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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洞房夜说好了当室友 说好各睡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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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沈鸢尾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吵醒的。
那不是京城常见的麻雀或喜鹊,而是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声音清脆得如同碎玉击铃般的小鸟,正立在窗外那株老石榴树的枝头,在晨光中叽叽喳喳地闹着。
她猛地睁开眼,盯着头顶那顶绣着鸳鸯戏水的红绸帐子,足足愣了三息的时间,才彻底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永宁侯府,东跨院。她现在是大景朝一名替嫁冲喜的新媳妇。
沈鸢尾支起身子,下意识地看向昨晚裴衍之休息的软榻。那里已经被收拾得干净利落,薄被叠成了规整的方块,连一丝褶皱都未曾留下。若非空气中还残留着那一抹极淡的、混合着川贝梨膏与硫磺的味道,她几乎要以为昨晚那个苍白却凌厉的男人只是她大梦一场后的幻象。
窗台边的楠木小几上,放着一碗犹冒热气的梗米粥,配了一碟脆生生的酱菜。
碗底压着一张巴掌大的宣纸。沈鸢尾伸手将其抽出来,只见上面的字迹潦草得近乎狂放,像是写字的人刻意要掩盖某种工整的底子,却不经意间在撇捺处露出了如刀刻般的力道。
只有四个字:别饿死了。
沈鸢尾盯着那张字条,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这种带着几分嘲讽的关怀,倒是像极了那位世子爷的风格。她没有将字条揉碎扔掉,而是顺手将其折好,压在了妆匣的最底层——在如今这个敌友莫测的侯府里,这种来自名义上夫君的细微“善意”,或许会成为某种有用的筹码。
翠屏推门进来时,见沈鸢尾已经自己梳好了利落的随云髻,正坐在窗前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姑娘!哎呀,这些活计该让奴婢来做的!”翠屏赶忙放下手里的脸盆,又是自责又是心疼地凑过来,“您可是新娘子,昨晚又遭了那样的罪,合该多睡会儿。”
“不过是嫁了个人,能遭什么罪?”沈鸢尾放下调羹,语气平静,“你昨晚打听得怎么样了?”
翠屏一边拧着帕子,一边压低声音:“姑娘,奴婢昨晚塞了两个碎银子给后厨的婆子。听说世子爷裴衍之……以前真的是京城最混账的浪荡子。斗鸡、走狗、砸钱逛窑子,甚至还为了一个花魁跟尚书家的公子在大街上打过架。可三年前他突然离京去了边关,回来后就成了这副样子。大家私底下都说,世子爷是‘恶有恶报’,被边关的煞气冲散了魂,这辈子只能靠药吊着了。”
沈鸢尾没说话,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缘。
浪荡子?
一个能在昨晚那种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眼看穿沈家家事的男人,一个能在病重咳血时依然步履如风、甚至能察觉她对丝绸细微了解的人,绝不会是一个只知斗鸡走狗的蠢货。除非,那些荒唐的过往,也是他表演的一部分。
刚洗漱完,门外便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裴衍之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墨发用一支毫无装饰的墨玉簪子束着,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个久病初愈的贵介书生。他倚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青花瓷碗,目光掠过沈鸢尾时,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审视。
“侯府虽然清苦,但不至于连顿像样的早膳都供不起,沈姑娘不必那般吝啬地盯着一张废纸看。”他懒洋洋地开口,径直走进屋内,将手中的瓷碗放在桌上。
沈鸢尾看向那碗汤:“这是什么?”
“梨汤。川贝炖的,润肺止咳。”裴衍之在椅子上坐下,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你要是怕我在里面下毒,可以先让你的小丫鬟试一口。”
“世子爷真会说笑。你要是想要我的命,昨晚有一万个机会动手,何必浪费这些上好的川贝?”
