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夫人》沉予

95、立足小城 “苏先生，

　　赵栖燃鬓角碎发垂落，面容素净，未施粉黛，眉眼间一片平和温润，眸光沉静淡然。

　　院内菜畦平整，长势正好，青豆角顺着竹架缠枝蔓延，藤蔓青翠。
　　豆荚饱满紧实，棵棵青菜茎叶舒展，叶尖凝着晨露，晶莹水润，风一吹便轻轻滚落。

　　院中央桂树枝繁叶茂，浓荫叠翠，覆满小半庭院，光影错落，满院清浅草木之气。

　　她手提竹编菜篮，篮身光滑，是寻常农家所用样式，俯身蹲在菜畦间，指尖轻捏青菜菜梗，缓缓摘下，又摘了几串饱满豆荚放入篮中。

　　菜茎叶上沾着的晨露，沾湿她指尖，微凉湿润，摘下的菜蔬水润青翠，带着泥土清新之气。

　　整理妥当，赵栖燃拍去裙上尘土，提着菜篮缓步走出院门，行至巷口青石阶旁，恰好遇上挎着菜筐走来的邻里张大娘。

　　张大娘年过五旬，身着粗布短衫，面色红润，神情和善。
　　她见了赵栖燃，脸上先自绽出热忱笑意，快步上前两步，也不客套，伸手便将自家菜筐里的红番薯、青白菜往她的菜篮中送。

　　张大娘语气真切道：“苏先生，今早刚从院里摘的蔬果，新鲜得很，你且拿些回去尝鲜。”

　　赵栖燃侧身微微避让，随即俯身，将自己篮中鲜嫩青菜分出大半，轻轻放入张大娘的菜筐，谦和有礼。
　　“张大娘，我自种的菜蔬足够食用，您不必这般客气，这些青菜长势甚好，您带回家尝尝。”

　　两人便站立巷口青石阶旁，就近说起种菜的法子。

　　张大娘放下菜筐掰着手指，细细讲起豆角搭架、施肥、引蔓的诀窍，毫无保留。
　　“这豆角要勤浇水，土要时时松透，不可结块，藤蔓要顺着竹架引，这般结出的豆荚才饱满，不结空荚。”

　　赵栖燃垂眸静听，时不时颔首应和，待张大娘说罢，也将自己打理菜畦、除草壅土、防虫害的心得细细说与对方。
　　她又顺着话题，说起寻常菜蔬的烹制之法，讲清青菜清炒的火候把控，豆荚炖煮的调味分寸。

　　两人言语温缓，一来一往，皆是家常闲话，并无虚与委蛇，客套疏离，相处得自然亲近。

　　张大娘听得认真，连连点头，又拉着赵栖燃的手絮絮说起家中琐事，说起儿孙日常，言辞间淳朴善意。

　　这般无拘无束，真心相对的相处光景，是赵栖燃昔日在镇国公府穷尽半生也未曾得见的。

　　想当年，她身居侯门，身为镇国公府九夫人，身处朱门高墙之内，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看似尊荣无限，可周遭往来之人，皆是趋炎附势、勾心斗角之辈。

