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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莲花 他还会受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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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下了一整夜。
林见躺在硬木床上,听着雨点子砸在屋顶的声音翻着颂吉的旧练习本。最后一个字还是那个“等”。他把本子盖在脸上,檀木味混着墨香,就在那个味道里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天到是晴了,帕卡不见了。
林见是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厨房里只有颂吉和一个比他更小的男孩在灶台前忙活。他站在厨房门口往里扫了一眼,颂吉正在切一种他叫不上名字的青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啪啪啪的。
“你们主人呢?”
颂吉没抬头。“出去了。”
“哪?”
“外面。”
林见靠在门框上。他发现这里的人回答问题的模式都是一样的,搞得跟他们参加活动背稿一样,自己又不是什么入侵者总这么见外干嘛。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能多说几个字吗?真他妈憋屈。”
颂吉没有说话默默递来的粥碗,林见接过蹲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喝。粥跟前几天一样,米粒煮得很烂,汤里搁了某种叶子,微甜。他喝完把碗搁在脚边,点上烟。
早上的平台很安静。那些红衣守卫昨晚淋了一夜雨,袍子下摆还是湿的,但依然纹丝不动地站在各自的位置上。林见每次看到他们都想过去戳一下,看看是不是活的人类。但颂吉跟他说过“他们不会跟你说话”,就没去。
花了整个上午在内庭闲逛,雨后的石板地被冲得很干净,缝隙里嵌着几片落叶。那棵老树的叶子被雨打掉不少,铺在树根周围,厚厚一层。铜盆里的水溢出来了,淌得石台上一片湿痕。
林见围着树走了一圈,在树根附近蹲下来。有一个东西半埋在落叶堆里,露出一角白色。他拨开叶子,是前几天铜盆里那朵花。不是被雨打掉的,是整朵被人摘下来的。花瓣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但形状还是五个瓣,规规整整的。他把花放回铜盆里。花瓣浮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停住了。
中午帕卡还没回来。颂吉把午饭送到他房间,托盘里除了饭菜还搁了一小碟水果。林见问他帕卡什么时候回来,颂吉还是那句不知道。
“他经常这样。”颂吉把托盘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才说下去。“有时候走一天,有时候走好几天。”
“走好几天。”林见把筷子拿起来,“都去哪?”
“各个地方。”
“做什么。”
颂吉站在桌边,手指抠着托盘的边缘。那个动作林见看懂了。他有话想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外面有人在找我们。”颂吉最后说,声音压得很低。“主人每年都要出去几次,去见那些人。让他们找不到这里。”
林见放下筷子。“谁在找你们?”
颂吉摇了摇头,端起空托盘快步走出去了。
林见难受的直抓头发“靠!!!!说话说一半的人都有毛病啊!!!!”
下午闲来无事,他沿着平台边缘走了一圈,把整座宫殿的外围摸了一遍。北边是巷子入口的方向,雾气散了一些,能隐约看到巷口的民居屋顶。南边是一个很窄的台阶,往下通向一片他没见过的小院子,院子里晒着几排暗红色的袍子。西边是大殿的背面,高墙,没窗户。东边是他住的这排房子,再往外是一片不能通行的死角。
他在南边那个小院子里站了一会。晒衣绳上还挂着几件刚洗的灰布衣,啪嗒啪嗒滴着水。有鸟从头顶飞过,还是绕开这座建筑,往别的地方飞。
他抬头看那片被建筑围出来的天。天很蓝,云走得很快。想抽烟,摸出烟盒发现上午刚补的几根又被风吹潮了。打火机咔嚓咔嚓打了三次才着。
“他明天回来。”
林见转过身。颂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院子入口,手里抱着一叠干衣服。
“谁说的。”
“我说的。”颂吉把干衣服放进旁边的竹筐里,“每年都是。去清莱,三天。今天第三天了。”
林见把这事在心里消化了一下。颂吉在告诉他一个规律,他自己观察了六年总结出来的规律。这孩子什么都知道,只是不主动说。
“清莱?”林见说,“是在北边吧?”
“嗯。”
“他一个人去?”
颂吉顿了顿。“带两个人。但不进殿。”
林见等着他往下说。
“清莱有座庙。”颂吉把竹筐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不是我们的庙。外面人的庙。那里有一个人,很老了,帮过我们。主人每年去看他。”他叠衣服的手法很熟练,袖口对袖口,下摆对下摆,叠得跟商店里摆的一样。“那个老人快不行了。”
“他去了能做什么?祭祀然后起死回生吗?”
颂吉没有说话。他把叠好的衣服码整齐,抱起竹筐往外走。经过林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什么也做不了。”他说,“就是陪着。”
傍晚的时候天色转阴。
林见在房间里待不住,又走到平台上。那些红衣人的袍子已经被风吹干了,暗红色在灰蓝的天光里看着有些发暗。远处曼谷的天际线浮出一层淡淡的灯火,炊烟从老城区的屋顶上升起来,混着晚霞的颜色。
他想给手机充电。但没有充电器,插座也没有。他问颂吉要过,颂吉说这里不通电。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颂吉就指了指墙上的油灯。
“只有这个。”
“你们平时照明就用这个?”
