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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亡夫 夫君二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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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七的声音将屋里那点旖旎搅了个干净。
谢临疏眼底的温软瞬间敛去,又变回那个杀伐决断的首辅。他松开沈蔓荆的手,嗓音低沉:“知道了,备轿。”
沈蔓荆怔了一瞬,猛地坐起来:“别动,这可不行!”
她也顾不上刚才窘迫,伸手按住他的手臂:“您夜里才退了烧,腹上的伤口好不容易止住血,这个样子怎么进宫?不如让人传话,就说伤势过重……”
“无妨。”谢临疏打断她,撑着床沿就要起来。动作急了些,牵动腹部的伤,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还是咬着牙坐直了。
沈蔓荆急了,按住他的肩:“不行!我是大夫,听我一回。”
谢临疏抬头看她。晨光正好,她脸上红晕还没褪尽,眼底却全是担忧,像一株被风吹得绷紧了枝叶的蔓荆草。他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半晌,他哑声道:“夫人,如今胆子倒大了,连陛下的话也敢拦。”
沈蔓荆被他这句“夫人”噎了一下,抿了抿唇,却不肯退:“我不是拦陛下,是大人这样进宫,怕是还没到御前,人就先倒了。到时候陛下问起来,您是来面圣的,还是来给圣人添堵的?”
谢临疏眯起眼:“那依夫人之见,本官该如何?”
沈蔓荆眼珠一转,别开目光,耳根又红了:“总之,您即便要进宫,也不能好好地去。”
“嗯?”
“您的伤是自己的,硬扛着去,陛下只当您不在乎自己身子。不如……”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如躺着进去,让御前的公公抬着您。也好叫陛下知道,谢首辅是为了国事拼了命的。见了您这副模样,陛下总该体恤几分。”
她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含在嘴里,“我……我是为了夫君好。夫君为天下分忧,我总得为夫君着想。”
谢临疏静静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上,睫毛微微地颤,像蝴蝶翅膀。他忽然想起那夜她跨坐在他身上,又慌又莽撞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动了动。
“夫人呐夫人,”他低声开口,嗓音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本官倒是小瞧你了。”
沈蔓荆脸上更烫,咬着唇不肯看他:“我只是实话实说。”
谢临疏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腹间渗血的纱布,沉默片刻,终于道:“帮我重新包扎一下。”
沈蔓荆眼睛一亮:“好!”
她手脚利落地拆掉旧纱布,重新上药、裹好,又替他换了深色常服,沾了血也看不大出来。收拾完了,她退两步打量一番,点了点头:“好了。”
谢临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低声道:“让谢七备顶软轿,抬我进去。”
沈蔓荆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是。”
谢七办事利落,不到一盏茶工夫,软轿便停在了院门口。谢临疏换好玄色锦袍,外罩宽大斗篷,把腹间的伤遮得严严实实。上轿时他眉头疼得微微皱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却一声不吭。
沈蔓荆站在院门口,目送那顶软轿晃晃悠悠出了府门。她攥着袖口,怎么也松不开。
烟青在身后轻声劝:“姑娘放心,爷向来有分寸。”
沈蔓荆没有应声。她心里想:他若有分寸,就不会带着这样的伤还要进宫。
可这话她不能说,也没有立场说。她转身回了屋,在谢临疏方才躺过的那张床边坐下,看得出神。枕边他的气息还没散尽,淡淡的檀木香混着药味,竟让人莫名安心。
她叹了口气,伸手把桌上那盏快燃尽的灯吹灭。
谢临疏进宫时,早朝刚散不久。
御前的内侍见了他这副模样,脸都白了,连忙迎上来:“谢大人,您这是……”
谢临疏靠在轿里,面色苍白,语气倒还平稳:“劳烦公公通报一声,臣谢临疏求见陛下。”
内侍不敢多问,转身就往御书房跑。不多时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引着软轿进了内殿。
御书房里焚着龙涎香。
皇帝坐在案后,朱笔还没搁下,抬头见软轿抬进来,眉头一挑:“谢卿?你这……”他目光落在谢临疏搁在膝上的手上,“伤在腿?”
