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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入侵者   我叫焦 ...

  •   我叫焦糖。

      这个名字是我自己选的。准确地说,是那一天我决定接受她的投喂时,顺便接受了她嘴里反复念叨的那个词。焦糖。听起来甜腻腻的,像人类咖啡馆里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味道。不过那姑娘叫得挺顺口,我也就懒得纠正了。

      在此之前,街坊的猫都管我叫“那条巷子的狸花”。不算名字,算地址。

      我出生在老城区一片即将拆迁的居民楼后面,母亲是只玳瑁色的流浪猫,在我学会翻垃圾桶之后就不见了。这没什么好伤感的,猫生向来如此。我们和人类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却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们走地面,我们走墙头。他们有门牌号,我们有地盘划分。

      我的地盘覆盖三条巷子、一个社区公园、两家小饭馆的后厨,以及一辆长期停在梧桐树下的灰色面包车车底。在这片领地上,我度过了两个春秋冬夏,捉过十七只麻雀,打败过三只入侵的公猫,被小孩扔过两次石头,被保安追过一次。

      很普通的生活。直到那场雨。

      那是十月末的夜晚,雨下得毫无道理。秋天不该下这么大的雨,空气里的潮气重得像梅雨季回魂,连柏油路面都被砸出了细密的水雾。我蹲在面包车底下,看着雨幕在路灯下织成一片昏黄的网,心想今晚的夜巡就免了。

      鱼摊的赵大爷这个点儿已经收工,剩不下什么。公园长椅底下的破纸箱太潮了,没法睡。我本来打算就这么将就一夜,等雨小了再去找点吃的。

      然后雨里跑来了一个人。

      人类的脚步声在雨夜总是格外响亮,像踩在水里的鼓点。我竖起耳朵,身体本能地往车轮后面缩了缩。那只脚停在了面包车旁边,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已经被泥水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鞋面上沾着几片梧桐叶,裤腿湿透了,紧紧贴着脚踝。

      我没动。

      流浪猫的第一条生存法则:不要轻易暴露自己。人类对我们来说意味着很多种可能——可能是食物,可能是温暖,可能是踢过来的一脚,也可能是忽然凑近然后尖叫着跑开的那种奇怪生物。太复杂了,复杂到不值得冒险。

      那个人的气息隔着雨幕传过来,有洗衣粉的味道,有那么一点点甜味,还有——雨水和疲惫混合在一起的酸涩。

      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被雨声盖住了大半的抽泣。她把肩上的包放在地上,蹲了下来,靠在了面包车的保险杠上。包是帆布的那种,鼓鼓囊囊的,拉链头掉了一个,用回形针别着。

      我一直没有动。

      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雨越下越大,梧桐树的叶子根本挡不住什么,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但她好像完全不在乎,就那么蹲着,把脸埋在膝盖里。偶尔肩膀抖一下,偶尔吸一下鼻子。我闻到了一点咸味,混在雨水里,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

      大约过了十分钟,也可能是二十分钟,我的后腿有点麻了。我观察了她一会儿,确认这个人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她的姿势太蜷缩了,像一个被揉皱的纸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展的,这样的人类通常不会忽然暴起捉猫。

      我慢慢从车底探出了头。

      橘色的路灯照在她身上,我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湿漉漉的一片。眼睛是那种很深的棕色,睫毛上挂着水珠,鼻尖冻得发红。她穿着件藏蓝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只兔子耳朵,耷拉下来,被雨打湿之后显得格外可怜。

      说真的,她看起来比我更需要一个纸箱。

      她发现了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然后就这么红着眼睛,抽着鼻子,用一种几乎称得上卑微的语气说了一句很蠢的话。

      “我能摸摸你吗?”

