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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姑父姑母信不过朕 天将明未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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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明未明,玉清宫观星台浸在青灰色的薄光里。
猎猎晓风卷起月白常服的衣摆,天皇启立在栏杆边,怀中依旧揣着那尾淡青色小龙。鳞片在晨光下泛着玉的温润,也透着玉的冰冷。
两百多年了。
每日卯时三刻,无论晴雨,他总会来。
指尖灵力如春溪淌入小龙枯竭的经脉,天皇启垂眸看着那毫无生气的蜷缩身影,语气平淡,像在说天边的云。
“秋神府那日,你是没瞧见。”
“青丘那个笨美人,铆足了劲儿要惊艳四座。舞到最后一式,灵力灌得太猛,剑气竟是扫了半条回廊——”
他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御赐的牡丹炸了,千年珊瑚断了,步摇还飞出去砸了仙鹤的头。那鹤气得叼着步摇追了半个回廊,满堂仙家憋笑憋得脸都紫了。”
晨风拂过,怀里的小龙依旧安静。
“也当真是个笨美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一点长进都没有!”他声音放轻些,“哪像表妹啊!两千来岁就能孤身出使各大仙境,从容整顿三军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穿过檐角,带起细碎的呜咽。
……
两百年前那个黄昏,先帝驾崩的钟声传遍三十三重天。
他攥着滚烫的诏书站在大殿,指尖发颤。耳边是姑父东皇压抑的哽咽,姑母青帝的哭声,表弟应旸死死咬住唇的抽泣。
而他的小表妹,彼时还不是这尾沉睡的小龙。
她叫郁婰素妍,小名小痴,是六界公认的天之骄女,父帝心尖尖上的外甥女,尊贵无双,又惊才绝艳。
父帝病重时,小表妹不顾父帝劝阻,竟是孤身踏遍六界险地,为父帝找寻能续命的神药。
归来时满身是伤,她竟是丢了一魂三魄,手里死死攥着一株“不机”草。
——那传说中,能偷来三个月寿数的神草。
可终究,没赶上。
父帝去的那日,她跪在殿外,不哭不闹,只是盯着手里的草看了很久。随后推门入殿,紧闭殿门。待众人再闯进去时,已化回原形。
一尾淡青色小龙,就那般蜷在棺木前,从此再未睁开过眼。
起初只是沉睡,可时日一久,气息日渐微弱,神魂飘摇不定。
那株以她半幅神魂换来的仙草,最终反倒用在了她自己身上。
他与姑父姑母倾尽修为,才堪堪稳住她的魂息。
可人,却从未醒来过。
他登基那年,仙官们日日上奏。
“陛下,国不可无后。”
“天界根基,系于子嗣传承,请陛下三思!”
御案上奏折堆积如山,言辞恳切,连“先择贵女册立,待丧期满再行大婚”的周全之策都替他备好了。
起初他还耐着性子一一驳回。
后来烦不胜烦,便寻了由头,将那些个闹得最凶的贬出了天界,耳根这才清净。
余下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再劝,他便换上一脸沉痛,字字铿锵:“先帝待朕,亦父亦师。寻常仙族尚守丧七百五十年,朕为六界之主,岂能因私情废祖制,落个不孝不悌的骂名?”
话说到这份上,谁还敢劝?
直到那日,蒹葭宫中,表弟应旸忧心忡忡提起:“表哥,你已五千五百仙龄了。”
他才骤然惊觉——是啊,年纪不小了。
于天帝而言,这年岁还未立后、未有子嗣,确实说不过去。
可每每这个念头升起,垂眸看向怀中这具毫无生气、全然依赖他灵力维系的小龙,心口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发慌。
他若真册了后,成了婚,这小家伙可怎么办?
谁能如他一般,日日渡以最精纯灵力,时时寻访醒转之法,守她岁岁年年,盼她一朝睁眼?
姑父姑母?表弟?
绝无可能。他们都做不到如他这般,倾尽所有,寸步不离。
姑父姑母鹣鲽情深,又最是贪玩,素爱游历六界。让他们日夜守着这沉睡不醒的小表妹,怕是三日都坐不住。
……
这日,玉清宫迎来了不速之客。
东皇夫妇思量许久,终是下定了决心。
东皇语气难得郑重:“大侄子,你登基两百余年,年纪也不小了,身侧一个妃嫔都没有。你父帝同你这般仙龄时,皇子公主都一大堆了。你的婚事,着实是耽搁不得了。带着这小闺女,终究不便。”
“我与你姑母商议过了,小闺女还是交由我们带回归墟照料吧。”
天皇启当即敛了神色:“表妹自幼在天界长大,早已习惯玉清宫一草一木。贸然回归墟,恐不利于表妹醒转。”
顿了顿,天皇启又补了一句:“况且姑父姑母素爱游历,表妹这般需人日夜看护,必会扰了二老清净?”
东皇一噎,听出这话里的意思——是嫌他们不靠谱。
“至于这般说吗?”他孩子气地反驳,“我与你姑母不过是贪玩儿些,怎就照顾不好我家小闺女儿了?”
一旁的应旸扶额:“父神,这话您自己信吗?”
“你这臭小子——”
“父神母神放心。”云筝笑着上前打圆场,“小痴妹妹交由我与阿旸照料便是。二老操劳半生,也该安心颐养了。”
“还是儿媳妇会说话!”东皇眉开眼笑。
青帝却微蹙着眉。她哪里是放心不下无人照料,只是忧心他们不会如大侄子一般,倾尽全力去寻唤醒她家乖乖的法子。
青帝看着云筝,语气隐忧:“阿筝,你们夫妇既要打理玉生烟,又要照管因茵和阿尧,本就事务繁杂,再加个沉睡的乖乖,哪里忙得过来?”
这话里的心思,旁人未察觉,天皇启却是一眼洞悉。
他上前一步,语气郑重,字字如钉:
“表妹住惯了玉清宫,还是留在朕身边最为妥当。朕的婚事不急——纵是日后册后,表妹也是朕在这世间最亲最近的人。长兄为父,兄长照料幼妹,天经地义。日后朕若成婚,天后也需以长嫂之责,悉心爱护表妹。”
他顿了顿,看向东皇与青帝,“姑父姑母操劳半生,该是安心休养了。表妹便放心交由朕——朕必竭六界之力,穷尽毕生时光,找寻良方,助表妹醒转。”
“还是说,”他声音低下去,“姑父姑母信不过朕?”
话到这份上,东皇与青帝再无话可说。
这些年来,大侄子待乖乖的用心,他们都看在眼里。论及耐心细致,这天地间,确也无人能及了。
东皇虽疼女儿,却也自知性子跳脱,远不如大侄子那般能静得下心。
青帝满心感念,终究点了头,不再提带小痴回归墟走的事。
天皇启垂眸,望着怀中依旧安睡的淡青色小龙,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