“回陛下,”谢临疏的声音隔着轿帘传出来,不疾不徐,“伤在腹部,直不起身,只好劳驾几位公公抬臣进来。”
殿内静了片刻。
皇帝放下朱笔,绕出案来,走到轿边,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衣袍上渗出的血迹,眉头沉了沉:“伤成这样,怎不递个折子?朕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谢临疏垂着眼:“陛下急召,臣不敢耽搁。”
皇帝没有接话,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才道:“可叫御医看过?”
“回陛下,不曾。家中小娘子略通医理,已经替臣处理过了。陛下不必忧心。”
“家中小娘子?”皇帝眉梢微挑,“谢卿,你何时成的婚?朕怎么不知道?”
“前几日在府中办的,一切从简,只请了几房近亲。劳陛下挂心了。”
皇帝上下打量他:“从前朕还想着,你怕是要做一辈子的孤家寡人,没想到也娶妻了。”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好奇,“莫非,是个奇女子?”
谢临疏神色不动:“陛下说笑了。内子不过一个乡野寡妇,没什么稀奇。”
“寡妇?”皇帝倒来了兴致,“那如何能入你的眼?朕倒想见识见识,是什么人物能叫我朝首辅宁娶寡妇,也不要世家贵女。”
谢临疏没有顺话头往下接,只低声道:“陛下,说笑了。只是,不知陛下急召臣入宫,所为何事?”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见他无意多谈,也不再追问。他转身走回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密信,递到谢临疏面前。
“朕今早刚收到的急报,”皇帝的声音沉下来,“西南那边,出了乱子。”
谢临疏接过密信,撕开封口,低头看了几行,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陛下是说……”他抬头。
“几月前,你从西南返京途中遭埋伏一事。”皇帝看着他,“朕怀疑与此有关。”
谢临疏将密信放下,沉默片刻:“藩王一死,诸子争位,西南不稳。臣在回京路上遇伏,确实来得蹊跷。如今看来,怕是有人不想让臣知道西南那边的实情。”
皇帝点头,声音冷了几分:“藩王刚死,新王还未赐封,各路人马虎视眈眈。朕正头痛此事,你若能……罢了,你这伤……”
“陛下,”谢临疏打断他,“藩王死得突然,世子又年幼,赐封一事若拖得久了,只怕生变。臣斗胆进言,陛下当早做决断。”
皇帝沉默半晌,点了点头:“你与朕想的一样。只是这新王的人选……”他没有说完,只抬眼看向谢临疏。
谢临疏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立刻接话。殿中安静了片刻,君臣二人各怀心思。
“臣会尽快查清刺杀一事。”谢临疏低声道,“待有了结果,再来禀报陛下。”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谢卿,你心中可有怀疑的人选?”
谢临疏没有闪避:“如今谁都有可能。甚至……”他顿了一顿,声音更低,“也有可能,是陛下身边的人。”
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皇帝目光锐利起来,盯着他看了许久,却忽然笑了:“好。好一个谢临疏。你敢说这话,朕倒是放心了。”
他摆了摆手:“行了,你这伤要好好养。接下来的事,等你能起身了再说。朕让御医去你府上……”
谢临疏微微欠身:“谢陛下隆恩。臣这伤暂无大碍。”
皇帝没有追问:“那便下去吧。”
谢临疏谢了恩,示意内侍将软轿抬出去。临到门口,他忽然又开口:“陛下,臣斗胆多问一句,几月前从西南返京的那批兵马,如今都在何处?”
皇帝执笔的手顿了一下:“说是押运粮草回京,便驻扎在京郊大营。怎么了?”
