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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婚礼 ...

  •   婚礼定在十月二十五日。

      阿九起得很早,自己洗漱好了,去衣柜里拿出那件米白色立领婚服。

      棉麻的面料被晨光照着,领口那圈极细的牙边泛出柔和的珠光。林时序蹲在轮椅前面,把阿九的右臂从袖管里轻轻送出来,左袖管也套上。然后把他抱到轮椅上,低下头,把领口的盘扣一颗一颗扣好。手指捏着那几颗小圆扣,指节分明。阿九低着头看他的手指从自己胸口一路往上移动。那双手把他从草棚里抱出来过无数次,在每一个他睡不着的夜里拍着他的后背。现在它们在给他扣婚服的扣子。

      “林医生。”

      “嗯?”

      “你手抖了。”

      林时序的手指在最后一颗盘扣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嗯,是有一点。”阿九把左手抬起来,覆在他手背上。林时序把那只手握到嘴边亲亲他的指尖。然后松开,把最后一颗盘扣扣好。

      林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姜黄色的旗袍,衣襟上绣着极细的银线盘花,被晨光照着一闪一闪的。她走过来弯下腰,把阿九额前的碎发一绺一绺地梳到后面去,手指很轻。梳好了,拇指在他眉尾轻轻蹭了一下。

      “好了,我们小九今天真好看。”

      阿九把左手抬起来,摸了摸自己被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手心有点湿,他在婚服下摆上蹭了蹭。林时序看见了,把他的左手拿过来拢进掌心里。那片掌心也是湿的,两个人的手汗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紧张吗?”

      “……嗯。”阿九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林时序掌心里的手:“我要是表现不好怎么办?”

      “不用表现。”林时序把他的手拢得更紧了一点。“你坐在那里,就是最好的了。”

      阿九的喉结动了一下,戴着戒指的那只手轻轻蜷了蜷。

      轮椅是阿九这两天自己布置的。银灰色车架上缠了细细的花藤,是他握着铜丝,一枝一枝绕上去的。米白色的干花满天星,淡黄的雏菊,还有几小枝从花店挑来的黄花槐——和油菜花一样,明黄明黄的,一小簇一小簇挤在枝头,像他从板桥村带回来的那片被阳光照透了的记忆。他绕得很慢,铜丝勒进指尖的时候留下极细的红印子。现在他坐在这辆轮椅上,花藤在轮子边缘轻轻晃着,明黄色的花簇从他膝盖旁边探出头来。

      婚礼场地在城郊一片草坪上。不是宴会厅,不是酒店,是一整片缓缓起伏的草地,被十月的阳光晒得暖暖的。草地上错落着几棵白蜡树,树冠撑开来,一小片一小片的阴凉落在地上,被风一吹就轻轻晃着。不远处有个小池塘,池塘边上生着一丛芦苇,絮穗蓬蓬松松的,被阳光照成半透明的银白色。草坪上栽了一簇一簇的黄花槐,明黄明黄的,从白蜡树的树荫底下一直铺到池塘边上。

      阿九的轮椅被林时序推到最大的那颗白蜡树底下。花藤在轮子上轻轻晃着,米白色婚服的衣摆被风吹起来一角。他看见那些黄花槐了——明黄色的,被风吹得轻轻点着头。不是油菜花田,但颜色是一样的。

      他想起板桥村那片铺天盖地的黄,想起林时序从田埂上折下来放在他掌心里的那枝油菜花,想起他说“我记了很久,记那个黄色”。现在这个黄色从板桥村追过来了,追到他的婚礼上。

      林时序把他翘起来的婚服下摆重新拉平,把他的右胳膊轻轻托起来,放在轮椅扶手上的软垫里,让他的肘关节搁得更舒服。又把阿九背后的靠垫角度调了调,让他腰骶那片承重的地方更贴合一些。然后站起来退后半步看了看,又蹲下来,给他的领口戴上一枚米白色的胸花。

      “还紧张吗?”

      阿九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摸了摸那枚胸花。花瓣薄薄的,边缘微微卷着。“……好一点了。”他把手放下来搭在林时序手背上,指尖在他无名指的戒指上轻轻蹭了一下。林时序低下头亲了亲他的眉心。

      来的宾客不多,都是他们认识的人。李校长从九里村赶过来,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浆洗得挺括。老周也来了,坐在李校长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红包。出版社的编辑也来了。

      林父站在白蜡树底下,头发染得黑黑的,浅灰色的衬衫扎进西裤里。他看见李校长从草坪那头走过来,迎上去伸出手。李校长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阿九这孩子——”

      “是我儿子。”林父的声音不高,尾音稳稳的。

      李校长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了。“好,好。”