“厨房有煤气。”
“那你们怎么跟外面联系?”
“不联系。”
林见这下是真的直观意识到这个地方让他与世隔绝了。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没有信号。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条走不通的死巷子。从里面看,外面只是一片模糊的雾。他走进来的时候,那个巷子替他选择了进来。到现在他都没想清楚,那天下午到底是什么把他推进了那个巷口。
帕卡说了,他走进来,是他自己选的。但那时候他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林见把烟掐灭,又想起了“等”安森郁拉话里的等。不说等什么,后面什么也不接。等就是等,那就等吧。
天彻底黑了之后帕卡还是没有回来。林见跟颂吉他们几个一起在厨房吃了晚饭。主人不在,厨房的气氛比平时松了一点,有个洗菜的小男孩敢偷偷抬头看他了。
晚饭后他回到房间。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左右摇晃。窗台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虫子,翅膀是翠绿色的,伏在墙缝旁边。林见伸手把它赶走,手指碰到墙缝的时候触到了一点湿润。苔藓还在长。那些墨绿色的苔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墙角蔓延到了窗台侧边,把一部分刻痕覆盖住了。
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伸手够到窗框上方的墙面。手指一寸一寸摸过去,触到一道凹下去的线条。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窗框上面也刻着东西。他举着油灯凑近看,那些线条组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完整的符号。跟他练习本上那个“等”字一模一样。
他把油灯放下来。
这个字从知道后一发不可收拾,一直在他头顶,好几天,每天躺在床上,天花板上刻满了字。窗框上面刻着“等”,他从来没有抬头看过。
林见躺下,看着天花板上的刻痕。油灯的火苗在上面投出晃动的影子,那些曲里拐弯的线条像是一下子都活了过来,在光里游动。他现在能认出其中几个了,“等”出现了好几次,还有一些他在练习本上见过的,但认不全。
他闭上眼睛,随后听见了铜铃声,成套的铜铃一起震动的声音,从大殿方向传过来,一串接一串。频率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撞上了檐角的铃铛。
林见从床上坐起来。脚步声从走廊外面传过来。有人来了。不是一个人,好几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有颂吉的声音,用安森郁拉语喊着什么,喊得很急。
林见拉开门。
走廊里灯火通明。颂吉正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脸上是林见从没见过的表情。一种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九岁孩子脸上的紧张。
“主人回来了。”颂吉喘着气说,“受伤了。”
林见愣住了“卧槽?!他还会受伤?!”顾不上太多,套上鞋跟着颂吉穿过走廊,拐过两个拐角,出了侧门。平台上的红衣人第一次不站在原地了。有两个正扶着一个人往大殿方向走。那个人太高了,两个扶着他的人几乎够不到他的肩膀。
帕卡的白衣服上有血。
他穿着外出的灰袍子,但灰袍子被什么东西割破了好几道口子,血迹从破口里洇出来,把灰色染成了深褐色。他的长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但林见能看到他下巴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
帕卡没有让人完全扶着他。他在自己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两个红衣人只是把手搭在他手臂下,并没有真正受力。
林见在侧门口站住。帕卡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散落的发丝间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到林见的时候动了一下,林见说不上来的反应。很细微,细微到如果现在是大白天他可能根本不会发现。
帕卡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进大殿,进了侧门,沉闷的在身后合上。
林见站在侧门外。颂吉还在大殿那边照顾伤情,平台上的红衣人恢复原位,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石板路上留着几滴血迹,在灯火的映照下颜色发暗。
他低头看着那几滴血。
手心潮了。
他在侧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颂吉从大殿里出来看见他还站在那里。颂吉的围裙上有血迹,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手。
“不深。”颂吉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肩膀上一道,手臂上一道。腿上还有,但都不深。”
“谁干的?”
“清莱那些人。”颂吉把湿布拧干,“那个老人去世了。有人趁主人出来的时候动了手。主人不让进清莱城,藏在山里。那些人还是找到了。”
“那些人是谁?”
“我不认识。”
“为什么找你们?”
颂吉低着头。这个动作林见太熟了,他又把自己关进去了。林见等了片刻,准备转身走的时候,颂吉开口了。
“我们这里,以前有很多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四大家族共同组成,后来有人想要我们手上的东西。老人不给。他们就开始抢。”
“抢什么?”