      我当时就想,什么毛病?下这么大的雨你蹲在车旁边哭,好不容易看到一个活的生物,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你倒是先问问我有没有吃的啊。不会聊天的人类。

      我没理她,把脑袋缩了回去。

      她没有追过来,也没有发出那种讨厌的“咪咪咪”的声音。她只是继续蹲在那里,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雨还在下,我看见她的卫衣后背已经湿透了,布料贴在身上,显出脊椎的形状。那根脊椎弯着,像一个撑不住了的弧度。

      我在车底又待了一会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我走出来的时候,雨水立刻打在了我的背上。我不喜欢水,但我装作毫不在意,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在她旁边趴了下来。不是挨着她,但足够近,近到我的体温能和她的体温在雨水中产生一点微弱的交换。

      她抬起头,低头看着我。

      雨水从她的下巴滴下来,落在我的鼻尖上。我把眼睛眯了眯,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嗯”。

      其实我想说的是:别哭了,雨下这么大,把你淹死了谁给我开罐头。

      但她显然没有听懂。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过来,手指很凉,很轻地碰了碰我后背上的一撮毛。我没有躲。她才把手掌整个覆上来,顺着毛的方向摸了摸。她的掌心有薄薄的茧,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

      “你也是一个人吗?”她问我。

      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只猫。这个人类连基本语法都不对吗。

      “我叫沈砚。”她继续说,“沈——砚。就是……算了,你也不在乎我叫什么。”

      她把手收回去,又开始揉眼睛。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她的嘴唇已经有点发紫了。天气预报说今晚最低温度只有七度,她穿着湿透的衣服在这里坐着,怕是要出事。

      我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懂。

      我走回来,用头顶了顶她的膝盖,又往前走,又回头。

      “你要带我去哪里?”她终于站起来了,声音哑哑的,带着鼻音。她的膝盖大概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包带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接住。

      我沿着巷子走。

      她跟在我后面,雨水哗哗地砸在我们之间。我带她绕过了三家关门的店铺,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最后在一栋居民楼的楼道口停了下来。这是九号楼,一单元的楼道口。

      楼道口的雨棚虽然不大,但至少能挡点雨。最重要的是,四楼的阿姨在门口放了一个旧纸箱,里面垫了层不知道什么材的旧毛衣,虽然被来往的人踢歪了,但好歹是干的。

      我在纸箱旁边趴下来,用下巴指了指纸箱的方向。

      沈砚看了看纸箱,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脸上的雨水还没干,眼眶还是红的,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窝,藏在脸颊上。

      “你是让我睡这里吗?”她问。

      我觉得这句话也很蠢。纸箱这么大,你眼睛看不见吗。

      但她没有真的去睡纸箱。她在我面前蹲下来,从那个破破烂烂的帆布包里翻出了一根火腿肠。不是那种专门给猫狗吃的,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鸡肉火腿肠。她手抖着撕开包装,掰成小段放在手心里,递到我面前。

      “我只剩这个了。”她说,“我将就,你也将就一下。”

      她说完又笑了,比刚才那个笑大了些,露出两颗小虎牙,不太整齐,但挺好看。

      我闻了闻那根火腿肠。淀粉味很重,咸,不太新鲜。但我还是吃了,一口一口从她手心里叼走,舌头偶尔碰到她的掌心,温热的,带着火腿肠包装纸的塑料味。

      那是我吃过的最普通的食物之一。

      也是我决定留下来的开始。

      不是因为那根火腿肠有多好吃。

      是因为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在忍着一件很大的事,忍了太久,快要忍不住了,却还在一个陌生的、淋着雨的、脏兮兮的流浪猫面前努力挤出笑容,把最后一根火腿肠掰成小块,小小声地说“你将就一下”。

      我在想,这个人类大概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

      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被好好对待,所以才会蹲在雨天的车边,哭着问一只流浪猫能不能摸它。

      而她给出来的“好好对待”,就是把自己的最后一点东西掰碎了,全部让给别人。

      我的尾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慢慢扫了一下。

      沈砚,你可能不知道。

      但从今天起,你归我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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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啦!『撒花』 把今天的烦恼交给风,把明天的希望种进土里。 祝小宝们今日份的运气像阳光一样满格。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