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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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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湖心
鱼骨每隔两周来一次渔村。她开那辆黑色的SUV,从长沙过来,走高速不到两小时。每次来都带东西:第一周带了米面油菜,第二周带了水念安的衣服和绘本,第三周带了一台二手电视机和卫星接收器,第四周带了一台轮椅专用的电动助力器。铁蜻蜓的轮椅装上助力器之后,可以在村子里的土路上自己开动,不需要人推。他每天下午会开着轮椅沿着湖岸走一圈,灰白色的脸迎着湖风,深红色的眼点感知着光线的变化。村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他的样子,小孩子不再躲着他,偶尔会有胆大的孩子跑过来喊一声“铁爷爷”,然后笑着跑开。
水念安给他编了一顶草帽,用湖边干枯的芦苇秆编的,帽檐很大,可以挡住阳光。他的感光组织对强光还很敏感,草帽戴上之后,他的眼窝处那团深红色的凝胶状物质会微微颤动,像是在适应一种新的、更舒适的亮度。铁蜻蜓把草帽压了压,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鱼骨来的第五周,带了一个人。
那人从SUV的后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帽兜拉得很低,看不清脸。她的身体很瘦,走路的时候微微弓着背,像是习惯了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鱼骨站在她旁边,没有介绍,只是说:“她来找你们。”
那人摘下帽兜。
鱼鹰。
但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鱼鹰。她的短发变成了灰白色,脸上多了很多皱纹,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不,她看起来像一个七十岁的女人,只不过眼睛还保留着某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光泽。她的金丝眼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老式的黑框老花镜,镜片很厚,把她的眼睛放大了。
“我的记忆不全了。”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声带被砂纸打磨过,“但有一些事我记得。我记得我把一个孩子放在石棺里。我记得下令追杀水家后人。我记得这些年我做的所有坏事。”
她停了一下,看向我。
“我忘了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但我记得你是谁。”她看着我,“水清浅。水家的最后一个人。”
水念安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鱼鹰。她没有躲,也没有扑上来打她。她只是站着,歪着头,打量着这个曾经把她放进棺材里的女人。鱼鹰看到水念安的一瞬间,眼眶红了。眼泪顺着她的皱纹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过鼻翼,滴在冲锋衣的拉链上。
“对不起。”她说,“我不记得为什么了。但我记得对不起。”
水念安从门槛上跳下来,走到鱼鹰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鱼鹰的脸冰凉,和铁蜻蜓的手一样凉。她的皮肤比正常人的薄,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葬主给她的“恩赐”在回收之后,她的人体组织在以极快的速度老化。
“你冷。”水念安说。
“嗯。”
“你吃饭了吗?”
“没有。”
水念安转身跑回屋里,端了一碗剩饭出来。剩饭是中午的,有点硬了,上面盖了几根咸菜和一勺剁辣椒。她踮起脚尖把碗递到鱼鹰手里。鱼鹰端着碗,没有吃。她低头看着那碗饭,米饭的白、咸菜的褐、剁辣椒的红,颜色分明,像是某种她不认识的图案。
“吃。”水念安说。
鱼鹰蹲下来,把碗放在膝盖上,用手抓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吗?”水念安问。
“好吃。”鱼鹰说,眼泪又掉了下来,掉进饭碗里,“我很久没有吃过饭了。”
鱼骨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自己的姐姐蹲在渔村老房子的门槛前面,吃一碗剩饭,流了一脸的眼泪。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注意到她的下巴在微微发抖。
安景行从后院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鱼鹰。
“葬主给你解除了神经虫共生,也收回了你不死的能力。你现在是普通人。你的身体会按照正常速度衰老。如果你从现在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治疗,你可能还有二十年。”
鱼鹰抬起头看着安景行。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因为泪水,是因为视网膜后面残存的神经虫组织还在发光。那是葬主给她的最后一点“礼物”,回收时漏掉的碎屑,像一件旧衣服上没摘干净的线头。
“安景行。”她叫他的名字,“你父亲的事,我记得。”
