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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神像(一) 山神不是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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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长生天!”
仔细算来,这已经是周径昀第三次听见这句话了。
第一次听到时,他正稀里糊涂地与纸扎的山神拜堂成亲,被人压着,反抗不得。
如果不是春雨假扮山神赶来救他,会发生什么?
可能身首分离?
可能被做成了纸扎的傀儡?
还是会成为良姬树下的冤魂一缕?
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是在周君之的回忆里。
彼时,周径昀与老祖宗记忆重叠。
一模一样的仪式,时隔百年,再度上演。他有些分不清幻境与现实,仿佛站在礼堂中央的人就是自己。
第三次听到这句话,正是此时。
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他的四肢,像操控傀儡皮影一般“按压”着他的身躯,逼着他弯腰又起身,接过神婆呈上的酒杯。
“三饮长生水!”
周径昀被迫端起酒杯,直视面前新娘的脸,一张苍老丑陋、却又神态娇羞的脸——只见大祭司穿着红色的婚服,蒙着红色的面纱。稀疏的白发承载不住凤钗的重量,松松垮垮垂坠下来,像是在霉豆腐上插了几根竹筷子。
他面部的皮肤也很松垮,眼皮往下耷拉着,形成一对儿倒三角的形状。本就极丑的一对儿三角眼,还非要用红色的胭脂涂满了眼皮。红脂向外拉出两条细长的红线,一路飞到鬓角边。
他微笑着撩开面纱,露出涂了红色口脂的干瘪嘴唇。
红唇抿住酒杯边缘,缓缓将杯中长生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含情脉脉看向周径昀,娇羞道:“径昀,轮到你了,尽管中间有些许不愉快,你终究还是成了我的人。”
大祭司的口中传出了温柔又清冷的女子声音。
周径昀想要往后躲,可他整个人都被牢牢“绑缚”在那里,一切动作都只能尽如对方心意。
“喝吧。”“大祭司”声音幽幽,“你是逃不掉的。”
眼前的大祭司不是真正的大祭司……
“他”说“她”是山神。
两个时辰前,良姬树被烧毁,那些被困于此的冤魂得以安息。
周径昀等人趁乱想逃,却被大祭司拦住了去路。
大祭司用手指挑弄着鬓角稀疏的白发,然后用与外貌极不相符的女声调笑问道:“我的新郎,你准备去哪里?”
周径昀被叫得头皮发麻,他转过头来,恰好与“大祭司”对上了视线。
眼前站着的人的确是大祭司没错,可瞧那眼神与神态,却与从前全然不同。
据说已经两百岁的大祭司在浑浊泛黄的双目下藏着沉不住气的贪婪与野心,可现在,那双眼在看人看物时却是平淡异常。现在这双眼透露出的事属于绝对上位者的眼神,居高临下,睥睨众生。
《真·山神录》上记载的“每年七月,山神都有三日虚弱期,不得不脱离神像本体,附身于虔诚信徒的身上”,原来是这个意思。
在对视的一瞬间,周径昀已然接受,眼前人的内里已经从大祭司换成了山神的事实。
周径昀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逃跑,可脚底却似生出了胶,挪动不了分毫。
春雨发现事情不对,拉着周径昀的手想要帮助他脱离禁锢。
“春雨。”占了大祭司身体的山神慢悠悠地开了口,“我给了你活命的机会,你为什么学不会珍惜呢?”
不过短短对视片刻,春雨的眼睛和鼻子竟是一并流出血来。
春雨的视线渐渐模糊,无论看什么,仿佛都笼着一层红色的雾。
她看到了十几个一模一样的纸扎人正团团包围着自己,她认得出它们,那是任她揉搓摔打却始终没有破损分毫的纸扎新娘,是山神庙为山神准备的用于附身的纸扎人像。
它们包围着春雨。
突然,十几双眼睛齐齐“睁开”,它们咧开嘴巴,“咯咯”笑出声来。
“春雨……”
它们在唤她的名字。
“死在这里吧。”
山神温柔的声音钻入春雨耳中,化作一道无法抗拒的敕令。流着血泪的春雨拿出先前准备着防身的匕首,便欲刺进自己的心脏!
周径昀发现事情不对,身子却难动分毫。
宋弘夏与孙懋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似乎并没有发现眼前这一幕。
春雨手中的匕首已经刺穿了胸前的衣服,慌不择路的周径昀在无意间咬破了自己的下唇,痛感让他暂时脱离了那道无形的桎梏,他当即抓住春雨意欲自杀的手。
春雨的力气大得出奇。
“周径昀。”山神的声音缓缓传来,“你觉得我会容忍你任性到什么时候?”
