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少爷（三） 既然心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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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径昀！周径昀！”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为什么一直往火盆的方向爬，是觉得冷吗？需要再加一个火盆吗？”
听着，好像是春雨的声音？
“也许是伥鬼的指甲有毒的缘故。”宋弘夏的声音在耳边徘徊，“怎么力气突然变大了？孙懋，把他绑起来。”
孙懋摇头拒绝，甚至带着哭腔：“不！我不能这么对待我的好朋友！”
宋弘夏没和他继续拉扯，转头看向春雨：“先把他绑起来。”
“有没有稍微温和一点儿的方式？”春雨小声提议，“他的背伤很严重……”
宋弘夏停顿半晌：“如果不是我带出来的迷药全喂给了那些伥鬼，我还犯得着求你们这两个四肢发达的家伙吗？”
孙懋嘿嘿一笑，有些羞怯：“倒也没有那么发达。”
春雨语气虽弱，但还在努力为自己辩解：“我多少还算有些脑子……”
宋弘夏一贯是没什么情绪的，世上蠢货太多，她只需以聪明的标准严于律己。至于旁人，蠢出生天也好，蠢得流油也罢，到底无需她承担起为蠢人开智的责任。不来山上的人说，山神会惩罚每一个不够诚心的信徒。而与“诚心”二字无甚相干的宋弘夏在与孙懋和春雨结识后，无数次思考过“山神降罚”之事是否具有一定的真实性。
也许“山神降罚”的方式，正是派来蠢货，以朋友之名折磨她。
孙懋是山神赐予宋弘夏的终极惩罚。
“只要能让他安静下来就好。”此时的宋弘夏看起来依旧是平静的，“我需要查看他的伤口，我不能接受在我诊疗的过程中患者突然跳起来咬我一口。”
孙懋发现了她话语中的漏洞，眼神突然明亮起来：“大黄去年腿骨折了，你给它接骨的时候被它咬了，我记得你当时很平静地接受了。”
“因为大黄是狗，狗咬你，难道你会咬回去？”
昏迷不醒的周径昀在意识混沌间隐约捕捉到，宋弘夏这句话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可惜，孙懋没听出来，他说：“我会咬回去。”
赶在宋弘夏真的放狗咬孙懋前，春雨试图将问题的重点拉回到周径昀身上。
“只要控制住他，让他不要乱动就可以吗？”
“嗯。”宋弘夏点头。
春雨抓住周径昀的手腕，按年猪一般将他按在榻上。
幻梦中的周径昀感觉自己被人重新抬回了山神庙，那几个神婆死死按着他的头，猛地往水桶里按下去。他反手甩开神婆的桎梏，挣扎着便要冲出神庙去。
春雨被甩了个趔趄，从榻上翻滚下来的周径昀踉跄站起，一门心思想要逃出这里。
他们几人好不容易才逃到了山下，回到了春雨的玫瑰客舍。还没等缓下一口气来，昏迷不醒的周径昀竟突然毫无征兆地发起了疯。他先是像刚刚被捕捞上船的鲤鱼般在榻上翻滚扑腾，转而又一门心思奔向火盆，试图学习飞蛾扑火。
春雨不是没想过直接找东西把周径昀绑起来，可看到他的背伤后还是心软了——这伤口毕竟是为了救她，对待伤患、尤其是一个是自己救命恩人的伤患，总该要有些耐心的。
很快，春雨的耐心就被消耗得差不多了。
因为周径昀一通折腾，砸毁了她不少家当。
桌椅板凳，瓷器花瓶……春雨的心在滴血，试图想出一个生财之道来平了这些乱七八糟的账。
把周径昀卖了够吗？
虽然现在他疯疯癫癫，而且看起来好像活不久了，但是山神喜欢，那就很有市场！
不对啊，为什么要让山神如愿得到她想要的？
“放心吧，周径昀，我绝对不会放弃你的。”
周径昀不知道春雨刚刚动过想要卖了他的想法，也不清楚春雨刚刚的信誓旦旦甚至算不上是良心发现。但是他听到了那句
“绝对不会放弃”，他被感动了，努力控制住身体，让自己看起来不再疯疯癫癫，而是更加纯粹地奄奄一息。
可惜，周径昀没办法一直用“奄奄一息”来压制他的“疯疯癫癫”。此时意识模糊的他正拼命想要逃离“山神庙”，无奈“神婆”追在身后，像是抢夺骨头的野狗。
周径昀慌不择路，身边有什么便抓什么，拼命向神婆砸去。神婆身手灵巧地躲开了，但这并不妨碍神婆的喉咙里发出了尖锐的哀鸣。
刚刚逃离浴桶的周径昀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湿答答的，被风吹过，愈发冷了。怨灵烧着身上的那团火远远地站着，周径昀刚要追过去，便被神婆死死按住了。
神婆虽然年纪大，但力气也很大。
她连拖带拽把他按回到浴桶里，大声喊道：“孙懋，帮我把箱子里的铁链子拿出来！”
这似乎是春雨的声音？
周径昀不挣扎了，他觉得春雨会救他，便乖乖当起了拖油瓶，安静往那一趴，等待着春雨来拖自己。
宋弘夏问：“你不是心疼他的伤吗？”
孙懋呐喊：“我不允许你这么对我的好朋友！”
“你的好朋友摔了我的夜明珠！这可是我在客人那里连坑带……是客人看我服务周到，特意送给我的！”春雨的声音微微发颤，已然心疼到无法呼吸。
孙懋上前去拦：“你放开他，我赔给你！”
