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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第四卷人间烟火

      第三十一章岸上

      探索二号靠港的时候,关岛下了一场短暂的太阳雨。雨点又大又稀,落在水泥码头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空气中弥漫着被晒热的沥青和海水混合的气味。水念安站在舷梯口,伸出小手去接雨滴,雨点打在她的掌心,溅开成一小朵水花。

      铁蜻蜓没有下船。

      不是他不想下——是他走不了路。他的腿在归墟深处被神经虫缠绕了三年多,肌肉虽然没萎缩,但骨骼的密度和关节的构造已经不适合在陆地上直立行走。他的膝盖只能弯曲十五度,踝关节几乎没有活动范围,脚掌比正常宽了一倍,踩在甲板上像两块船底。老周让他坐在轮椅上,轮椅是老顾从码头仓库里翻出来的,铁锈斑斑,轮胎亏气,推起来吱呀作响。

      “我来推。”水念安自告奋勇,踮起脚尖握住了轮椅的把手。轮椅的高度差不多到她的下巴,她推起来很吃力,每走几米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不肯让别人接手。铁蜻蜓的喉咙里发出那种含混的“呵呵”声——他在笑。

      安景行在关岛租了一栋民宅。不是酒店,不是公寓,是一栋真正的、有人住过的房子。在阿普拉港以西的一个居民区里,白色栅栏、草坪、芒果树,门口有一个锈蚀的信箱,信箱里还塞着前房客没取走的广告单。三间卧室,一个客厅,厨房的烤箱里还留着半张烤焦的披萨。水念安一进门就踢掉了鞋子,光着脚在地板上跑来跑去,从客厅跑到厨房,从厨房跑到阳台,从阳台跑到后院,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动物。

      铁蜻蜓的轮椅卡在了客厅和走廊之间的门槛上。水念安跑回来推他的膝盖,安景行从后面抬起前轮,我按着轮椅的靠背往下压,三个人合作才把轮椅弄过去。

      老周最后一个进门。他环顾了一圈客厅,把背包放在沙发上,没有坐,而是直接走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过期食物,关上;打开橱柜,找到一袋没开封的咖啡豆,闻了闻,还没坏。他开始煮咖啡。

      安景行把铁蜻蜓推进了最大的一间卧室。卧室的床很低,只比轮椅高出一点点,方便转移。老顾从船上借了一副移动吊架,但铁蜻蜓拒绝了。他用双手撑着轮椅扶手,把自己从轮椅上“倒”到床上,动作缓慢但稳定,像一个学会新技能的孩子在展示他的成果。

      他躺在床上,灰白色的脸对着天花板。

      水念安爬上床,坐在他旁边,把老周煮好的咖啡放在床头柜上——咖啡是给大人的,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牛奶是在关岛超市买的,盒装的,常温。

      “铁铁,你要喝牛奶吗?”她把牛奶盒举到他嘴边。

      铁蜻蜓张开嘴。

      牛奶倒进去,从嘴角溢出来。他的吞咽反射还没有完全恢复,液体进入口腔后会本能地流向气管而不是食道。水念安用纸巾帮他擦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照顾一个刚学会喝水的婴儿。

      铁蜻蜓的喉咙里发出了一个音节。

      “不……奶……”

      他在说不。他不想喝牛奶,他想喝咖啡。

      安景行把咖啡杯端过来,用吸管喂了他一口。苦咖啡进入他的喉咙,没有呛咳。他的新身体对苦味的耐受度很高,也许是神经虫对苦味分子没有排斥反应。

      铁蜻蜓的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他在陆地上第一个明确的、可控的微笑。

      我们在关岛待了两个星期。

      这两个星期里,铁蜻蜓的身体发生了三个变化。第一,他的皮肤颜色从灰白色慢慢变成了浅褐色——不是因为恢复了血色,是因为神经虫在紫外线的照射下产生了黑色素,用来保护下面新生的组织。第二,他的膝盖可以弯曲到三十度了,踝关节也可以轻微活动。老周说这是因为神经虫在重新编程他的关节囊细胞,让它们分泌一种新的润滑液。第三,他开始尝试说话。不是完整的句子,是零星的单词,带着铜钱振动一样金属质感的嗓音。