      乐团的老人们坐在侧面。林母上前去在钢琴前面坐下来,她把手搭在琴键上,指尖落下去。婚礼进行曲从她手底下流出来,不是礼堂里管风琴那种庄严的奏法,是温柔的,像秋天的风从白蜡树叶子中间穿过去。乐团的老人们跟着琴声轻轻哼起来。没有人指挥,那些声音热热的,从白蜡树底下漫开来,飘过黄花槐的明黄色花簇,飘到池塘边的芦苇丛里,把整片草坪都填满了。

      阿九坐在轮椅上,听着那支歌。他想起九里村卫生所院子里的枇杷树,想起林时序第一次把他从草棚里抱出来那天早上青灰色的晨光。想起自己缩在板车上,左手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坐在白蜡树底下,被一首从爱他的人指尖流出来的歌托着。他把左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搭在林时序手背上。林时序蹲在轮椅旁边,手翻过来,把那只手握住了。两只戴着同款戒指的手叠在一起,铂金圈碰着铂金圈,被十月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

      歌声停下来了。白蜡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林时序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和阿九手上那枚是一对,细细的铂金圈,内壁刻着一片小小的枇杷叶。他把戒指放进阿九左掌心里。阿九的左手握住那枚戒指,铂金圈贴着他掌心那块握笔磨出来的薄茧。

      他低下头,把戒指举到林时序左手无名指前面。左手捏着戒圈,手指微微发着抖。他把右手也抬起来了,那只手活动范围很有限,他只是用右手的手指抵住林时序的无名指,想把它稳住,但那只手也在抖。戒圈碰到了林时序的指尖,滑了一下,没套进去。他又试了一次。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怎么都对不准角度。

      林时序把自己的无名指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往阿九的戒圈方向轻轻迎了半寸。阿九的喉结上上下下地动着,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捏着戒指,右手抵着林时序的手指,极慢极慢地往前推。铂金圈贴着指节滑过去了,稳稳地落在无名指根部。

      戴上了。

      他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好一会儿。铂金圈贴着林时序的指根,和他左手无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样。他的右手还搭在林时序手指上,微微蜷着,指尖贴着他手背。林时序把他那只右手也拢进掌心里,两只手都被他握住了。

      欢呼声是从乐团那边最先炸开的。烫卷发的老太太站起来鼓掌,把手都拍红了,拉二胡的老头把琴弓举过头顶敲着琴筒,咚咚咚的像打鼓。编辑的眼泪涌出来了,她一边哭一边笑,拿请柬扇着风。老周把手里的红包举得高高的晃着。

      孩子们把准备好的黄花槐花瓣从篮子里抓出来往天上抛,明黄色的花瓣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阿九的头发上,落在林时序的肩头上,落在白蜡树下的阴凉里,落在池塘边的芦苇丛中。花瓣还在不停地被抛起来,一捧接一捧,明黄色的碎瓣在十月的阳光里炸开,像有人把板桥村那片油菜花田整个搬到了天上,又轻轻撒下来。

      林时序站起来,弯下腰,把阿九从轮椅上抱了起来。阿九的左胳膊环住他的脖子,戴着戒指的那根手指贴着他后颈的皮肤。林时序抱着他,在白蜡树底下慢慢地转了一个圈,又转了一个圈。花瓣落了他们满身,阿九的米白色婚服下摆被风鼓起来,和芦苇的絮穗一起飘着。转完,林时序低下头,嘴唇印在阿九的嘴唇上。

      阿九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闭上了。左胳膊搂得更紧了一些。有人把手拢在嘴边喊“新婚快乐”,孩子们把最后一篮花瓣整个抛上了天。但他只听见林时序的心跳,贴着他的胸口,咚,咚,咚。

      后来他们切了蛋糕。蛋糕不大,圆圆的,奶油抹得平平整整,上面用巧克力酱画了一棵枇杷树。阿九左手握着刀,林时序的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他把刀落下去。奶油从切口挤出来一点点,有人拍了照。阿九把第一块蛋糕递给林母。林母接过去,没有吃,先拿手机拍了一张。第二块递给林父。林父接过去,用叉子切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阿九也吃了一口。奶油在舌尖化开,他咽下去,喉结慢慢动着。林时序拿纸巾把他嘴角沾的奶油擦掉了。

      太阳往西偏了一点点。白蜡树的影子从草坪这头铺到那头。有人把椅子挪到树荫底下,有人端着茶杯在黄花槐丛边上,三三两两的聊着天。孩子们在追芦苇的絮穗,絮穗被风吹散了,他们跳起来抓,抓到了又张开手让它飞走。阿九靠在轮椅上,左手被林时序握着。他看着那些孩子,看着絮穗飞走的样子,看着黄花槐明黄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点着头。

      他把林时序的手拉过来,摊开他的掌心,用自己的手指在上面画了一片小小的枇杷叶。画完了,把那只手合上。林时序把手合拢了,那片看不见的枇杷叶被他握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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