沈鸢尾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汤汁浓稠清甜,梨肉已经炖得化开了。但正如她所料,那一丝极淡的、唯有专业修复师才能分辨出的药性背后,藏着更深的东西。川贝是真,润肺是假,这汤里的草药成分,更像是某种用来压制剧毒后遗症的辅助手段。
“裴衍之,你究竟在喝什么药?”沈鸢尾放下碗,目光直视对方。
裴衍之搅动汤匙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他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并不达眼底:“四姑娘,聪明的人通常长不命。我喝的是命,你喝的是汤,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株石榴树,背对着她说道:“过两日我会带你去东市走走。但在此之前,你得演好‘世子夫人’这个名头。在该哭的时候别忍着,在该泼辣的时候也别藏着。毕竟,我爹和我那个继母,可不喜欢一个太淡定的儿媳妇。”
“继母?”沈鸢尾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裴衍之微微侧头,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语气嘲讽:“薛氏,当今皇后的族妹。三年前入主侯府,端庄得很,贤惠得很……甚至贤惠到了,希望我这个病秧子能早点去陪我那死去的亲生母亲。”
沈鸢尾心中一沉。原来如此,侯府内部的裂痕,远比她想象的要深。
去正院请安的路上,沈鸢尾跟在裴衍之后面,将他的表演尽收眼底。
每当经过有下人走动的小径,裴衍之便会恰到好处地咳嗽两声,声音虚弱而压抑,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那些丫鬟婆子们纷纷低头行礼,眼神中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哀戚——那是对一个注定活不长的“废物”的同情。
沈鸢尾看着他那挺拔却故意显得颓丧的背影,心底泛起一丝莫名的异样。
正院到了。
永宁侯裴征坐在首位,面容肃穆,像是一座历经风霜的石雕。他下意识地叩着膝盖,那个动作沈鸢尾很熟悉——那是军人在焦虑时常有的肌肉记忆。而坐在他身边的薛氏,一袭藕荷色的褙子,头上的步摇稳稳当当,哪怕是裴衍之咳得最凶的时候,她的笑容也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一般完美。
“起来吧。既然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了。”薛氏温婉地开口,声音如春风拂面,“衍之身体弱,你多费心照顾着。至于府里的琐事,你年纪还小,不急着学,先安安稳稳地住着吧。”
这番话表面是体恤,实则是变相的软禁。她甚至没提让沈鸢尾管账或是接手铺子,只是想让她做一个守着病鬼的木头人。
“儿媳记下了。”沈鸢尾规规矩矩地答道,眼角的余光却看向裴征。
老侯爷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但在裴衍之起身的瞬间,他那一贯严肃的目光中,分明闪过了一丝极为沉重的无奈与挣扎。那不是看弃子的眼神,而是看着一根已经朽烂却又是唯一支撑的房梁时的绝望。
从正院出来,裴衍之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样子。
“你方才看我爹做什么?”他在回廊拐角处停下,目光如毒蛇般钉在沈鸢尾身上。
“我看爹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威严。”沈鸢尾不卑不亢,“也看他是不是真的希望你死。”
裴衍之冷哼一声:“他的心思,连我都猜不透,你就别白费力气了。沈鸢尾,离我的事情远一点。我娶你,是因为沈家需要一个交代,而我需要一个幌子。懂了吗?”
说完,他拂袖而去,月白色的袍角在风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度。
下午,趁着裴衍之去书房的空档,翠屏火急火燎地跑了回来,神色既紧张又兴奋。
“姑娘!奴婢在侯府东侧的夹道尽头发现了一个园子,好像是个废弃的偏院,里面……里面好像有您要的东西!”
沈鸢尾心头重重一跳,提着裙摆便跟着翠屏往那处走。
东边的偏院离正房很远,中间隔着一条狭窄阴森的窄巷。巷子两壁堆满了落叶,青苔滑腻,一股陈年的腐朽气味扑面而来。这种地方,若非刻意寻找,确实很难被人发现。
翠屏砸开了那把生锈的铁锁。
推开门的瞬间,夕阳的余晖正斜斜地打在院子正中央。那是一架极其庞大、却也极其落寞的木制机器。
它沉默地立在荒草丛中,机身上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与蛛网,可那榉木特有的沉稳质感,依然在暗处透着幽光。
沈鸢尾呼吸一紧,快步走了过去。
作为修复专家,她只需看一眼,就能判断这架织机的价值。双经轴、大花楼、斜纹提花装置……这是典型的唐代蜀锦大花楼木织机的形制!在大景朝,这种复杂的织机通常只有官办的织造局才有,为何会出现在一个侯府的偏院里?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木质的机架。
榉木触感温润,即便荒废多年,依然没有虫蛀的痕迹,显然制作它的人用了最好的料子。沈鸢尾一寸一寸地检查着,从综板到梭子,从脚踏杆到卷布轴。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机架左侧的一个凹槽里。
在那里,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记。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蝴蝶的纹路精细入微,哪怕是在最不显眼的地方,也刻得栩栩如生。
沈鸢尾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死死抠住了木纹。
这个标记,她在上一世修复的那架“唐代国宝级织机”上一模一样!不仅是形状,连蝴蝶翅膀上的三道极细的断裂感都完全吻合!
