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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正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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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个月,复查的片子显示截骨断面已经愈合了。
陈主任把新片子挂在读片灯上,指着髋、膝、踝三处的骨痂。“长得不错,可以开始复健了。被动活动还是继续做。现在骨头基本上能承重了,每天可以抱着他,让他站立一小会儿。让下肢血液循环好一点,预防并发症和血栓。”
那天晚上,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阿九的左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双腿垂着,膝盖伸直了,脚尖朝下。
林时序环着他的上半身,把他的重心拢在自己胸口。林母蹲在旁边,把阿九的双腿摆好,脚掌平平地踩在地板上,两只浅灰色软鞋并排着。
林时序慢慢松开手,把力量转移一小部分到阿九的腿上。阿九感觉到了,从脚底传上来的地板的反作用力,沿着小腿往上,经过膝盖,经过髋,一路走到腰。
他的腿在承重。不多,就一点点,但那一点点是直的。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林时序的手立刻收紧把他重新拢进怀里。阿九的左手攥住林时序后颈的皮肤。
“再来一次。”
林时序又慢慢松开手。这一次阿九没有晃。他站在地板上,双腿伸直了,脚掌踩着地。他抬起头看着林时序。林时序的下巴在他视线正上方,喉结,下颌线,银框眼镜的镜片反射着客厅的灯光。
他站着,头顶刚好够到他的胸口。他把左手从林时序后颈上移开,手掌贴在他胸口上。那片心跳贴着他的掌心,咚,咚,咚。比平时快一点点。
“……林医生,你比我高好多。”
林时序低下头,下巴蹭蹭他的发顶。“嗯,亲你刚好。”
阿九把手从他胸口往上移,摸到他的锁骨,摸到他的脖子,摸到他的下巴。指尖在那片新长出来的胡茬上轻轻蹭了一下。“以前你亲我,要弯很深很深,现在不用弯那么深了。”
林时序低下头。阿九把脸仰起来。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林时序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拢进怀里。阿九站着,双腿伸直了,脚掌踩着地,从脚尖到头顶完完整整地贴在他怀里。
阿九的左手攥着他后背的衬衫布料,攥得指节泛白,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贴着他脊柱的弧度。林时序的嘴唇从他嘴唇上移开,又亲亲他的眉心。
阿九的睫毛在他嘴唇底下微微发着抖。抬起头亲亲林时序的下巴。
那天晚上,阿九在床上滚来滚去。他把左手撑着床垫,把自己从床头挪到床尾,又从床尾挪到床头。双腿伸直了拖在身后,膝盖不再蜷着,整个人在床上摊开来。他滚到林时序旁边,左手搭上他的腰,把自己翻过去贴着他。肚子贴着肚子,腿贴着腿,脚踝贴着脚踝。从肩膀到脚尖,每一寸都贴住了。中间没有缝隙。他把脸埋进林时序胸口。
“林医生,你摸摸我的腿。”
林时序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掌心贴住他的大腿。那片皮肤被石膏裹了一个多月,比从前更薄了,底下的肌肉还是萎缩的。但骨头是直的。他的手掌沿着股骨往下走,经过膝盖——膝盖伸直了,髌骨朝前,不再歪向一边。经过小腿,经过脚踝——脚踝朝前,脚掌平平地伸着。他把阿九的脚踝拢进掌心里。那片凸起的骨头被矫正过了,现在弧度柔和地收下去,连着脚背。
“都好了,是直的。”
“嗯,直的。”
“以后每天都这么睡。肚子贴着肚子,腿贴着腿。”阿九把左手从林时序腰上移开,搭在他后背上,把他往自己这边又搂紧了一点。“你抱着我,我从头到脚都贴着你。像两张纸叠在一起。”
林时序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好。”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尾。两双并排的脚——大的那双光着,小的那双穿着一双五指袜。
——
银杏叶一天一天慢慢地变着颜色。阿九每天被林时序抱着站一会儿。从最开始只能站几秒,到后来能站二十秒,再到后来,他能站到数完三十下。数完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脚,站多久他都不腻。
