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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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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探针
安景行到达关岛的时候,老顾在码头等他。没有拥抱,没有寒暄,老顾只是把手里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说了一句“船加满油了”,然后把烟重新叼回去。安景行把背包扔上甲板,把团团从航空箱里放出来。猫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被海风吹得眯起眼睛,然后快步跑进了船舱,钻进了老顾的舱室,跳上了他的床,在枕头边蜷成一团。
“这猫怎么回事?”老顾站在舱门口,看着自己的床铺被一只橘白相间的流浪猫占领。“它叫团团。”安景行说。“它住这儿了。”老顾说完,关上了舱门。
探索二号离港时,关岛下起了大雨。雨点砸在甲板上,砸在驾驶室的玻璃上,砸在海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水花。能见度很低,港口出口的灯塔在雨幕中只剩一个模糊的、闪烁的光点。老顾亲自掌舵,眼睛盯着雷达屏幕。老周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台改装的信号接收器,屏幕上显示着母体发出的低频信号波形。波形不是正弦波,不是方波,而是一种不规则的、带有明显信息编码特征的复-合波。
“它在说什么?”老顾问。老周推了推眼镜。“它在学拼音。声母,韵母,声调。它在从我们的广播信号里提取汉语的语音规则。”
船在海上航行了三天。团团在第二天恢复了食欲,吃了老顾从厨房拿来的金枪鱼刺身——不是专门给它准备的,是老顾自己的晚饭。猫把鱼肉吃得干干净净,然后舔了舔嘴唇,用脑袋蹭了蹭老顾的手背。老顾面无表情地又切了一块。
第三天傍晚,探索二号到达了归墟上方的海面。海水的颜色和上次一样,深蓝紫色,近乎黑色。没有风浪,只有缓慢的整体涌浪。声呐显示,母体表面的发光纹路比上次扩大了近百分之三十,新的纹路呈放射状向外延伸,像是一棵正在生长的树的根系。
安景行在老周的帮助下穿上了深海潜水服。不是上次那种轻量化的干式潜水服,而是一套硬壳的、钛合金骨架的深潜服,带有独立的生命维持系统,可以在水下工作十二小时。头盔是球形的,视窗有五层玻璃,最外层是防生物附着的特殊涂层,可以防止神经虫在视窗上生长。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排取样容器,钛合金的,耐腐蚀,可以密封保存生物组织样本。
“这一次,母体知道你要来。”老周在检查潜水服的气密性时,头也不抬地说,“它会为你打开一条通道,直接通往它的身体核心。你要取的组织不是普通的神经虫,是母体的‘调节体’——一种特殊的、只存在于母体心脏附近的神经虫亚种。它们的代谢活性最低,适应性最强,移植到人体内后不会疯狂生长,只会稳定地补充宿主所需的能量和营养物质。”
“怎么找到调节体?”
“母体会告诉你。”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潜水服的胸口位置,“你的心跳和母体共振,它的信号会直接在你的听觉神经里解码成语言。你听到的不是声音,是意念。你能听懂。”
潜水器被吊车放入海中。这一次只有安景行一个人下去。乘员舱里的儿童座椅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货架,用来固定取样容器和设备箱。团团没有被带下去,它在老顾的舱室里睡着了,尾巴盖在鼻子上,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潜水器下潜。深度一千米,三千米,五千米,六千米。母体的皮肤出现在视窗外,灰白色的,布满褶皱和发光的纹路。那些纹路比上次更亮了,亮度在变化,像有人在用一块巨大的屏幕播放无声电影。
安景行在母体皮肤上着陆。他打开舱门,走出去。脚踩在母体皮肤上的感觉和他记忆中不同——不是冰冷,不是滑腻,是一种温热的、略带弹性的、像踩在刚翻过的土地上的触感。母体在他脚下微微隆起,形成一条平坦的道路,通往东侧。
他沿着道路走了大约二百米。母体皮肤上的发光纹路在他经过时变亮,在他离开后变暗,像是在为他点亮一条临时的走廊。道路的尽头是一个凹陷,凹陷的形状和他的人体轮廓完全吻合。
安景行站到了凹陷里。母体的皮肤从凹陷的边缘升起,包裹住了他的脚踝、小腿、膝盖——不是攻击,不是吞噬,是固定。它要他在取样过程中保持稳定,不要移动。他的左手边,母体皮肤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一种淡蓝色的、发光的液体。液体的温度比体温略高,带着一种类似于雨后泥土的清新气味。液体汇聚在凹陷里,没过了他的脚面,没过了他的小腿,到了膝盖的位置停止了。
老周说的“调节体”从液体中浮上来。那是一小团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组织,表面有极细的、树根状的凸起。它在液体中缓慢地旋转,像一颗刚被摘下来的、还带着露珠的果实。调节体的中心有一个极小的亮点,不是反光,是自发光。银白色的光,和安景行机关核里那些安家祖先意识碎片的颜色一模一样。
安景行弯腰,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取样容器,打开密封盖,把容器浸入液体中。调节体像被磁铁吸引一样,自己游进了容器里。
容器密封。液体从调节体上滑落,一滴不剩。
母体的皮肤缝隙合拢了。凹陷边缘的皮肤开始回缩,释放了他的膝盖和脚踝。道路重新出现在他脚下,通往潜水器的方向。安景行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取样容器,没有立刻走。
他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母体的皮肤上。
“谢谢。”他说。
母体的发光纹路亮度增加了一瞬——不是脉冲,是持续的、温和的增亮,像一个人在微笑。
然后,安景行的听觉神经里出现了声音。
不是意念,是声音。母体在通过他的颞骨传导振动,直接刺激他的耳蜗。振动形成的音节清晰、标准,没有口音。
“不。客。气。”
三个字。字与字之间有明显的间隔,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但它说完了。完整的一句话。母体学会了“不客气”。它在安景行说“谢谢”之后,做出了正确的、符合人类社交礼仪的回应。
安景行在母体的皮肤上跪了一会儿。不是祈祷,不是感恩,是一种纯粹的、超出承受范围的震撼。一个存在了亿万年的太古生物,一个没有意识、只有本能的神经虫母体,在几个月内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学会了回应,学会了说“不客气”。它的学习速度不是人类的几百倍、几千倍,是几亿倍。它不是在学习,它是在回忆。人类的语言、文化、技术、艺术,在它看来不是新东西,是它已经知道但暂时忘记了的东西。它在通过人类重新认识自己。
安景行站起来,走回潜水器,关上舱门,启动上浮程序。归墟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光的纹路依次熄灭,像一扇巨大的门在风中慢慢合拢。
回到海面已经是深夜。老顾把潜水器吊上甲板,安景行从舱门出来的时候,团团从老顾的舱室里跑出来,跳上他的膝盖,用头撞他的肚子。猫不会说话,不会说“欢迎回来”,不会问“你拿到了吗”。它只会用头撞人。
安景行蹲下来,把取样容器递给老周,然后把猫抱起来。
“拿到了。”他说,“母体说了‘不客气’。”
老周接过容器,手一抖,差点掉在地上。
“它说了什么?”
“不客气。”
老周看着手里的取样容器,又看着安景行。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不知道是海上夜里的冷凝水,还是别的什么。
“它在学。”老周说,“它在学做人。”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