答。
但它也没有飞走。
它站在碟子边,等着那只米白色的麻雀吃完,才低头去吃剩下的。
这不是谦让,这是次序。
缺趾的是这个麻雀群体里最先信任这个阳台的,所以它有优先权。
但它把优先权让给了新来的。不是因为它大方,是因为它知道新来的更需要。
沈砚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变了。
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柔软的东西。像一块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边缘变得模糊了,不再是原来的形状,但还没有变成水。
她大概在这两只——不,三只——麻雀身上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自己,或者看到了她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
一个可以信任别人的人,一个可以被别人信任的人,一个愿意把优先权让给更需要的人。她现在还不是。但她想成为。
五月末的一个傍晚,沈砚接到了一个电话。
她的手机响了很久她才接。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有那串数字——不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是一个她没有存过的、但可能认识的号码。
她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只说了一句“好”就挂了。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的表情是空的,不是空白,是那种所有的东西都被清空之后留下的空。像一间搬走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墙壁上还有钉子的痕迹,地板上有家具腿压出的凹痕,但东西已经不在了。
你不知道该往这间房间里放什么,或者该不该放任何东西。
我跳上沙发,用头顶了顶她的手。
她的手垂在沙发边缘,被我顶起来,又落下去,又被我顶起来,又落下去。
第三次的时候,她握住了我的头。
“焦糖。”
嗯。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得像冬天里的空气,没有一丝杂质。
“她说她想见我。”
她又用了一个词——想见。
不是要见,不是得见,是想见。
这两个字之间有一个巨大的差别。
想见是愿望,是请求,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低的位置,把决定权交给对方。要见是要求,是命令,是不容拒绝的安排。
她把这两个字分得很清,清到她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才意识到她妈妈用的是想见,而不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说去还是不去。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扣着,像在处理一件敏感的文件——看完之后要归档,不能让别人看到。
她走到阳台上,推开阳台门,晚风灌进来,带着香樟树的气味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炒菜的油烟味。
那三只麻雀已经回巢了,树枝上空荡荡的,只有夕阳把树冠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香樟树。
她站在那里的时间和平时不同——平时她站几分钟就会回去,今天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了下去,久到路灯亮了起来,久到阳台上的碟子里落了一片被风吹来的树叶。
我在阳台上陪着她。
没有蹭她的腿,没有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只是蹲在她脚边,和她一起看着那棵香樟树。
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什么。
说什么呢?
大概是在说,天要黑了,该回去了。或者是在说,不急,再站一会儿也没关系。树不会催你,风不会催你,猫也不会催你。
月亮升起来了。
不是圆的,是弯的,像一道浅浅的、银白色的疤痕,挂在香樟树的上方。
月光洒下来,把阳台的地面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银灰色,沈砚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我的影子在她的影子旁边,很短,很圆,像一个毛茸茸的小山丘。
她终于转身了。
走回屋里,把阳台门关上,拉上窗帘。
她走到厨房,烧了一壶水,给自己泡了一杯茶。
她捧着那杯茶在沙发上坐下来,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然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拿起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翻到了第二页。
这次我看清了。
第二页写的不是菜。
是一封信。
很短,只有几行字。
字迹和菜谱上的不一样,菜谱上的字是工整的、一笔一划的,像临摹字帖。这几行字是潦草的、急促的,像一个人在很短的、很宝贵的时间里,急着要把什么话说出来。
沈砚看着那几行字,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念,是那种欲言又止的、想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肌肉记忆。
她的手在那一页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茶水凉了,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那是深夜的信号,告诉这座城市里还没睡的人,该睡了。
她把小本子合上,放回茶几上。
然后她抱起我,走进卧室,关灯,上床。
她把我放在她肩窝的位置,下巴抵着我的头顶,手臂环着我的身体。
“焦糖,”她小声说,“你说一个人能同时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吗?”
黑暗里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是平的。
没有颤抖,没有哽咽,只是平的。
平得像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没有波动。
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因为恨和爱都不是平的东西,它们是大起大落、大悲大喜的。
只有一种情况它们会变平,就是当它们被压得太久了,压到失去了原本的形状,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覆盖在所有情绪之上的膜。
我没有回答。
但我在黑暗中舔了舔她的下巴。舌头上的倒刺轻轻刮过她的皮肤,她缩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了。
她睡着了。
我在她的呼吸声里慢慢地眨着眼睛。
沈砚。
你恨过的人,你也爱过。你爱过的人,你也恨过。这不是你的错,这是人类的出厂设置。
你们的大脑就是这样设计的,把最浓烈的感情和最深的伤害捆绑在一起,像连体婴儿,分不开,也切不掉。你能做的不是把它们分开,是学会和它们一起生活。
就像你学会了和那些梦话一起生活,和那个浅黄色信封一起生活,和那个深蓝色小本子一起生活。
它们都在你的书桌里、茶几上、枕头边,你每天都能看到它们,你已经不会因为它们而失眠了。
这个也会过去的。
恨会过去的。爱也会过去的。
不是消失,是变成另一种东西。变成冰箱里的一盒红烧肉,变成阳台上的三只麻雀,变成厨房里那排高高低低的调料瓶,变成这个深夜里把你抱在怀里的、温热的、活着的身体。
她是你的妈妈。
她给你打过电话了。
她说她想见你。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道歉的东西了。不是对不起,是想见你。
你想去见她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不管你去不去,我都会在这里。
在你肩窝的这个位置,在你下巴抵着我头顶的这个角度,在你手臂环绕着我的这个力度。
我不会变。
就像那道红烧肉的味道,你做了很多次,每次都不一样,但那个底色——酱油和糖和八角的底色——从来没有变过。
沈砚。
你是我的底色。
不管你还爱着谁,恨着谁,要去见谁,不想去见谁。
你的底色,是一只叫焦糖的狸花猫。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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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撒花』 把今天的烦恼交给风,把明天的希望种进土里。 祝小宝们今日份的运气像阳光一样满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