安景行的手握紧了门框。
“他不是你害死的。”鱼鹰说,“是我。我在水下眼穴的入口处布置了神经虫陷阱。你父亲是为了破解那个陷阱,才会被幽冥线缠住的。他用自己的身体当诱饵,把幽冥线从你身上引到自己身上,不是为了救你——是为了救所有人。他知道你的身体里有安家机关核的母体,如果你死了,机关核就会失效,三姓合一就永远不可能了。他死,是因为我必须活着。”
安景行没有说话。
他松开门框,转身走回后院。我没有跟过去。几分钟后,我听到后院桔子树下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不是哭,是一种比哭更原始的东西,是一头受了伤的动物在把疼痛从身体里往外赶。
鱼鹰吃完饭,把碗放在门槛上。水念安把碗收走了。
鱼骨带着鱼鹰走到湖边,给她指了一条路——穿过芦苇荡,走到湖边的渡口,那里每天下午有一班渡船去县城。鱼鹰可以坐渡船去县城,然后坐大巴去长沙,然后在长沙找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住下来,慢慢老去。
鱼鹰摇头。
“我不走。我要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鱼骨问。
“还债。”
水念安从屋里抱出一条毯子,给鱼鹰披上。毯子是安景行的,墨绿色的抓绒毯,上面有洗不掉的咖啡渍。鱼鹰把毯子裹紧,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她睡了一整个下午。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湖面上的风更凉了。水念安在她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本绘本,正在画画。画的是一个人,一个穿蓝色冲锋衣的、灰白头发的、戴黑框眼镜的女人。
“这是你。”水念安把画翻过来给她看。
鱼鹰看着画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像。脸是圆形的,眼睛是两个黑点,嘴巴是一条弯弯的弧线。
“我笑的时候是这样的吗?”鱼鹰指着嘴巴那条弧线。
“我不知道。”水念安说,“我还没见你笑过。”
鱼鹰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礼貌的、没有温度的微笑。是真正的、第一次的、发自内心的笑。鱼骨站在远处,看着姐姐脸上那个陌生的表情,咬了一下嘴唇。
那天晚上,鱼鹰没有走。鱼骨也没有走。
五个人加一个孩子,挤在老房子的三间卧室里。铁蜻蜓睡最大那间,水念安挤在他旁边,用他的手臂当枕头。安景行睡在后院桔子树下的吊床上,盖着另一条毯子。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鱼骨和鱼鹰打地铺。
半夜醒来的时候,我看到鱼鹰没有睡。她坐在地铺上,背靠着墙,眼睛睁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我凑近了听,不是汉语,是一种我不认识的语言。也许是葬主网络里学到的古语,也许是她自己的母语,也许只是梦呓。
“你在说什么?”我问。
她没有看我,继续说着那些我听不懂的音节。鱼骨翻了个身,手搭在鱼鹰的腿上,含糊地说了一句“姐,睡吧”。鱼鹰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妹妹的手。她把手覆在鱼骨的手背上,十指交叉,握住了。
“嗯。”她说,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安景行从吊床上下来的时候,左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的左腿的恢复情况反反复复,神经虫对髓鞘的损伤不是一次治疗就能解决的。他扶着桔子树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念安已经起床了。她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猫跑,花猫跳上了院墙,她够不着,就站在院墙下面跺脚。
“妈妈!猫跑了!”
我从厨房窗户探出头。“跑了就跑了,猫会回来的。”
“我不信!”
“那你等它。”
她真的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墙下面,仰着头等猫回来。等了五分钟,花猫果然回来了,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水念安伸出手,猫犹豫了一下,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她腿上,蜷成一团。
“妈妈你看!它回来了!”
我笑了。安景行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水杯,也笑了。鱼鹰从屋里走出来,穿着鱼骨借给她的旧毛衣,毛衣太大,袖口卷了两道。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水念安抱着猫的样子。
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还是那些皱纹,灰白的头发还是那些灰白的头发。但她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变年轻了,是变“轻”了。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拿掉了,留下的空隙被阳光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