“花印的底谱。”颂吉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在灯火里很亮。“整个东南亚,只有我们这里还有。外面的假庙没有,庙还在,字还在,手上没有花印就只能是假的。”
林见的右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紧。
“这个只有主人手上还有。”颂吉说,“所以你在巷子里的时候,墙上的花开了。因为你的手上有花。”他看着林见。
“你们是一对的。”
林见没说话。但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撩开右手的袖口。那块深红色的胎记安静地伏在手腕内侧,在灯火下颜色深得近乎发黑。这么多年他只觉得它丑。夏天不穿短袖,跟人握手用另一只手。摄影师拍他得找角度。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只知道它难看、恶心。
现在有人告诉他,这是花。
颂吉看了那块胎记一眼。“我以前不信。以为只是画在纸上给我们看的。但你来了,花真的开了。”
他端着水盆走开了,留下林见一个人站在侧门口。
后半夜林见没有回房间。他坐在内庭那棵树下的石台上,把颂吉给的烟抽得只剩两根。抽得太凶了,嗓子发干发涩。打火机每按一下,火光照亮面前那棵老树的树干和地上被碾碎的落叶。天亮的时候他起身上厕所,路过厨房后院,听见有人在哼调子。不是歌,是安森郁拉语那种短短的、串在一起的音节。
林见绕过去看。
帕卡坐在井边的矮凳上。上半身没穿衣服,肩上和手臂上缠着白色的布条,布条底下隐约能看到深色的药草泥渗出来。长发披散着,遮住了一部分背脊。他正在用左手调一碗什么东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音节。
晨光照在他身上。皮肤是深蜜色的,汗珠在上面泛着光。肩胛骨的轮廓从散落的长发间露出来,肌肉线条收得很紧。右肩上的布条从锁骨一直缠到上臂,靠近锁骨的位置微微沁着血,颜色很淡,应该是调好的药泥。
帕卡察觉到有人在看,侧过头。看到是林见的时候,他嘴上哼的调子停了片刻。然后他重新哼起来,比之前更大声了,感觉是故意的,但没有证据。
林见走过去,在旁边蹲下来。“你还能哼歌。”
帕卡把调子哼完最后一个音才回答。“怎么不能。”
“颂吉说你肩膀上被人开了条口子。”
“颂吉话多。”
林见差点笑出来。“他话多?你不问他,他一个字都不多说。”
“这几年好多了。刚来的时候不说话。”帕卡把碗里的药泥搅匀,低头往肩上的布条上抹了一些。动作有点别扭,左手够不到肩后的位置。他试了两次,药泥都抹歪了。
林见看了片刻,伸手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帕卡的手指僵了一瞬,松开了。
“转过去。”林见说。
帕卡看着他的脸。
“赶紧的转过去,后面你够不着。”
帕卡慢慢转过身去。林见蹲在他背后,把药泥蘸在指尖,往布条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抹。触到皮肤的时候帕卡的背肌绷紧了一下。
林见第一次看帕卡的背,两个肩胛骨之间有一长道已经愈合多年的旧疤,从脊椎一直延伸到肋骨下方。他想起那天帕卡束发时露出的后颈,那道从发际线往下延伸的旧痕,被衣领遮住了。
这个人身上到处都是旧痕。
他把药泥抹匀。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帕卡后颈上那层细密的汗珠。他身上的味道不是血腥,是药草混着檀木,很浓。林见的指尖按在锁骨上方的布条边缘,感觉到那道口子离颈动脉很近。再往下一寸,这个人可能就回不来了。
“那些人……”林见说,“为什么追你。”
“不是追我,是追只有我能给的东西。”
“花印的底谱。”
帕卡没有问林见怎么知道。颂吉的嘴在主人面前是透明的,他知道。
“底谱不在这里。”帕卡说声音很低,但很稳。“在我手上。”
“所以外头那些人,想要的是你的手?法治社会还搞这一套?什么癖好啊。”
帕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从林见手里把药碗拿走。肩膀上的布条已经被药泥浸透了,颜色更深。他低头看着林见,那双蓝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变得很亮。
“你昨天等我回来,是想问那个词,还是想问别的。”
林见没有回答。他蹲在井沿旁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上沾的药泥。手指上还残留着那个人体温焐热的泥巴,指尖微微发黏。沉默在两个人之间铺开,被井水的声音一点一点填满。
帕卡等了他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也没有追问。他端着药碗站起身,沿着后院的小路往厨房方向走了。晨光落在他披散的长发和缠满布条的肩膀上。林见蹲在原地,没有抬头。他听见帕卡的脚步声走得很慢,在厨房门口停了一拍,然后消失在木门后面。井水还在滴,一滴接一滴,轻轻打在石面上。
林见低头看着井沿上的水珠。水滴从井沿边缘渗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掉,打在石板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把手上残留的药泥在裤子上蹭干净,站起来,往内庭走。
经过那棵老树的时候,他看见躺椅还在树下搁着,薄褥子上落了几片新叶。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干净的,水面上浮着一朵新鲜的缅栀,帕卡回来之后换了水,换了花,把昨晚暴雨留下的一切痕迹都收拾干净了。
林见在那棵老树前站了一会,弯腰把掉在躺椅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石台上。
那是给帕卡躺的,但林见他还是“顺手”把扶手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