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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这人有点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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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南迦跟着沈舒文进电梯,电梯一路上升,在二十三层停下。
沈舒文走在前面,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门卡,刷了一下,门锁滴地响了。
她推开门,顺手开了灯,侧身让南迦进去。
南迦站在玄关,愣住了。
这是一间很大的公寓,客厅正对面是一面落地窗,窗外是整个维多利亚港。
海港对面的写字楼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海面上有一艘亮着彩灯的观光船,正慢慢地驶过,霓虹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波纹。
南迦站在那面落地窗前,看傻了。
“公司宿舍。”沈舒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我平时不住这,你自己住吧。”
南迦转过头看她。沈舒文正站在玄关,双手插兜,表情淡淡然。
“那个……谢谢你。”南迦说,声音很轻。
沈舒文嗯了声,转身开门离开,把门禁卡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她脚步停了一瞬,回头看了南迦一眼。
“冰箱里有吃的。”沈舒文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南迦面对着一整面墙的维港夜景,慢慢回过神来。
她环顾四周,客厅很大,装修很新,沙发是深灰色的,看起来坐下去会很软。
她走到厨房看了一眼,冰箱打开,里面食物琳琅满目,牛奶、水果、几盒速食。
她关上冰箱门,走到落地窗前,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底下璀璨的灯火和墨色的海面。
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香港寸土寸金,这里是繁华的中心区。
公司宿舍,哪个公司给员工住这种地方?
疯了吧。
但沈舒文说是。
南迦不想深究,她说是就是吧,太累了,今天经历了太多事,她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沈舒文在电梯里拿出一只烟,箭牌。
电梯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她把烟叼在嘴边,没点,就那么叼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想起刚在在门口看着南迦站在落地窗,有一瞬间觉得这个画面挺温馨的,给她一种家的错觉。
一个乖乖巧巧的姑娘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维港的万家灯火,像一只被人从路边捡回来的猫,洗干净了,放在漂亮柔软的垫子上,缩成一团,怯生生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沈舒文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收进烟盒里,对着电梯镜子挑了一下眉。
她承认,她是故意的。
这间公寓根本不是公司宿舍,是她找段闻要的。
沈舒文没有去酒店,她想何必花那个钱,没必要。
出发前,她脑子里转了半圈,发信息给段闻:
「你那边还有没有空的公寓,环境好点的。」
段闻回:
「干嘛用」
沈舒文:
「朋友来香港没地方住,借几天。」
段闻沉默了一下,说:
「沈舒文你想干嘛。」
沈舒文发了个表情包:
「不想干嘛,就借一下。」
段闻:
「你别他妈乱来啊,你又不是没有女朋友。」
沈舒文笑笑,打字: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她女朋友纪黛灵,隔壁传媒公司的女主播,清冷漂亮,气质也好,走在路上随时有人搭讪。
她们在一起六个月了,不长不短,纪黛灵不太粘人,她也乐得清静。两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一起吃顿饭,相处得客气而体面。
段闻的提醒她听到了,但她没放在心上。她又不是要干什么,她只是顺手帮了个忙。
就像在路边看到一只淋了雨的流浪猫,看着挺漂亮挺可怜的,就捡回来,养两天,给口吃的,给个地方住。
至于这猫以后是留下还是放走,她还没想那么多。
只是养着,看着,就挺好的。
沈舒文走出电梯,香港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她坐进那辆紫色超跑里,驶入繁华。
第二天早上,南迦是被维港的太阳晃醒的。
她忘了拉窗帘,落地窗正对着东边,早晨的阳光把整张床照得金灿灿。
南迦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又在被窝里赖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她坐在床边发呆,眼神放空,盯着落地窗外那片亮闪闪的海面,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过了好一会儿,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又洗了个苹果吃,对着盒子喝了两口,就算吃过了早饭。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底下的维港。
早晨的海面很平静,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被太阳照得反光,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镜子。
好看是好看,但与她无关。
后来南迦在这房子住了几天,每天早上醒来,推开卧室门,维港的晨光从落地窗里涌进来,大理石地砖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还是会觉得不真实。
南迦在沈舒文家住到第七天的时候,叶锦瑟的微信来了。
「我和程树明天到香港,宿舍安排好了,两室一厅,你一间我们一间。」
南迦正窝在客厅沙发上,吃沈舒文冰箱里翻出来的雪糕,看到这条消息,勺子顿在半空中,嘴里的蓝莓酱忽然就不香了。
和叶锦瑟、程树一起住?