听到孙少东家会代为赔偿，可以平账的春雨变脸的速度远比翻书更快：“快拿个棉被过来，看不出来你的好朋友已经冷得瑟瑟发抖了吗？”
她撕开周径昀背部沾满黑色血渍的衣衫，转而招呼宋弘夏：“宋小姐，麻烦您给孙懋的好朋友看看。哦，治疗费用孙懋会一并结清的。”
孙懋财大气粗：“放心，都包在我身上。”
孙少东家一贯认为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过是费些力气把人塞进火炉里，就能有大笔银圆进账。赚钱，就和砍柴烧火一样简单。
在确保周径昀被牢牢控制住且反抗意识并不强烈后，宋弘夏才试探性走上前去。
少爷是祭品，虽然没被当成人看，但着实被周家好吃好喝养得细皮嫩肉的。周径昀的皮肤很白，是像贵价纸一般没什么血色的白。现在，这张“纸”被人很是粗暴地划开了，伤口处皮肉外翻，乌黑的血痕丑陋不堪。
春雨见了，倒吸一口凉气。她似乎已经预见，命运为周径昀写好的悲惨结局。
“他也许会变成伥鬼。”宋弘夏说，“他的伤口，很像刚刚那些伥鬼身上的疤痕。”
春雨猜到了，春雨控制着周径昀的手松了松，她抓过被子，为他盖上。
她问：“还有救吗？”
“也许可以试一试山神的符水。”
春雨抬眸：“宋医生为村民治病使用的那种符水？”
“是。”
“那种东西……会有用吗？”
宋医生为山民治病的符水来自山神的赏赐，宋医生的地位来自他是唯一可以求得山神赐予符水的人。越是心诚，喝下符水便越有用。但春雨始终不信，因为不来山上还有一个说法——诚心的信徒，会得到山神永恒的庇佑。
难道永恒的庇佑不包括百病不侵吗？
既然心诚即可百病不侵，又何须那号称能医百病的符水呢？
“应该是有用的。”宋弘夏思考道，“阿爹说过，符水是山神的恩典，是山神给予犯错之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原来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可如果犯错之人指的是变成伥鬼的人，那改过自新的机会指的会不会就是符水呢？”
春雨将依旧有些不能控制自己身体的周径昀用被子严严实实包裹住：“山神的符水在什么位置？”
“我家。”
“我们回得去吗？”
“我与孙懋也许可以试试。”
春雨摇头：“不行，昨天他们已经对你们下了杀手，我觉得不能去冒这个险。”
“吱呀”一声，春雨舍不得修的老旧门板在被人推开的同时哼唧了一声。
守门的孙懋以为是追兵来了，正准备一斧头劈过去时，却发现来者是个上了年岁腿脚不便的老人。于是，砍过去的斧头变成了递出去的板凳，他礼貌问道：“爷爷，您是迷路了吗？”
迷路到人家的二楼吗？
宋弘夏想，孙懋大抵是逃跑的时候把他的脑子丢在不来山了。
哦，差点儿忘了，他根本就没有脑子。
宋弘夏回身询问正手忙脚乱控制着周径昀的春雨：“是你的熟人？”
“嗯，对。”因为过于忙乱，春雨的额头浸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和礼貌，“于爷爷，您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于善民走进房间，拐杖随着他的走动缓慢而有规律地敲击着地面。他走到床边，伸手扒开周径昀紧闭的双眼。一道细长的红线穿过了周径昀黑色的瞳孔与早已浑浊不清的眼白，于善民缓缓道：“等这双眼睛流出血泪，即便是符水，也救不得他了。
如果你们想救他，就得带着他一起回到不来山。否则，等你们取了药再回来，他应该已经变成伥鬼了。”
春雨看着周径昀，面色如菜。
于善民继续道：“孩子，让我看看他的伤。”
他背部的伤口似乎又变黑了几分。
于善民问：“有酒吗？”
春雨点头。
“拿过来。”
孙懋见状，飞速下楼取了酒，动作麻利，眼疾手快。
于善民拨开塞子，将一整壶酒都倒在周径昀的伤口上。
在惨叫与哀号声中，周径昀背部的伤口冒起了层层白烟，就像在滚烫的铁板上猛地浇下一瓢凉水。周径昀的身体蜷曲成虾子形态，他紧紧攥着拳头，因初步伥鬼化而变得尖锐的指甲透过被褥在床板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春雨顾不得心疼自己的床榻，她站在一旁，手忙脚乱，坐立难安。
周径昀缓缓睁开了眼。
他看向春雨，笑了笑，没头没尾道：“对不起……”
刚刚在幻梦里，我好像把你当成了神婆。
春雨以为他是在为那些被摔碎的家具道歉，便故作大方道：“没关系，等你拿到周家家业，记得赔给我就是了。”
于善民在众人手足无措时救世主一般地降临了，在周径昀的状态得到轻微好转后转身便走了。他轻轻地来，轻轻地走，只留下拐杖的“咚咚”声，扣着人的心脉。
突然，拐杖的敲击声停住了。
老人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呆怔在原地，痴痴唤道：“少爷……”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少爷（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