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德拉斯之冬》参牧

1、洛雷纳的盛夏 “……

　　“……关于XX帝国衰败的原因，我认为，是无视。”
　　俞栖迟放下笔，伸了个懒腰，正好和监考老师对视，于是她连忙把双手放在桌子上，讨好地笑了笑。
　　不知道是谁开了窗户，盛夏微醺的风与叶子哗啦声短暂盖过了笔尖的忙碌，无人处窗帘飞舞。
　　等到座位被暖洋洋的日光笼罩，俞栖迟交了卷子走出教室。
　　“终于考完了！”
　　橙色的日光下，蝉鸣声和小提琴声温柔的拥抱着，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有的接过朋友手中的冰棍，有的撑起伞行色匆匆。
　　毛莼蹲在台阶一边，把书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等等等等，这学期打印费一共……四十三块六弗罗林，加上上次聚餐我垫了八十，谁还没给我？”
　　温言安站在旁边，摆弄随身听：“你先把东西装回去行不行，像逃难似的。”
　　毛莼摇头：“你懂什么，暑假我要去海边打工，这学期的账必须清了。”
　　穆瑶坐在台阶最下面一层，抱着书包，目光放空：“你们觉得……论述题写满就能得分吗？”
　　毛莼头也不抬：“阿瑶，你从考场出来就问到现在了。”
　　穆瑶：“我就想知道。”
　　温言安摘下一只耳机：“首先，我们考的科目不一样。其次，你要是再把那道题说一遍，我就把耳机塞你嘴里。”
　　穆瑶：“……”
　　毛莼突然站起来，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行了！清完了！我现在身无分文，暑假必须卖命去了。”
　　温言安朝俞栖迟挥手：“——这里！”
　　穆瑶冲上去：“你可算出来了！最后一道题你写的什么？那个衰败原因，我编了三条，感觉老师在上面看着我笑，是‘你完了’。”
　　俞栖迟笑了笑：“我也乱写的，别问了。”
　　毛莼抬头，认真问：“你写了什么？我想对一下。”
　　俞栖迟犹豫了一下：“……就写了“惯性”。一个系统一旦形成某种轨迹，就会碾过所有警告。”
　　穆瑶发愣：“好家伙，你这听着像能拿高分。我写的‘腐败和资源分配不均’，是不是太土了？”
　　温言安：“你那个是标准答案，放心。”
　　毛莼：“标准答案才拿不到高分！迟迟这种才叫‘有见解’！”
　　俞栖迟摆手：“别夸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
　　她们一起向校门口走去，路过那白色大理石的雕像，头发蜷曲、俊美、穿着长袍的人举起球体，上面只有一块大陆，对着天穹，象征这片土地无时无刻都能接受到日光。
　　温言安收起随身听，认真看俞栖迟：“所以晚上去哪？老地方？我听说那家烧烤店新出了个什么‘霸王桶’，够四个人吃的。”
　　毛莼眼睛一亮：“多少钱？”
　　温言安好气又好笑：“你又要算？”
　　毛莼：“我这不是要打工攒学费嘛！”
　　温言安：“九十八，四个人AA的话一人二十四块五，你能承受吗毛会计？”
　　毛莼掰手指算着：“二十四块五……行，可以，但我少喝两瓶汽水。”
　　穆瑶小声：“我不一定去。我爸说让我早点回去，他给我找了实习，下周就开始。”
　　毛莼：“啊？你这才考完啊！”
　　穆瑶：“他就这样。”
　　毛莼：“那你晚上总得来一顿吧？告别夏天的第一顿烧烤，缺了阿瑶没灵魂。”
　　穆瑶摇头：“我看看吧。”
　　俞栖迟吸了一口气：“我晚上去不了。”
　　三人同时看向她。
　　温言安警觉：“啊？为什么？”
　　俞栖迟：“我赶火车，去我姑妈家。夏天的票不好买，就今天晚上的。”
　　毛莼掂了掂书包带子：“今天？你都没提前说！”
　　俞栖迟：“我也是昨天才定的，忘了跟你们说了。”
　　温言安有点失落：“那你要去多久？整个暑假？”
　　俞栖迟：“差不多吧，开学前回来。”
　　穆瑶看了下日历：“开学前……那不就是八月底？”
　　俞栖迟：“嗯”。
　　毛莼叹气：“你这人真是的，考完就跑。我们还说这学期结束了要好好喝一顿呢。”
　　俞栖迟拍了拍她的肩膀：“等我回来补上，行不行？”
　　温言安：“那你回来的时候都快入秋了，烧烤摊还在不在都不一定。”
　　毛莼：“人家烧烤摊一年四季都在，你别文艺了。”
　　在几个人欢笑的间隙，蝉鸣和大门一同闯入他们的世界。
　　温言安重新戴上耳机又摘下来，忽然说：“好吧，那你路上小心。你姑妈家在哪儿来着？”
　　俞栖迟：“莫尔特里克的乡下，坐火车大概六个小时，然后再转汽车。”
　　毛莼想了想：“六个小时？那不得半夜到？”
　　俞栖迟：“我姑父会来接我。”
　　穆瑶欲言又止：“……你一个人坐夜车，注意安全。”
　　俞栖迟点头：“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了。”
　　毛莼拍了拍俞栖迟的肩膀：“那行吧，暑假好好过，回来的时候给我们带点土特产。”
　　俞栖迟扳着指头算了算：“我姑妈腌的咸菜要不要？”
　　毛莼大声道：“要！你去年带的那个，我配粥吃了半个月。”
　　温言安调侃道：“你吃咸菜配粥，那不还是咸菜吗。”
　　毛莼：“你不懂，那是姑妈的味道。”
　　俞栖迟想了想：“等我在那安顿下来，如果有空，你们要去看看吗？”