轮椅也换了。是林时序新定做的,银灰色车架比原来那辆窄了一截,坐垫不再是左边高右边低,是平的。脚踏板也换了——两只脚踏板齐平地并排着,阿九把脚踩上去的时候,膝盖朝前,脚尖朝前,脚踝不再向内扣着。他坐在上面,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左脚从踏板上拿下来踩在地上,又放回去。右脚也拿下来踩在地上,又放回去。林时序蹲在旁边,把他滑到膝弯的裤腿重新拉好。
林母有了新的爱好。她开始给阿九买鞋子。阿九的脚能平踩之后,她像发现了新大陆——每天推着他出门散步之前,都要从鞋柜里挑一双出来。穿米白色棉麻衬衫那天,配一双浅口软皮鞋;穿烟灰色羊绒开衫那天,配的是麂皮面的板鞋。
阿九每天被林时序抱到轮椅上之前,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被套进鞋里——今天是这双,明天是那双。鞋柜里专门腾出一整层,整整齐齐码着他的鞋子,像一排小小的、安安静静等着被穿走的船。
“妈,我是全家鞋子最多的人了。”
“我们小九每天要穿的漂漂亮亮的,要配不一样的鞋。”
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配烟灰色开衫的麂皮布鞋。鞋面是极淡的灰紫色,魔术贴缝得整整齐齐。
——
全家福是十月底拍的。那天林母推着阿九从社区公园回来,路过那家老照相馆。玻璃门上贴着红字,橱窗里摆着好几排样片——百天的娃娃光着屁股趴着,新娘子顶着浓密的盘发,老人穿着唐装手里捧着寿桃。
拉二胡的老头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块擦镜头的绒布。他看见阿九,眉毛飞起来。“阿九?来来来,进来坐!”他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又转回来,“正要找你呢。咱们乐团那个团服,上面印的小人像,我老伴说也想要一张。她让我问问你,能不能给她也画一张?”
阿九被林母推进照相馆,阿九给二胡老头的老伴画了一张小人像,又给他们画了一个双人的。后来他们的女儿回来了,阿九又画了一个全家福。
老太太高兴的看了又看。林母突然想起来,小九来了之后,家里还没拍过全家福呢。“小九,周末咱们家来拍个全家福吧,还没拍过呢。”
拉二胡的老头很高兴:“哎!就来我店里拍呗,给你们免费!”
周六,一家四口来到店里。
背景布从天花板垂下来好几卷,拉二胡的老头把最外面那卷放下来——暖米色的,被摄影灯照着,像新做的宣纸。他把背景布上的褶皱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抹平,然后把木椅挪开。
“你们四个站紧凑点。”
林时序把阿九从轮椅上抱起来。阿九的左胳膊环着他的脖子,右手搭在自己肚子上,双腿垂着,膝盖伸直了,脚尖朝下。林时序把他放下来轻轻站在地上。阿九的左脚先碰到地板,软底鞋贴上暖米色背景布,噗。然后是右脚。林时序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阿九站着。从脚尖到头顶,完完整整地贴着他。
林母站在阿九左边。她今天穿着一件孔雀绿的缎面旗袍,在灯下微微闪着光。她把手伸过去,落在阿九左肩上。林父站在阿九右边,穿着一件唐装。
拉二胡的老头把头从黑布里钻出来,看了一眼取景框,又钻回去。
“四个人再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时序你低头看你爱人。林老师你手搭在阿九肩膀上别动。老林你——”他的声音从黑布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你倒是笑的再开心点。”
林父的嘴角弯起的弧度大了一些。
林时序把阿九往怀里又拢了拢。阿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片心跳稳稳的,咚,咚,咚。他没有看镜头,而是把脸仰起来,看着林时序。林时序也低下头看着他。快门落下来的时候,阿九的嘴角弯着,被爱他的人围着,站着。
照片洗出来那天,拉二胡的老头亲自送到家里来了。他把相框从牛皮纸袋里抽出来,举起来给他们看。“我洗了两张。一张给你们,一张我挂橱窗里,行不行?”林母接过来看了看,笑了。“行,挂吧,不收你模特费。”
林母把相框端端正正地挂在客厅那面墙上,挨着那三幅画——腊梅,木盆,油菜花田。现在又多了一幅全家福。阿九把左手举到照片上自己的脚那里,指尖在鞋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林医生。”
“嗯。”
“能站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