“无事。”谢临疏声音平平,“只是臣想起来,曾在内子那儿听说过一桩旧事,或许与西南有些关联。待臣查证了,再来禀报陛下。”
“好。”皇帝没有多问,低头继续批折。
软轿抬出宫门时,晨光已经铺了满街。
谢临疏靠在轿里,闭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行过几条街,他低声开口:“谢七。”
谢七的声音从轿旁传来:“属下在。”
“去查一查,两年前从永宁村一带征的兵,如今底册在何处。”
谢七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是。”
谢临疏没有再说话,目光落在轿窗外的街景上,神色晦暗不明。
回到府里时,沈蔓荆正站在院门口,像等了许久。见软轿抬进来,她三两步迎上去,蹲下身扶住轿沿,上下打量他一眼:“大人,没出什么事吧?”
谢临疏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低声道:“没有。”顿了顿,又添了一句,“陛下给了恩旨,让你不必去梅香院请安,好生照看我。”
沈蔓荆愣了一瞬,随即弯起嘴角:“这倒是好事。”
谢临疏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在谢七和沈蔓荆的搀扶下重新躺回床上,腹部的伤口拆开看了,还好渗得不多,没有裂开。
沈蔓荆替他换了药,重新包扎好,才略微松了口气。她正要起身去倒水,谢临疏却忽然开口:“夫人。”
她回头:“嗯?”
谢临疏半靠在软枕上,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沉,像是想了许久,才终于开口:“我记得你提过……你亡夫,是被抓去充军的。”
沈蔓荆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却有些发紧:“是。”
“是何时的事?当时带兵的人是谁?”谢临疏的声音温和,却句句带着怀疑,“你还记得吗?”
沈蔓荆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一年前。我与他成婚那夜,几个官兵闯进新房,不由分说便将他绑走了。”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下去,“我追到村口,看见队伍里有一个首领模样的将军,穿着黑甲,骑一匹枣红马。旁边有人唤他,好像是什么‘赵参将’。”
“赵参将?”谢临疏目光微凝,“你可还记得他的模样?是圆脸还是方脸?下颌上可有一颗黑痣?”
沈蔓荆愣了愣,回忆片刻:“我……那天夜里太黑,看不真切。只记得他说话嗓门很大,像是嗓子里卡着痰一样含糊。下颌……”她顿了顿,眼睛忽然亮了,“好像是有颗痣!在……右边。”
谢临疏的脸色变了,目光落在虚空中,久久没有说话。
沈蔓荆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大人……这,有什么问题吗?”
谢临疏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开口,语气像含着一块石子:“你亡夫……叫什么名字?”
沈蔓荆心头一紧,却还是如实回答了。
谢临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只伸手接过她手中那碗水,低头喝了一口,声音平淡:“没什么。方才在宫中看到一桩旧案卷宗,恰好也提到了一个姓赵的人,便随口问问。”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沈蔓荆总觉得他没有说实话。
她垂眸看着他喝完水,接过碗,没有再追问。
可她心里明白,那桩旧案,恐怕远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
窗外阳光正好,院中那株苦楝花在风里微微摇曳。她站在床边,看着谢临疏闭着眼假寐的样子,心里那个隐隐的念头又浮了起来。
她亡夫的死,莫非另有隐情?
她没有问出口。但她知道,从今日起,事情恐怕已经不一样了。
沈蔓荆转身去收拾桌子,将药碗搁在托盘里正要端走,床上的人却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哑:“蔓荆。”
她回头:“嗯?”
谢临疏没有睁眼,只淡淡道:“你亡夫的死或许没那么简单,放心,我会替你查明。”
沈蔓荆的手攥紧了托盘边缘:“谢大人。”
夫君二字,她此时怎么也叫不出口。
倒是忘了,寡妇的前提是她曾经有过夫君,或许还是青梅竹马、浓情蜜意的那种。
谢临疏说完翻了个身,闭着眼,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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