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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愚钝至极的烂木头   常羲宴 ...

  •   常羲宴在穹川逗留,已有三个多月了。
      虽说小知依旧杳无音讯。
      但名义上,青州那边事务堆积,他无论如何,也该启程返程了。
      自古离别,最是伤人。
      有穹府门外,晨雾微凉。
      惜柔立在原地,一双眼眸早已氤氲满了水汽,泪眼婆娑,死死望着常曦宴。
      她熬了好几夜,一针一线,又亲手赶制出一身崭新的衣袍。
      平整的衣料叠得方方正正,被她小心翼翼捧在掌心,浅浅的皂角清香萦绕鼻尖。
      常羲宴伸手接过。
      指尖轻轻抚过细密紧实的针脚,比起最初那件衣衫,工整百倍,密实百倍。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感翻涌而上,密密麻麻的闷胀,让他眼眶阵阵发热。
      宴哥哥要走了。
      真的要离开穹川。
      惜柔张着唇,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零碎又慌乱的叮嘱。
      “宴哥哥,要照顾好自己!”
      “宴哥哥,小知的事,柔儿也会多盯着些!”
      “宴哥哥,我等你回来!”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缕微风,怯生生的,生怕被晨间的风吹散。
      别说常羲宴,便是木头站在一旁,心头也是五味杂陈。
      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也是极为看好这位惜柔仙子的。惜柔仙子,算得上是世间难得的良人。
      虽说论容貌,无小祖宗那祸乱六界的倾城容色,较之霓双也稍逊一筹——可她也既无那祖宗的娇蛮专横,也无霓双那般愚蠢张扬、不学无术。
      而相貌,也并非平平无奇,在这六界,虽说数一数二不至于,排个前五总归是有的罢。
      关键是性子极好,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这些时日,虽说因着那小混账,他们都唤他“木头”,可他可不是真木。
      他看得出来,他家陛下是动了些真心的。
      陛下从前可是从不近女色的。
      便是对那位略有兴趣的霓双仙子,也不曾这般温柔过——相反,还有些恶劣,不时暗暗使坏。
      岂会像如今这般,不时安抚惜柔仙子,还会偶尔记起给她带些糕点、首饰?
      陛下从前可从未给任何仙子带过这些的。
      当然,那小祖宗除外——可那小祖宗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算是陛下为数不多的亲人了罢,自是要宠溺些的。
      虽说那小混球也时常欺侮他,给他上眼药,唤他“烂木头”,不时捉弄他——可他不也从未与她置过气么?
      说句有些大不敬的话,在他眼中,他也是将那混球当做了一个有些顽劣的妹妹。
      虽说每每胆战心惊,可鲜活也是实打实的。
      况且那祖宗虽说不是什么好人,可对他,其实也就是闹着玩儿,从未动过什么真格。
      自来穹川城,那祖宗日日在他们跟前闹腾。
      可如今连着十来日未见着她了,他竟是有些怪不习惯的。
      常羲宴已上了羽车。
      车帘将要放下时,惜柔却忽然追了上来,提着裙摆,踉踉跄跄地跟在车后,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宴哥哥——要平安——早点回来——柔儿等你——等你十里红妆来娶柔儿——”
      话音落地,她心头却莫名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揪了一下。
      她想嫁给宴哥哥。
      很想,很想。
      可每每宴哥哥说娶她,她总有些不真实感。
      就像踩在绵软的棉花之上,虚浮无根,摇摇欲坠。
      团儿总宽慰她,是她太过幸福,所以患得患失。
      可她真的好怕——她怕她抓不住宴哥哥。
      她喜欢他,从见第一面就喜欢上了。
      可他看起来太耀眼、太美好,如同高悬九天的明月,清贵夺目,也遥不可及。
      她怕她伸出手去,终究只能捞得一手空凉。
      可此生除却宴哥哥,她再也不会动心旁人。
      若是不能嫁他,往后余生,无论嫁予何人,她都再也不会有半分欢喜。
      原来诗中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竟是这般撕心裂肺的心境。
      羽车越升越高。
      地面上那道纤细的身影,一点点缩小、模糊。
      最后彻底融进茫茫晨雾里,再无踪迹。
      羽车之内。
      帝微启静静端坐,眼眶泛红,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复杂情绪。
      桑榆偷偷瞥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他只当陛下是因着牛郎织女终究相隔银河而悲戚。
      桑榆心里又开始惋惜起来——都说歹竹出不了好笋,可这腐臭的有穹氏,竟生出了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
      有情人,相爱却不能相守……桑榆心里的话本子顿时翻开了页。
      两心相许,温柔缱绻,却终究隔着灭门之仇,注定相爱不能相守。
      多悲情!
      他脑海里已然自动脑补出一幕幕戏台悲景,咿咿呀呀的婉转唱词,满是离愁别恨,惹人落泪。
      “烂木头!”
      一道冷厉的训斥骤然响起,陡然将沉浸在戏文里的桑榆,狠狠拽回现实。
      “看看你这副蠢样,成何体统!”
      桑榆猛然回神,慌乱垂首,心头一阵窘迫。
      他偷偷抬眼,却见自家陛下眼底清明,半点泪痕也无,反而是他,竟不知不觉间湿了衣襟。
      帝微启看桑榆那副多愁善感样,脸色愈发沉冷,周身戾气更甚。
      明明先前表妹已主动递了台阶,允他留着有穹氏,还祝福了他与惜柔相守。
      而他也着实不愿再纠结对表妹的情感了——他累了,想放下。
      那夜,他也祝福了表妹。
      他和惜柔之间,已然没了阻碍。
      他以为他会欢喜,会幸福。
      他们会像应旸与云筝那般,岁岁相守,安稳静好。
      可真当全身心投入到与惜柔的情感中时,那份感觉却忽然淡了。
      甚至生出一种极致的恐慌与茫然。
      像是所有人都奔赴了前路,唯独他一人,被孤零零抛弃在了原地。
      心底最珍贵、最在意的东西,正在飞速离他远去。
      可他却被无形的枷锁困住,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是谁缚住了他?
      他越发觉着自己是作茧自缚。
      想彻底斩断过往,与惜柔真正开始——可惜柔认真了,他却怕了。
      甚至快要在这份温柔的温情里,窒息身亡。
      若转身离开,他愧对惜柔的满心赤诚。
      可若是继续纠缠,他骗得过所有人,终究骗不过自己的心,他会疯魔,会绝望的!
      尤其是方才惜柔那句“等你十里红妆来娶柔儿”。
      惜柔赤诚热烈,纯粹无瑕。
      他不可能娶她,愧疚早已堆叠如山。
      如今,他竟发觉自己——不那么喜欢她了。
      桑榆还在一旁暗自唏嘘伤感,一副泪眼婆娑的蠢样。
      他心头那点戏文,他怎会看不出来?
      帝微启心头烦闷更甚。
      果然是个烂木头!
      蠢钝至极的烂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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