周径昀只觉周身一紧,那无形的绳索再次缠绕上来,将他牢牢捆缚。
春雨一心“求死”,刀尖扎进表皮,伤口渐渐渗出血来。
周径昀感觉自己被夹在中间,左右撕扯。他抬手抓住春雨手中的匕首刀刃,再次用疼痛强迫自己甩开山神的禁锢。
“没用的。”山神用大祭司的老脸,笑得胸有成竹,“你逃不掉的。”
周径昀切实明白了“山神”的含义。
山神,当真能给人如山一般的压力。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抢下春雨的匕首。
一心想死的春雨像个被抢了玩具的迷茫孩童,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拿回匕首,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愤怒,也像委屈。
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耗下去的周径昀试图用疼痛唤醒春雨,可他又不舍得真用匕首在春雨的身上割出一道口子。于是,他病急乱投医,抓过春雨的手,便狠狠咬了上去。
春雨所见的幻境中,那群纸人突然发了疯,竟咧开大嘴亮出獠牙准备将她啃食殆尽。
想着即便是死也不该这样窝囊去死,春雨开始拼命反抗——手上力气不足,就也用牙齿撕咬回去!
她咬住其中一个纸人的手……
原本冰冷的纸人竟突然有了人类的温度,纸人被她咬出了血,腥气炸满了春雨的口腔。
春雨睁开眼皮,发现周径昀正咬着自己的手,而她也在咬周径昀的手。
还好他们两个不是狗,否则非得咬出一嘴的毛,春雨如是想到。
“跑!”周径昀大声喊道,“快带着他们几个跑!”
春雨抓着周径昀的手腕,语气坚定:“要走一起走……”
“大祭司”的脸在周径昀身后缓缓露出,那张苍老的、诡异的、丑陋的脸逐渐笑得扭曲:“春雨,你这个坏孩子,又不听从我的命令。”
“走!”周径昀再一次催促。
他几乎已经完全动不了了,甚至连眨动眼皮都成了一种奢侈。
春雨识时务,当即松开周径昀的手。她跑到宋弘夏与孙懋身前,试图用友情唤醒挚友。
二位挚友目光呆滞,纹丝不动。
春雨“啧”了一声,再不留情面,抬腿一人一脚踹了过去。她踹宋弘夏时还记得收点儿力,但踹孙懋时却毫不手软,鞋底狠狠磕在他屁股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孙懋踉跄几步,险些原地摔了个狗啃泥。
“轻点儿啊!”孙懋揉着屁股,委屈抱怨,“我真的以脸着地,破相了咋办?”
“别抱怨了。”孙康德左手捂着屁股,右手拖住孙懋,火急火燎往外跑,“她踹你爹都没怎么收着力!”
春雨扭头又看了一眼彻底落入山神之手的周径昀,然后在他满含欣慰的目光注视下,飞快撒丫子逃了出去。从背影来看,很是无情无义。
神使们想追,却被“山神”拦了回去。她伸出枯瘦干瘪的手指,轻柔地将周径昀揽入怀中。
“不必追了。”山神低语如风掠过枯叶,“我已得到了我想要的,谁还在乎那些上窜下跳的猴子?去吩咐张婆,说,本尊的喜事,还得继续办下去。”
神使们似乎早已习惯山神附身于大祭司的行为,对于那副苍老躯壳中传出女子嗓音的景象,也是习以为常。他们俯首称是,几个胆子大的,还特意露出谄媚的笑意,满嘴恭维的话语:“祝山神与赘婿,长长久久,百年……万年……永远好合。”
山神微微一笑,神态妩媚。
嗯,这原本该是一个十分妩媚笑意……
可惜,山神用的是大祭司的脸。一张糟老头子的脸,笑起来满脸褶子挤作一团,活像一颗风干了三百年的核桃。老核桃眼神里面暗波流转,看向周径昀时,既有喜爱,也有贪婪。
周径昀还是不能动。
他若是能动,要么跑,要么吐,反正姿势不会很体面。
“不必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本尊,我们两个,是注定的缘分。”山神用枯木般的手指托住了周径昀的脸颊,“你逃不掉的。”
确实逃不掉。
周径昀感觉自己很像被珍珠衫网住的猪八戒,动弹不得分毫。
他想说话,却又张不开口。憋得眼底通红,像是刚刚哭过。
山神很是心疼地解了他嘴巴的束缚,柔声问道:“想说什么?”
“注定的缘分?难道是说与我成亲,会让你逃离虚弱期,再不必附身于人吗?”
“嘘。”山神微微抬手,封住了周径昀的嘴巴,“我喜欢聪明人,却不喜欢太过聪明的。”
哦,看来是猜对了。
自己与老祖宗周君之似乎都有着可以让山神永久逃离虚弱期的能力,他们两个究竟有什么相似的特别之处?
生辰八字?
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并非少数,山神想要,自然会有人送来符合条件的祭品供山神选用,又何必在周君之烧了山神庙后又等上近百年?
与从前两次一模一样的婚礼流程走完。
周径昀总觉得在仪式上少了一些东西。
好像是……斩鸡礼?
前两次的婚礼,斩鸡礼都是重头戏,鸡头双目圆睁,是为大吉。
所以,斩鸡礼得到的才是山神口中的“注定”?
祭品,是山神挑选的。
赘婿,却是注定的。
山神不是神,她自己也在期盼着“神”给予的出路与答案。
大祭司虔诚恳求山神给予自己长生的果实,可事实上,山神自己也在一直寻找真正的长生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