她脑子里立刻开始播放画面:早上起来推开门,叶锦瑟正挂在程树身上,声音嗲得能掐出水,“程树你帮我拿一下毛巾嘛”;下班回家瘫在沙发上想安静一会儿,叶锦瑟窝在程树旁边刷手机,隔三十秒问一次“程树你看这个好不好笑”;吃个饭的功夫,叶锦瑟能把“程树”两个字叫出二十种不同的音调。
在办公室看就算了,至少下班能跑。
住在一起,往哪跑?
南迦把雪糕碗放在茶几上,往后一靠,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倒不是讨厌叶锦瑟,叶锦瑟这人,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工作上的事虽然爱抱怨但最后都会做完,本质上不算坏人。
她心里把叶锦瑟当做一个爱使性子的十八岁的小女孩。
但南迦对“合租”这件事本身就有抵触。
和别人共用洗手间,在公共区域随时可能碰到,不能再像在自己房间里那样四仰八叉地躺着。
更重要的是,她不太想让叶锦瑟进入她的私人空间。
同事就是同事,工作已经够近了,生活里还要面对面,太累了。
南迦想到这里,脑子里又冒出一个画面:程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叶锦瑟靠在他肩上,然后她推门进来,三个人面面相觑。
南迦打了个寒战。
不行。
她拿起手机想回消息,打了一行删一行,不知道怎么说。
直接说不想合租?叶锦瑟肯定要问为什么,她又说不出个像样的理由。
总不能说“因为你们太腻歪了我受不了”。
说她已经找到住处了?可她明明在香港人生地不熟,哪来的住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对面那扇关着的房门,沈舒文的房间,她没打开过。
南迦已经在沈舒文家住了一个礼拜了。
虽然沈舒文说是公司宿舍,但是南迦后来拿起手机查一下这个地段,一平方300000。
哪个公司能租得起?还给一个普通基层员工。
南迦想,沈舒文当初说是“公司宿舍”,大概是怕她窘迫才想出的理由吧。
本来那天晚上沈舒文把她捡回来,说是住一晚等宿舍空出来,结果第二天沈舒文没提让她走的事,她也没问。
第三天还是没提。
南迦就这么顺其自然地住了下来。
但这事叶锦瑟不知道。
沈舒文也没跟叶锦瑟说,南迦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她想沈舒文大概懒得跟叶锦瑟多说一句话,包括这件事。
南迦盯着沈舒文的房门,忽然有了主意。
她拿起手机,给叶锦瑟回消息:
「我不用宿舍了,刚好有个大学同学在香港工作,她那边有空房间,我跟她一起住了。」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心跳加快了一点点。
南迦不太擅长撒谎,每次说谎都觉得对方一定能看穿她,手心会出汗,眼神会飘。
好在这次是发文字,叶锦瑟看不见她的表情。
叶锦瑟回得很快:
「同学?谁啊?男的女的?」
「女的,大学室友。」
南迦继续编,其实她连大学都没上过,哪里来的大学室友。
那双白皙细嫩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好像敲得快一点谎言就更可信一点。
「之前关系挺好的,正好她一个人住,想找人合租,我就跟她一起了。」
叶锦瑟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一会儿,然后只回了两个字:
「好吧。」
南迦松了口气,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把雪糕碗重新端起来,狠狠挖了一大勺。
叶锦瑟没多问。
这很好,叶锦瑟向来对别人的事不太上心,问一句是礼貌,不问才是常态。
南迦甚至怀疑叶锦瑟根本不在意她住哪里,只要不影响工作就行。
叶锦瑟放下手机的时候,程树正坐在她旁边看电脑。
叶锦瑟靠过去说:“南迦说她跟同学住了。”
程树嗯了一声。
“她在香港有同学?之前没听她提过。”
叶锦瑟随口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并没有真的好奇,更多的是在自言自语。
她很快转移了注意力,指着程树电脑屏幕上的一张图片说:“程树你看这个,我们房间买这个台灯好不好?”
程树又嗯了一声。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早上,南迦起床去洗漱,换了身衣服,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笑容活泼,人畜无害。
这个笑容她特地练过,嘴角的和眼睛的弧度刚刚好,看起来很乖,很好相处。
她把笑容收了,镜子里的脸又变回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好的,上班。
香港的夏天闷热,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像不要钱。
南迦每天早上进门都要先冷得打个哆嗦,她后来自带一件薄防晒衫来上班。
这几天项目组的人她认了个大概,加上她和叶锦瑟、程树、沈舒文,一共十来个人,挤在中环这间大办公室里。
之前这边的人被沈舒文管着,说“管着”,其实不太准确。
沈舒文的管理风格基本是放养,事情做完就行,别的她懒得管。
所以迟到早退这种事,在叶锦瑟来之前,没人当回事。
叶锦瑟来的第三天,就有人撞枪口上了。
连续两天,技术组两个男生都是九点半才晃进办公室,手里还拎着楼下的冻柠茶,吸管插得咕噜咕噜响。
第一天叶锦瑟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第二天她又抬头看了一眼,还是没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第三天,九点三十一分,那两个男生又拎着冻柠茶进来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所有人都在埋头做事,键盘声响成一片。
叶锦瑟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正对着门口。
她面前摊着一份排班表,旁边放着一杯中药,中药的浓郁味道散在空气里,让人难以呼吸。
南迦坐在叶锦瑟斜对面,余光里看见叶锦瑟缓缓靠回椅背,做了一个动作。
她拍了拍手。
键盘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抬起头。
程树从电脑后面露出半张脸,沈舒文本来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睡觉,她被吵醒了,有点不悦,缓缓抬眼看过来。
南迦想,奇怪,这个人隔三差五一来就睡觉,晚上干嘛去了?