　　府中众人一言一语皆藏着算计，一颦一笑皆带着功利，妯娌间相互倾轧，下人里阳奉阴违，就连至亲之人也薄情寡义，满心私利。

　　偌大国公府人心凉薄，人人戴着假面相处，无一句真心言语，无一份赤诚相待，终日活在猜忌与防备之中，身心皆困于四方宅院，不得喘息。

　　而这江南小城的乡邻，皆是寻常百姓，无豪门势利之心，言语直白，心意赤诚，不攀附，不算计，不欺辱，一举一动皆透着纯粹暖意。

　　不过一蔬一饭的往来，一言一语的闲谈，便让人心生暖意。
　　两相对比，更觉当下平淡日子，珍贵至极，心中对过往侯门岁月，再无留恋，唯有对当下安稳的珍视。

　　赵栖燃自定居此处，便在自家院内开设简易学堂，教授邻里孩童读书识字。

　　她授课向来耐心细致，因材施教，孩童资质有高下，她从不厚此薄彼，更不苛责怠慢。

　　资质愚钝、记诵迟缓的孩童，她便一遍遍拆解文字笔画，反复领读书文，一字一句耐心讲解，直至孩童领会。

　　聪慧机敏、一点就通的孩童，她便多加引导，拓展学识，教他们读更多诗文，懂更多事理。

　　平日里除了学识教导，也时时教孩童们谦和有礼、敬老爱亲、友善待人的道理，兼顾学识与品行，从不偏颇。

　　寒来暑往，数载光阴倏忽而逝，孩童们在她的悉心教导下，学识日渐精进，言行举止也愈发端正知礼，褪去顽劣之气，变得沉稳懂事。

　　近两年恰逢县试，她所教的孩童中，竟有三人顺利考中童生。
　　消息传至街巷邻里，众人赞叹不已，对赵栖燃愈发敬重，再无人因她孤身携子、来历不明而轻慢。

　　放榜之日过后，一众学生家长便接连不断，登门致谢。

　　有的提着自家蒸制的糕点、酿制的米酒，有的捧着粗布、鸡蛋、米面，络绎不绝来到院中，对着赵栖燃连连躬身作揖，言辞恳切，满是感激。

　　身着粗布长衫、年过花甲的李夫子，牵着考中童生的孙儿走进院内，对着赵栖燃深深躬身行礼。
　　“苏先生，多亏了你的悉心教导，我这孙儿从前顽劣厌学，难以管教，惭愧惭愧，枉我一介夫子半生所学。如今他竟得进学考中童生，光耀门楣，我们全家都感激不尽。”

　　做杂货生意的王掌柜放下手中捧着的粗布与米面，拱手躬身，笑容真切。
　　“我家孩儿从前不识文字，整日疯玩，跟着先生读书不过三载，不仅学业精进，还懂了规矩礼数，在家也知孝敬长辈，全赖先生悉心教诲。”

　　还有其他学生家长，纷纷上前道谢，言语皆发自肺腑。

　　赵栖燃见状连忙起身，一一搀扶，神色谦和淡然，平缓道：“诸位不必多礼，孩童们能有今日，皆是自身勤勉好学、一心向学之故，我不过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她定居小城数载，始终性情温和，待人真诚，不摆先生架子，不拿姿态。

　　所教孩童皆品行端正，帮邻里商户打理账目分毫不差，严谨细致。
　　自己书写售卖的字画，青禾绣制的帕子、肚兜，皆是实在物件，从不弄虚作假，行事沉稳靠谱，从无敷衍糊弄之事。

　　不过数年光景，便在这小城之中站稳脚跟，与邻里相处和睦，不分贫富贵贱，不避亲疏远近，深受巷里街坊的尊重与喜爱。

　　街坊邻里皆是淳朴本分之人，平日里朝夕相处，渐渐知晓她孤身一人带着幼子安之，身边只有青禾、晚晴两个侍女相伴，家中无男丁支撑生计，里里外外皆要她一人操劳，日子过得实属不易，心中便多了几分怜惜与照拂，时时想着帮衬一二。

　　平日里，谁家做了新鲜吃食，蒸了白面馒头、煮了杂粮粥饭，或是院里菜蔬成熟、秋收粮食入仓，总会分出一份，悄悄送到她院中。

　　晨起有邻里放下一把带露青菜，午后有人送来一袋新收米面，傍晚有人端来一碗热乎饭菜，皆是寻常家常物件，不值多少银钱，却藏着街坊邻里满满的善意体恤。

　　这日午后，隔壁刘大娘挎着竹篮缓步走进院中，篮中放着刚采摘的青菜、萝卜，还有一摞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热气未散。

　　刘大娘将竹篮放置院中石桌，眉眼间满是温和，拉过一旁的赵栖燃，双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关切问候。
　　“苏先生一个人带着孩子，里里外外都要自己操劳，既要教书，又要操持家务，实在不容易，往后若是有难处尽管开口，街坊邻里都能搭把手，不必独自硬撑。”

　　赵栖燃看着石桌上摆放的蔬果吃食，又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听着刘大娘关切的话语，心头涌上一股热流，顺着四肢蔓延开来，眼眶微微泛红，对着刘大娘深深颔首，真挚恳切。