　　穆瑶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一定有空。”
　　温言安脚尖点地：“嗯，那时候再说吧！”
　　毛莼摊了摊手：“没办法，我得先去打工。”她看了看手机：“栖迟你快去赶火车吧，再不走该误了。”
　　温言安也笑了：“对，你赶紧的。我们等你回来烧烤。”
　　俞栖迟拎起书包：“那我走了。”
　　毛莼：“到了报平安！发消息！别像上次一样到了三天才回！”
　　温言安：“替我向姑妈问好！”
　　穆瑶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俞栖迟笑着挥手：“开学见！”
　　她转身往单车棚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还站在原地，见她回头，朝俞栖迟挥手。毛莼把手拢在嘴边：“如果有空——”
　　俞栖迟也喊到：“我记着呢——”
　　开学见。
　　仅仅是一分钟的车程，车轮碾过一片被梧桐树荫切割得细碎的光斑，海风就毫无征兆地灌满了她的衬衫袖子。风里有盐的味道、有远处轮渡的柴油味、还有属于夏天末尾的慵懒与餍足，仿佛整个城市都在午后三点的光线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舒服。
　　波光粼粼的海面，货轮和海鸥一样是小小的黑点，几艘帆船的白帆被风吹得鼓胀又松弛；右手边一排连绵不绝的咖啡馆、画廊和小剧院，外墙刷着奶油色或浅珊瑚粉，红白条纹的遮阳棚从每家店门口伸出来，在路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阴影。
　　咖啡和面包的香气海浪一样一波波漫过，勾起人的食欲。甲壳虫、单车交织，艺术展音乐会和电影的海报一个个迎面而来。俞栖迟越过书店、小型剧院、画廊、露天公园，她微笑看着画布上生动几笔。在下一个拐角，俞栖迟撞进咖啡店的一桌争论之中。
　　一个人激动的站了起来：“……放屁！那家伙怎么能算得上……”
　　四五个人围在一起，桌上摊着画册和速写本，其中一个人正激动地说着什么，手势大到差点打翻旁边的咖啡杯，另一个人摇头笑着，拿笔在他速写本上划了两道——大概是在反驳他的某个观点。
　　隔壁桌萨克斯的声音如车流的热浪蔓延，短暂盖过了争论，碎片随着海风飘过来，落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上下文，只剩下一些亢奋的、充满信念感的音调。俞栖迟已经向前骑了，于是没能听到后半句。
　　俞栖迟在红绿灯前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单车歪向一边。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看到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站在不远处海边的栅栏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在这个季节略显厚重，但在她身上却有一种不合时宜的优雅，好像她刚从某个更凉爽的季节走出来，或者她根本不在乎温度，只在乎质感。
　　她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仰着脸，闭着眼睛，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向一边，发梢轻轻拂过她的衣领。
　　她站在那里，享受这一刻的海风，周身流露着一种松弛的惬意。
　　俞栖迟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没来由的、属于年轻人特有的冲动。
　　红灯还有十几秒。她把手拢在嘴边，朝那个女人的方向喊了一声：“今晚愉快——！”
　　声音在海风和车流声中显得不大，但那个女人听见了。她睁开眼，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目光找到了俞栖迟——那个骑在单车上、穿着蓝T恤、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年轻女孩。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个真正的、被逗乐了的、发自心底的笑。她没说话，只是举起手中的咖啡杯，像祝酒一样朝俞栖迟的方向抬了抬，动作里有一种老派的、优雅的、带着一点幽默感的郑重。
　　俞栖迟也笑了，朝她挥了挥手，然后绿灯亮了，俞栖迟松开刹车，单车重新滑了出去。
　　俞栖迟没有回头，那个风衣女人大概还在那里，继续闭着眼睛，吹着海风，享受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安静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傍晚。
　　她们不会再见面了，也许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