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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关于我对辱女词的使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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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写下这些文字。因没想到朋友会因此对我发起诘难,也没想到,在意辱女词的读者,竟真有这么许多。
结论先行,我不会在任何作品中规避退让,因语言的真实性、生活性,因需要辱女词的刺目以揭露伤痛,因脏话承载的感叹和情绪浓度。以下为详细论述。
首先最本质的一条,任何意识的觉醒,本质上是人格的独立与觉醒。即你是谁,取决于你本来是谁,而不取决于别人如何形容你。自我,不挂靠在任何群体标签、刻板印象,以及词汇之上。
那么是否因此,我就要说辱女词即使辱女,也并不能真正玷污女性人格,所以大家不必介怀?不,我承认这是脏水。我承认在看到“大姐”“婆妈”等词汇时,我有天然的不适,明明这只是一种女性身份,但却已然被贴上了某种负面的标签,以至于这种身份本身都成了贬义词。
那么为什么我明知会让人不适,甚至有时我自己也不适,却还是说我会使用辱女词?因为真实。我创作的底线是服务于真实。生活中一个人被逼急了爆粗,你听见的一定是“妈了个逼”而不是“爹了个鸡”。因为“爹了个鸡”是女性意识到“妈了个逼”是辱女词之后第二反应的转换,在真实的激情对喷中绝不会发生。甚至我相信,在网络上使用“爹了个鸡”并称赞别人使用“爹了个鸡”的人,在生活中没有一次,清楚地大声地铿锵地对着一个不明就里的第三者说出一句“爹了个鸡”。我绝不是指责他们表里不一,我只是想问,为什么说不出口呢?因为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不符合语言习惯,说出口会遭到周围人异样的眼光。
因此我不会让我的角色从“妈了个逼”改口为“爹了个鸡”,这既不符合语境,也不遵从角色性格,相当于在我塑造的世界中戳破个口,然后突兀地,我的脸钻出来,从那个口里,对着好不容易沉浸在小说世界中的你说:“看!我用爹了个鸡!我是个搞女权的斗士!”
我的底线是服务于真实。底线。
这时候问题就进展到了下一层,如果没有人改口,那么以后这些辱女词就都不可能有改变的机会。为什么我们不能从一小步开始,逐渐改口,让它成为符合语言习惯的东西呢?这难道不值得去做吗?
其实到这里我也停住了,我也在思考,是否当女性自己不主动改口,当文字工作者们也不积极推进,这一切是否就真的固化了。与女性相关的一切,就真的与如此多的负面印象强绑定了。
与我个人而言,我从不认为自我挂靠在任何外物之上,不论别人如何诋毁谩骂,不论当我恳切甚至是沉痛地表述自己的思想时,迎来的是何种程度的误解,我都不觉得我之于我本身,会有什么动摇。因为我的人格,只取决于我自己是谁。我问心无愧,我就可以在一切纷争中坦坦荡荡地说:此心光明。因此非常自然地,我也从不认为辱女词的存在真的能玷污女性什么。并且由己及人,不认为一个思想健全的男性或女性会因辱女词的存在,真认为女性本身就低贱、琐碎。
会认为女性等同于那些辱女词如“婆妈”“事儿逼”的,没有辱女词的存在,他们也可以找到别的佐证。会将个体和词和群体和现象分开来看的,具有思考能力的人,即使有辱女词的存在,也仍旧会在妇女承担起责任表现出觉悟时,不吝惜他们的赞赏。
那么既然如此,辱女词是否就可以了了?毕竟我总在强调,个人的人格与任何词汇与现象无关。
分开看,人们总将辱女词泛化为一个整体,实际每个词之间情况都有所不同。