      “清。”他叫我。

      “安。”他叫安景行。

      “水。”他叫水念安——不对,他叫的不是水念安,是水。他在叫水家的姓氏,也是在叫我的名字里的水。铁蜻蜓的语言功能恢复路径和正常人不一样,他不是先恢复名词再恢复动词,他是先恢复名字再恢复关系。他叫我的名字时,手指会微微弯曲,像是在抓握什么东西。他抓了一辈子工兵铲,抓握是他最原始的本能。

      安景行在关岛买了一辆二手车——一辆深灰色的丰田塞纳,后座拆掉,改装成轮椅可以直接上下车的空间。车里的地板铺了防滑垫,侧面的扶手上绑着水念安的安全座椅。

      老周留在关岛。他说他需要时间分析铁蜻蜓的血液样本,关岛有他需要的实验室设备。他在探索二号上搭了个临时实验台,吃住都在船上,老顾给他留了一间舱室。水念安临走的时候抱了抱他的腿,把木雕小鱼送给了他。

      “周爷爷,这个给你。你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老周蹲下来,接过木雕小鱼,推了推眼镜。

      “这鱼长得不像鱼。”

      “像什么?”

      “像周爷爷。”他把小鱼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拍了拍,“我会想你的。”

      我们坐飞机回中国。铁蜻蜓不能坐普通航班,他的身体里的金属成分——不是植入物,是神经虫在代谢过程中沉积在他骨骼表面的铁、铜、锌等微量金属元素——会让机场的金属探测器疯了一样地响。安景行提前联系了一家允许医疗包机的公司,一架小型喷气机,从关岛直飞广州。铁蜻蜓被固定在担架上,安景行坐在他旁边,水念安坐在安景行腿上,我坐在过道对面。

      飞机起飞的时候,铁蜻蜓的手从担架边缘伸出来,碰到了我的鞋。

      他的手指又在我的鞋面上敲了两下。

      我敲了三下回应他。

      广州的白云机场,人来人往。水念安被安景行抱在怀里,铁蜻蜓的担架被机场的地勤人员小心翼翼地抬下舷梯。广州的空气比关岛潮湿得多,热浪扑面而来,水念安的头发立刻贴在了额头上。

      一辆黑色的SUV在到达口等着我们。开车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一件黑色T恤和牛仔裤,手臂上有纹身——不是普通的纹身,是一条鱼的骨架。安景行叫她“鱼骨”。

      “鱼鹰的妹妹。”安景行简短地介绍,“她不是葬主的人。她和她姐姐在十年前就分道扬镳了。”

      鱼骨从驾驶座探出头,看了一眼铁蜻蜓的担架,吹了声口哨。

      “你们这趟带回来的东西挺沉的。”

      “是人。”水念安从安景行怀里探出头,认真地看着鱼骨,“是铁铁。不是东西。”

      鱼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鱼鹰完全不同——鱼鹰的笑是职业的、没有温度的,鱼骨的笑容里有阳光。

      “对不起,小妹妹。是铁铁,不是东西。”她发动了车,“去哪?”

      “浏阳。”安景行说。

      “又是那个护林站?”

      “护林站已经被鱼鹰盯上了。换个地方。”

      鱼骨从遮阳板上抽出一张地图,展开,用指甲在某个位置划了一下。

      “洞庭湖边上,有个渔村。我有一栋老房子,空了好几年了,有水有电,周围没人。你们住那儿,没人打扰。”

      “你姐姐知道那个地方吗?”

      “知道。但她不会来。”鱼骨的语气淡了下来,“她欠我的。”

      车开上了高速。水念安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头歪向一侧,嘴巴微微张开。安景行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护着她的头,防止急刹车时晃到。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鱼骨。她的侧脸和她姐姐确实很像——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同样的嘴唇厚度。但眼神不一样。鱼鹰的眼神是亮的、锐利的、像刀子一样,随时准备切割什么东西;鱼骨的眼神是温的、散的、像是看了太多东西之后选择了不去聚焦。

      “你姐姐在哪?”我问。

      鱼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她失踪了。葬主事件之后,她就从葬主的网络里消失了。不是死了,是退出。她把葬主给她的一切都还了回去——神经虫网络、不死之身、超人的感知力。她选择做一个普通人。”

      “可能吗?”

      “可能。代价是她的记忆会有缺失。她会忘记过去三千年里发生的大部分事情,只记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里长大,上普通的学校,做普通的工作。她会重新活一次。”

      “这是她想要的吗?”

      鱼骨沉默了很久。

      “她从来没说过她想要什么。”车窗外,广州的高楼大厦渐渐被农田和村庄取代,“但我了解她。她想睡一个不做梦的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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