　　“多谢刘大娘，多谢街坊邻里一直以来的照拂与包容，栖燃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这般细碎又真诚的善意，数载以来从未间断，街坊邻里从无一人追问她的来历过往，无一人打探她从前的身世、为何孤身南下、为何带着幼子隐居小城。

　　众人从不窥探她的隐私，从不议论她的过往，只看重她当下的为人品性，尊重她的当下，护着她母子二人安稳度日，这份带着分寸感的善意，更让她心头动容，暖意翻涌。

　　昔日在镇国公府，她身处豪门漩涡中心，周遭尽是冷眼、算计、背叛与伤害，身边之人皆带着目的往来，连枕边之人也薄情寡义，生死关头弃她于不顾，任由她身陷险境。

　　偌大侯门府邸，无一人真心相待，无一丝暖意可言，她日日活在寒凉惶恐之中，心似被寒冰包裹，遍体鳞伤。

　　而这江南小城的乡邻与她素昧平生，无亲无故，却能倾囊相赠，真心照拂，不问出身，不问过往，只予温暖，只予善意。

　　一点一滴的细碎温情，落在她眼底，暖上她心头，一点点融化心底寒冰，抚平过往所有伤痕，让她封闭已久的心渐渐敞开，内心愈发温暖平和，再无昔日的寒凉阴郁。

　　安之年岁渐长，日日伴在母亲身侧，看母亲与邻里往来相处，看母亲待人接物的谦和姿态，听母亲与乡邻闲话家常的温和言语，将母亲谦和有礼、真诚待人、知恩图报的言行举止，一一看在眼里，记上心头，平日里便有模有样学着。

　　见了邻里长辈，他便学着母亲的样子，躬身行礼，轻声问好，礼数周全。
　　他见青禾、晚晴操持家务、操劳忙碌，便主动上前，搭手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递水、收拾杂物，从不偷懒。

　　旁人赠予吃食物件，他也会学着母亲躬身郑重道谢，模样乖巧懂事，一言一行，皆有赵栖燃的风范。

　　一日，赵栖燃受邻街商铺掌柜相托，出门核算账目，青禾、晚晴也一同上街采买家中日用杂物，只留安之一人在院中看守。

　　临近晌午，日头温和，隔壁张大娘端着一碗刚炒好的青菜，热气腾腾，菜香四溢，缓步走进院中。

　　张大娘见院中只有安之独自玩耍，便笑着走近，将菜碗轻轻放在堂屋桌案上，俯身轻声道：“安之，这是大娘刚炒的青菜，你且留在屋里，等你母亲回来食用。”

　　安之闻言，立刻停下玩耍，快步走上前，站在张大娘身前，对着她深深躬身行礼，身姿端正，语气稚嫩却恭敬有礼。
　　“多谢张大娘。”

　　行礼过后，他转身快步跑到院内菜畦边弯腰蹲下，伸出小手摘下两根饱满鲜嫩的豆荚，又用小手轻轻擦去豆荚上的泥土，双手捧着，慢慢递到张大娘面前，小脸神情认真，眼神澄澈。
　　“大娘，送您豆荚，谢谢您送的菜。”

　　张大娘看着孩童这般乖巧懂事、知恩图报的模样，瞬间笑开眉眼，眉眼弯弯，伸手接过豆荚，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安之的头顶。
　　她连声夸赞：“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跟你母亲一样，心性纯良，待人谦和有礼，教得真好。”

　　安之垂眸不语，静静站立一旁，神色谦和淡然，一如平日赵栖燃待人的模样，不骄不躁，乖巧懂事。

　　不多时，张大娘辞别安之，转身离去。

　　安之端着桌上的热菜轻轻放置堂屋正中案上，而后搬来小凳，坐在堂屋门口，静静等着母亲归来。

　　阳光透过桂树浓荫，碎碎洒下，落向院中青翠菜畦，落往堂屋门口的孩童，暖意融融，满院皆是静谧祥和的烟火气。

　　赵栖燃归家之时，日头偏西，一进院门，便见安之端坐堂屋门口。

　　她上前听安之细细说了方才张大娘送菜、自己回赠豆荚之事，转头看着桌上尚有余温的青菜，又看着身旁乖巧懂事的孩童，眉眼间漾开温柔笑意，心中暖意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