嫉妒我绝不会改为忮忌。因为嫉妒本身就只是一种情绪,我不认为嫉妒是负面的,每个人在面对不对等时,都会嫉妒。真正负面的,是人在嫉妒之后采取的行动,陷害还是造谣,抱团孤立还是恶意打压。于是,在我和朋友谈论到此处时,她说:“既然是中性的,那为什么偏要用女字旁,而不用男性?”于是问题就又回到了最初——不管你给出什么理由,都有人问,既然能用女性代指,为什么不能用男性代指。
我觉得没有什么不能的。如果可以改字,我很乐意推动嫉妒之类表示情绪的词改成最为中性的,表示情绪本身的竖心旁,而不是用男或是女,仿佛暗示什么,在字形上提示什么。
那么为什么我还坚定地说,我不会改“嫉妒”为“忮忌”?即使忮忌不是一个生僻词,我也不会用。因为音律。
“我承认,在那个时候,我嫉妒了。”
“我承认,在那个时候,我忮忌了。”
区别显见。嫉妒,拥有一字一钉般铿锵的音韵,文字需要用这样的音调以表示后悔或表示决绝。我不排斥使用忮忌。前提是它合适的时候。
当然,我认为发掘文字更多的用法,找到符合语境符合人物性格符合音韵美,让一切和谐不突兀而又不辱女的表达方式,是作者这个群体作为文字工作者的责任。我会去思考这件事,很多的辱女词其实我也早都直接规避——在一些没必要非用此词的时候。
比如“婊子”,如果只是客观的叙述和形容,我绝不会形容任何一个人是婊子。但我可能会在一个女性骂另一个女性时,让她骂对方是婊子,骂对方是个逼不干净的脏货。甚至,我会形容得更加刺眼。因为我的目的就是刺眼。这也是我想表达的另一个观点,有时候注意本身,就是意义。探讨辱女词的意义,或许从不是让它们更改,而是让它们刺目。让它们成为只要被提起,所有女性都会忆起女性处境的存在。不是不用,而是用的时候,你知道这是侮辱。辱女词背后对于女性的刻板印象和事儿逼小气等污名化本就存在,即使辱女词消失了,这些现象也仍旧存在。但只要这个现象本身被清清楚楚地正视了,你在用这个词的时候,和别人用这个词的时候都会在心中闪过疑问“这真的是女性的特质吗?”“这凭什么是女性的特质?”,其实就是抵制。
况且,文学的讽刺是如何达成的呢?靠规避?靠不说?靠暗示?恰恰相反,靠赤裸。那些脏字脏词,那些明明共享着同一种悲惨人生却互相攻诘,而真正的施暴者却稳居其上。这时候语言的刺目与肮脏,是为了让读者沉痛。与此一样,我也可能让男角色骂女角色是婊子,当然并非我本人认为那个女角色该当此名,而是在那个男角色心中,她就是婊子。这也引出我朋友责难我的另一句话,“会用妈了个逼的作者本身也没什么水平。”我想说,不是作者本人要骂妈了个逼,而是他笔下的角色要骂“妈了个逼。”
但其实比起“妈了个逼”,我更想说的是“他妈的”。至少在樊也这个角色身上,她很少会骂“妈了个逼”,而多会用“他妈的”。因为“妈了个逼”一般独立使用,一定程度上有其他方案替代。且我知道这个词不干净,会让读者难受,当我不是故意要让读者难受时,我自然会避免让不必要的角色使用此词。
但“他妈的”很难替代。甚至是无可替代。要阐明这个观点,首先要讲脏话一个很重要的职能:感叹。这也是我本人生活中其实很爱讲“我操”“我靠”以及句中夹杂“他妈”的句式,如:“我他妈怎么知道”——脏话表现出的感叹与情绪强度,位于所有词汇的顶点。试想,有什么非脏话的词汇能表示同等程度的感叹呢?“啊?”“这……”“我的天”“不是吧”“怎么会”,显然不够。中文的“怎么会”,甚至不如日语的“まさか”(罗马音即 masaka)听起来感觉强烈,至少说“まさか”你的脑子里有日本声优声情并茂的夸张演绎。因此,当你当角色真的在生活中遇到突发事件想要感叹,脱口而出的一定不是:“哦,我的天呐!”更别提樊也这个角色成长于极度粗糙的环境当中,本身就有不拘小节的狂放特质。
综上,我不会让胡嫣那样的大家闺秀“他妈的”挂口,也不会让樊也那样具有野性特质的人放弃脏话,但归根结底,都是出于角色塑造的需要。
并且,我还想提一个,我极其个人的观点。那就是我非常欣赏文学作品中的脏话。文学要描绘一个真实的世界,而非一个虚浮镂空的世界,众生相中自然有迂腐的、卑贱的、自私自利乃至市井泼辣的。而文人群体又总是有自己的气节,作者本人往往附庸风雅,爱玉爱石但不可能爱玉势的,对真正的粗糙奔放往往接触很少。不以粗糙为美,甚至鄙夷(或许你要和我说阮籍脱衣裸形,刘伶“死便埋我”,但我想补充,我说的是一整个文人群体,放在今天,就像是所有艺术相关的从业与爱好者。在普罗大众的眼里,俗中往往看不出雅)。总之,这些或粗或俗或下流的许多,不论是好是坏,我尊重这份真实。
