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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做一回“不那么好”的人 寒神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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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神府,晚风穿庭,簌簌撩动满院寂静。
小痴立在凉亭之外,晚风拂乱鬓边青丝,心头思绪翻涌不休。
烂白菜恨不得网罗六界绝色充盈后宫,而这二傻子表哥,却为了退掉一门本可敷衍的婚事,不惜撞得头破血流,甚至丢掉了来之不易、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
值得吗?
念头百转千回,她又想起那日表哥私下的坦诚话语。
恍惚间忽然惊觉。
自己好像……也不小了。
再过两百多年,她便也及笄了。
“殿下,寒神殿下的药已经重新上好了。”十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
小痴瞬间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周身凛冽威压再度覆满庭院,冷色逼人。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落在十三身上:“自己去领三十军杖吧,下不为例。日后可得认清,谁才是你真正的主子。”
十三不敢多言半句,垂首叩拜,躬身退下领罚。
庭院彻底安静下来。
小痴抬步,缓缓走入凉亭之中。
她看着依旧趴在软榻上、脸色苍白的扶觞:“四表哥,值得吗?”
扶觞岂会不知她问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眼底掠过万千复杂情绪,声音轻哑:“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可话音刚落,他眼底光亮骤然沉落,坠入无边无际的幽深寒渊。
语气裹挟着无尽的茫然、自责与颓然:
“可我……好像又做错了。”
小痴微微蹙眉,满眼疑惑地望向他。
只见扶觞眉眼覆满浓重悲悯,字字皆是自我诘责与悔恨。
“起初,是我的贪心与懦弱,将无辜的她拉入了这场错误的婚约里,误她多年。后来,我以为及时斩断、放她自由,是对彼此最好的解脱……可我好像,又错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微微发红:“我想弥补她,承诺日后无论她嫁予何人、心悦何人,都必以兄长之礼护她周全。可她只问我……我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得主,连退婚都退不掉,又何谈护她周全?”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扶觞心里最无力、最痛楚的地方。
他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嘶哑:“小痴,我没用……我是不是很没用?”
“幼时,我留不住护我疼我的母妃。”
“后来,我护不住长明观追随,信赖于我的精灵善妖,护不住六弟、欢儿。”
“时至今日,我更是连一个被我耽误半生、满心亏欠之人,都护不住。”
越说,扶觞情绪越是汹涌失控。
素来隐忍克制的人,此刻彻底破防,声线撕裂,满是绝望。
小痴怔怔看着他这般崩溃无助的模样,心头骤然狠狠一揪。
揪心、酸涩、无力,万般情绪缠作一团。
夜深庭静,孤男寡女,本就避讳。
她深夜私自造访寒神府,早已逾礼不妥。
可看着眼前泣然欲泣、自我桎梏的四表哥,她终究狠不下心冷眼旁观。
杏眸不受控制地悄然湿润。
她沉默良久,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轻声开口劝慰: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然而,这话刚说出口,小痴自己却先愣住了。
一股更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撞上心头!
那颗被她小心翼翼藏在最深处、假装已经愈合的“空洞”,仿佛再次被触及,窒息般的绝望感和被生生挖去一块的剧痛,排山倒海般汹涌而来!
“啪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凉亭中格外清晰。
一颗圆润晶莹的粉色珠泪,不受控制从眼尾滑落,砸在光洁冰凉的石板地面。
小痴猛地抬手,重重按在身旁冰冷的石桌上,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痛楚和晕眩,稳住了微微发颤的身形。
良久,她才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拾嗓音,温柔劝解。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神生漫漫,动辄几十万年,四表哥何必这般苛责自身,日日自苦?”
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亮了一下,语气也带上了一丝豁然开朗的意味:
“人生在世,本就是一路得到,一路失去。”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过往错处,反复纠结,只会困住自身。”
“真正在意你的人,从不会揪着你的无心之过怪罪不休。”
“他们只会盼你平安、盼你喜乐、盼你放下执念、好好活着。”
“若有人只因你一时过错,便弃你而去、怪你怨你,那这般人,本就不值你倾心相待,更不值你日日自我折磨。”
说话间,不知扶觞听进去了多少,小痴自己却像是拨开了眼前的迷雾,心头骤然一松,豁然开朗。
不论日后表哥变成什么模样,不论他们兄妹会走向何种境地——或亲密,或疏离,甚至……兵戎相见。
他都曾是她独一无二的“漂亮表哥”,是那个疼她入骨、护她周全、恨不得将全天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的“漂亮表哥”!
若有一日,他们当真的站在了对立面,
她若赢了,她会护他一世安稳,尽力让他余生自在欢喜。
她若输了,她也甘愿赴死,绝不怨天尤人。
可她还有爹爹娘亲,她还有兄弟姐妹……
她身后,有太多需要守护的人与责任。
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她主宰不了表哥的心意和选择,但她可以主宰自己的心,主宰自己前行的路。
“可……说着容易,做着难……”
耳畔再度传来扶觞哽咽的呢喃,小痴的思绪被强行拉回。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此刻的扶觞,卸下了所有神明风骨。
长久压抑的悲痛,在此刻彻底决堤,“母妃走了……我、我留不住她……我什么都做不了……”他哭得像个失去一切庇护、茫然无助的孩童。
他明明知晓,逝者已矣,但每每被勾起,依旧难以自抑。
小痴心头一震,再也顾不得所有礼法避讳。
小痴上前一步,隔着衣袖,紧紧抓住了扶觞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臂,试图传递一些力量。
“四表哥,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暖,“羲和天后若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这般模样,只会比你更痛!她绝不愿看到你沉溺在悲痛和自责里,日日煎熬!在她心中,她从来不会在意你是否功成名就、是否磊落光明、是否人人称颂!她所盼所求,从始至终,或许有是——她的孩儿,能够平安喜乐,一世安乐无虞,称心如意活着!”
“不……不是的……”扶觞摇着头,泪水不断滚落,“母妃说过……她要她的觞儿心向光明,要他永远心存慈悲,与人为善!……可我好像,也全都没做好……”
“不!四表哥!你错了!你根本不懂!”小痴打断他,语气急切而真诚,“羲和天后要的,从来不是你成为一个完美好人、无瑕君子。”
“她只是怜你自幼孤苦,痛惜不能陪你长大”。
“她怕你在这举世皆浊、人心叵测的世间,会因为受过太多伤害而变得偏激、冷漠,或是随波逐流,最终迷失了本心,忘记了如何去感受世间的美好,丢失了内心的安宁与那份至真至纯的快乐!”
她看着扶觞泪眼模糊、充满迷茫与痛苦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四表哥,你相信小痴,好不好?如果觉得太累了,就停下来歇歇。如果做‘好人’让你遍体鳞伤、痛苦不堪,那偶尔……偶尔偷偷懒,做一回‘不那么好’的人,甚至使点无伤大雅的小坏,也没什么的!真的!”
扶觞怔怔地望着她,泪水还挂在睫毛上。
扶觞泪眼朦胧,怔怔抬眸,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眼底含泪的少女。
半晌,他像是鼓起了毕生的勇气,又像是脆弱到了极点,带着浓浓的鼻音,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底许久、让他恐惧的问题:
“可是小痴……你也一直希望我是个好人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脆弱: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坏人,你……还会认我这个表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