“大家手里的东西都放一下,我有件事要说。”
叶锦瑟站了起来,南迦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和私底下窝在程树身边撒娇的样子判若两人。
那两个刚进门的男生还站在门口,闻言脸色一变,像是预感到了什么。
“进来。”叶锦瑟看着他们,目光平静,语气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先坐下,放下你们手里的东西。”
两个男生对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大概是想解释什么。但在叶锦瑟的目光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工位上。
叶锦瑟看着他们坐下,才重新开口,目光从他们身上缓缓扫过,又扫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来香港三天了。”她的语速不快,每一句之间都留着一小截空白,让听的人有时间消化,也让听的人有时间紧张。“这三天里,我在看。看大家的工作习惯,看大家的工作状态。”
她顿了一下。
“我看到了什么?连续两天,有人迟到了。”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技术组那两个男生身上,没有点名,但那个眼神比点名还让人难受,“迟到了五分钟,第一次可以理解,第二次,第三次,一次比一次久,我就不太理解了。”
一个男生张了张嘴:“叶姐,之前都——”
“之前是之前。”叶锦瑟打断他,语气凌厉,“现在是我来了,之前的管理怎么管你们,那是她的事,我不评价。但从今天开始,从此刻开始,这个项目组的管理标准,按我的来。”
南迦坐在座位上,她看见对面工位的几个同事都低着头,有人假装在看屏幕,实际上连鼠标都没动一下。
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没人说话。
叶锦瑟把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段,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她走到办公区前面的白板旁,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
「考勤制度。」
写完之后,叶锦瑟转过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声音掷地有声:“从现在开始,上班时间早上九点,迟到一次,口头警告。迟到两次,扣50块钱。迟到三次,上报公司人事。有特殊情况,提前跟我报备,我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但如果你们是觉得之前可以迟到,所以现在也可以,那不好意思,我不惯这个毛病。”
她的目光扫过技术组那边:“另外,上班时间,我不希望看到有人在工位上刷手机、逛淘宝、看视频。工作是工作,休息是休息,你们把事情做完了,到休息时间去休息间干什么都行。但是工位上,就是工作的地方。”
技术组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叶锦瑟没给他机会。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又冷了一度,“早退。”
办公室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两度。
南迦顿了顿,她来这几天也早退过一次。虽然是因为那天事情做完了,外面下暴雨,她想赶在雨变大之前回去,但她还是心虚了。
“我知道之前这边的下班时间很灵活,事情做完可以走。”叶锦瑟说,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南迦看到那个细微的动作,知道她要放大招了,“但是什么叫‘事情做完了’?谁来判断?你来判断还是我来判断?”
她停顿了一秒。
“下午六点之后,所有人需要在工作群里发今日工作量——做了什么事,进度到哪了,明天要做什么。如果确实做完了,可以正常下班。如果没做完,加班做完。这条规矩不是针对任何人,每个人都要遵守,包括我自己。”
她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每日工作量,七点前发群。」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转过身。
“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叶锦瑟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端起那杯中药喝了一口,继续低头看文件。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键盘声陆陆续续响起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两个男生的冻柠茶杯没人敢碰一下。
南迦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在上面敲了一行字,删掉,又敲了一行。
她心跳还有点快,像是刚才被训的那个人是自己一样。
南迦偷瞄了一眼沈舒文,沈舒文靠在椅背上,表情淡淡的,没有难堪不满,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南迦总觉得这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一副看戏的姿态。
好像是故意把你纵容,她在一旁隔岸观火,静静看着你犯错,静静看着你踏入危险边缘。
她不会去阻止,也不会多说什么,她只是在试探,她只是在看。
像是在说,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吧,我知道你就是这个样子的。可是这是你的选择,这是你自己的行为,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应该为你自己负责呀。
南迦看沈舒文若有若无笑着的样子,她觉得这人有点小坏。
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有点冷,不知道是不是空调温度太低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