所以我非常喜欢看《金瓶梅》中的,打人、骂人、操人。这三者真是被写得淋漓尽致。潘金莲和别人对骂的时候,成段成段的骂词,快口爽利而毫不重复,西门庆摔猫的时候,写的是“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噙碎玉”。如果文学中不写打骂,那该少了多少生动鲜活的相片。
我甚至非常惋惜,惋惜自己因没有各地的生活经验,所以即使知道了许多方言骂人的意思,也不能体会其中真味。那是一整个浓缩了表情、声口、记忆、音调甚至是嗅觉的压缩包,非本地人而不能全部理解的。总之总之,我只是想说,骂人话作为词汇而言,实在是文学上一个劲道而富有乐趣的板块。就像网络上有人分享,自己便秘不出,家长阴阳:“你在马桶上落了户算了。”因此这也是我其实会一定程度上规避“妈了个逼”这类骂人话的缘故,他们只是脏话,而没有嚼劲与余韵,在必不可少的角色情绪激动或角色性格就是如此时,我会使用,而真正在描写骂战时,我更喜欢上述有趣味的比喻形容,或者是潘金莲说的更脏更泼却也让人会心一笑的:“尿尿尿出来的个孩子,什么玩意儿也值得稀罕。”
说完脏话,就到了我和朋友讨论的最后一环。我不喜欢网络上关于辱女词的激情避雷。因为我不认为人的人格该挂靠在任何词汇之上。所以在我看来,辱女词之于女性的觉醒,实在是一个过分边角,根本不必诉诸如此多精力的事情。
这时我朋友问我,“可是她们避雷辱女词又有什么不好呢?又对社会造成了什么危害呢?你不喜欢看你不看就是了。”
我说,因为他们满足了。当一个人发帖避雷辱女词,获得了成百上千的评论附和之后,他和这个帖子生态下的人都满足了。当人人高呼狂欢,外来者所在意的就变成了参与这场狂欢,是进入人群,获得认可,拥有安全感,得到庇护。是一个人在人群外,对着人群里喊话:“我使用忮忌,我支持女权,女性应该觉醒,快,让我进去。”这时候,女权只是进门的口令。这时候,思想只是为了标榜。
可当思想沦为标榜,标榜自己高级高等高智清醒独立觉醒,又和标榜自己拥有名牌车包有什么两样?而下一个发帖讲话的人,目的也只是获得与上一位一样的认可,只要获得了认可,便可以心安理得地认为:我果然是正确的,这个理念果然是正确的。至于更深的,更该在意的。都不会发生,理性被狂欢覆盖,所有人都已经满足。剩下的人,所做的,也只是重复。
他们不必探讨,什么是人格的独立,什么是清醒与坚持,她们只需要知道:女字旁、贬义——斩杀。
人们沉浸在讨伐的狂欢之中,对一切与自己相同的人进行拥捧。思想已经在狂欢中结束,狂欢中的人们只追求认同。至于辱女究竟是什么,什么是人格的独立,而被避雷的作品,主角是否有自己的坚持与魅力,整部作品是否有独特的观点与阐释。都没有人关心。人们关心的只是:女字旁、贬义——斩杀。
明明只要往前一步,去探讨作品塑造的人设,你可以得到更多。甚至是关于辱女词讨论的全部。当一部作品中,女主未经世事就被霸总娇养,我们称之为甜宠而非禁脔,当一部作品中,男主堂而皇之地说出“我竟会爱上这种身无长物一无是处的女人”,我们称之为高岭之花的沦陷。这时候,关于女权的思辨,又去哪了?我的朋友指责我太过高尚,以过高的道德准则要求旁人,他们能意识到辱女词,就已经很好了。我说,我只是沉痛。明明只要往前一步,从作品的字词到作品的人设……那是不多的一步了。言情中明明有那么多陈词烂调毒害着未成年少女的精神,但推文的时候大家都还是评论“好甜好宠哇打宝宝屁股真的好可”。而对于一个斟酌后思考后仍使用他妈的的作者,进行斩杀。
我的观点如此,我不介意谁因此对我施以极刑。但我不会改变。
二零二六年九月二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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