那是这一门派织造师独有的印记,也是这种复原工艺的“骨魂”。
这绝不是巧合。
她开始发疯似地寻找更多的细节。在卷布轴的内侧,她摸到了几个已经模糊的字迹。她顾不得弄脏手,拼命用袖子擦拭着。
当那几个字显露出来时,沈鸢尾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倒流了。
上面写着:贞观七年·沈氏遗珍。
在这个时空的大景朝,并没有“贞观”这个年号。但身为现代人的沈鸢尾知道,那是中国历史上蜀锦最鼎盛的时期。这架织机,竟然是穿越时空而来的“故物”?
“把它擦干净。”沈鸢尾的声音有些沙哑。
“姑娘……您真的要在这儿织布?”翠屏不解。
“擦干净。”沈鸢尾重复了一遍,眼神中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然,“我要在这里,把我的命织出来。”
整整一个下午,沈鸢尾和翠屏都在院子里忙碌。她们从古井里打来清水,一盆接一盆地擦拭。随着灰尘的褪去,榉木原本那如琥珀般的颜色重新显现,缠枝莲纹在夕阳下泛着光。
沈鸢尾几乎是虔诚地清理着每一个缝隙,直到整架织机焕发出如初见般的神采。
“你在干什么?”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院门口响起。
裴衍之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没有穿白天的月白色长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手里拎着一个白瓷酒壶。他此时的样子,像极了传闻中那个浪荡放勋的世子爷。
但他看着那架织机的眼神,却藏着滔天的波澜。
沈鸢尾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渍,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我在清理它。它是个宝贝,不该在这种地方吃灰。”
裴衍之走进院子,鞋底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织机旁,伸手抚摸着那只蝴蝶标记,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怀念、是悔恨,更是一种刻骨铭心的痛楚。
“这不是宝贝。”他低声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落寞,“这是催命符。”
沈鸢尾心脏猛跳:“它到底是谁的?”
裴衍之转头看向她,眼中满是阴鸷:“这是我生母生前最心爱的东西。为了织出那匹能救命的‘百鸟朝凤锦’,她死在了这架织机上。沈鸢尾,收起你的好奇心。这侯府里,死在‘锦缎’上的人,不止她一个。”
他拎起酒壶,猛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咽下,引得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世子爷!”翠屏吓得想上前。
“滚!”裴衍之怒喝一声,随即看向沈鸢尾,语气森然,“你想用它?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坐上去,你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转身离去,步伐踉跄,却在跨出院门的一瞬间挺直了脊背。
沈鸢尾盯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只蝴蝶标记。
她忽然明白了。这架织机不仅是蜀锦的传承,更是这个侯府血色历史的见证。而那个长得像唐代画像的男人,之所以在这个时代装病、演戏,或许正是为了查出当年织机背后的真相。
“姑娘……咱们还织吗?”翠屏哆哆嗦嗦地问。
沈鸢尾伸出手,用力握住了那沉重的提花杆。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身为非遗传承人那近乎偏执的狂热。
“织。”她轻声说道,“不仅要织,我还要织出这天下从未见过的锦绣。既然裴衍之在演戏,我就陪他演一出大的。”
夜色降临,偏院的门再次被关上。
但那架被唤醒的织机,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微弱的光。沈鸢尾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这只蝴蝶的翅膀下,彻底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