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十八岁生日 沈静山 ...
-
沈静山和秦剑秋一道从席家出来。
巷口的暮色已沉,路灯把青石板染成昏黄色。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小段,谁都没有说话。
沈静山的手插在长衫口袋里,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拐过骑楼转角时,他开口了。“秦姑娘,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学会打枪的。”
秦剑秋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她早就等着这句话了——从她那天在席家说自己会打枪时,她就想到沈静山会有此一问。
席韶天的眼里只有对找到一个枪法好的女子的兴奋,而沈静山的眼里却多了探究。
她只是没想到他憋了这么多天。
沈静山本想旁敲侧击,但后来又想到韶乐对她的感情,最终决定直接问。
虽然如果是特务也不会如实回答这个问题,但她能从对方的表情看出来她是否有撒谎。
“原来是种田的,后来活不下去了,上山做了匪。”她目不斜视。
沈静山没有接话,他没想到对方那么直接,如果她的身份确实是这样,他到想试试另一种可能性。
骑楼底下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凉茶铺还亮着昏黄的灯,老板正把铜壶里的凉茶倒进瓷碗。
“现在,虽不太平。”沈静山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起伏,“但拥有足够数量的武装撑起一座山寨,也不简单吧。”
秦剑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锐利,但她没有生气。
“沈先生,”她说,“你是怕我对韶乐不利。”
他站住了。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越过镜片,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躲,不闪。“是。”
“前两把是偷的,寨子里有人是地主家的长工,遭受虐待,后来和护卫一起吃饭时给他们下了药,偷了两把,有了前两把,剩下的也就是时间问题,还有什么,你尽管问。”
沈静山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缓了些。“你和她做朋友,图什么。”
秦剑秋没有立刻回答。她往前走出了几步,走到了那家凉茶铺门口。
铜壶里的热气氤氲在夜色里,老板正用软布擦拭台面上洒出的茶渍,白气模糊了一切。
她忽然转过身来。眼睛里,那团在吃饭时便一直被灰盖着的火难得地拨开了。
“我爹是土匪头子。我八岁那年村里闹饥荒,军阀把田收了、房子扒了,我爹带着几个兄弟上了山。
后来他把攒了半辈子的钱塞给我,让我来广州读书。
他说秋儿,这世道要变了,你要替爹争一口气。我家方圆五十里只有一个学堂,村子里有些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他希望我能在毕业了之后回去,让整个村子的孩子都识字
我也想,想回去回报父母,让寨子越来越好,可这里,广州这座大熔炉还是很吸引人的。”
她说完,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平在路灯下。粗糙,有茧,指根还有刚结了痂的新伤。
“你,我,韶天——你们每个人,都背着很重的东西。你们纠结,痛苦,挣扎。但韶乐不一样。”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韶乐像月光。很干净,很安静,很纯净,她的心中有着坚定的一条路,她就那么照着你。
照着你的时候,你不会觉得那些东西那么沉了。所以我们都喜欢靠近她,挨着她。”
她把手重新塞回口袋,歪着头看他,嘴角歪了一下。“不是吗。”
沈静山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灰色长衫的下摆被夜风吹起一角。
他没有回答。是的,他从来都知道,韶乐给人的感觉像她身上典雅又有着时而调皮的韵味一样。
不是灼热的,不会烫伤人,她像一轮明月,她的光柔和的撒在她们每个人身上。和她在一起的人,总能轻一点。
他在凉茶铺门口站了很久。凉茶铺老板开始把瓷碗一只只叠好收起,铜壶里最后一缕热气正袅袅消散。
“秦姑娘。”他终于开口。
沈静山微微侧过脸,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折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静,但其中的温度不知不觉地变了——不是试探,不是审查,是一种郑重的、沉甸甸的认真。
“教书造人,是一种让家乡变好的方法。但有心怀理想地亲手去推翻旧世界,也是一种。”
秦剑秋没有说话。她靠在柱子上,看着骑楼外面那片漆黑的夜空,远处珠江上的汽笛长长地响了一声。
她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她也知道他的身份,黄埔的政治教官,他是信奉马克思主义的人。
他似乎在向她递出橄榄枝。
晚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短发的发梢吹得拂过额角,她没有去拢。
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竟有一丝犹豫和紧张——不是犹豫走不走这条路,是犹豫自己够不够格。
沈静山没有等她回答,这是一个重要的选择,他希望她考虑好再做回答,党需要的心中坚定,自己知道为什么加入的战士而不是头脑一热的投机者。
他把手从长衫口袋里拿出来,整了整围巾,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巷子深,你先走。”
秦剑秋看了他一眼,转过身,一个人走进了骑楼下面长长的阴影里。
沈静山站在凉茶铺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凉茶铺老板把最后一盏灯捻灭,夜风把骑楼下面晾晒的衣服吹得轻轻晃。
忽然他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弯起一点点。因为,他看见,在灯熄了之后,便能清楚的看见,月光照在了青石板上。
没过几天,就是韶乐的十八岁生日了。
她本来没打算过——广州的秋天正赶上局势紧张,韶天在黄埔忙得不见人影,她自己在广东大学的功课也压得紧。
但是韶天还是坚持要给她过:“其他还好,但是你这可是你十八岁的生日,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
于是他们便叫上了静山和剑秋他们,约定晚间在惠福路那家他们常去的馆子里见面。
席韶天上完最后一节课,看时间不早了,便急匆匆地往外赶。
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和平时在操场上不紧不慢镇定自若踱方步的样子判若两人。
正巧碰到了几个一期的学生,“席教官!”学生们看他这样子有些稀奇,便下意识喊了一声,随即立正站定。
席韶天边走边朝他摆了摆手,脚步半刻没停。
“你这是往哪儿赶?”学生们都已经毕业,进了教导团,便有胆子大的人,想问问是什么事让他们一本正经的席教官变得有些慌张。
“回家!”韶天声音敞亮,带着藏不住的高兴,“给我妹过生日!十八了!”
学生们脚步顿了一下。随后便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原来席教官还有个妹妹。
他到时,剑秋已经等在门口了,蓝布校服,短发齐耳,手里捧着一只小布包。
沈静山从另一个方向来,灰色长衫,围巾搭在肩上,不疾不徐,像算准了时间。
馆子是老式粤菜馆,骑楼底下支着八仙桌,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花桌布。
韶天点了四菜一汤,又从隔壁铺子叫了三碗云吞面——他说长寿面不能少。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只有桌上那盏煤油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乐乐,十八了。”韶天端起茶杯,他不太会说软话,清了下嗓子,“你在巴黎坐在楼梯上偷听我们说话的时候才这么高。
现在你比我都高了。”他把茶杯举起来,“平安,健康。”
秦剑秋把自己那只小布包推到席韶乐面前。布包打开,里面是两个东西,一个是一枚用子弹壳磨成的书签。
另一个也是弹壳,上面刻了个乐字,是黄铜的,打磨得光滑发亮,顶端钻了一个小孔,穿了一根红丝线。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买不起什么好东西,平时也就对这些有兴趣。
这两个是游行那天,我趁乱捡了藏在身上的,我想这有些纪念意义,希望你永远平安,永远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席韶乐直接把项链戴上,将书签握在手心里,弹壳上还留着打磨的余温。
沈静山最后一个说话。
他把茶杯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过去。是一只女士钢笔,很修长,韶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也许该说它是一只优雅的钢笔。
笔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乐”字,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亮。“给你写论文用。”
她接过笔,指腹触到笔帽上那个“乐”字,他把笔递过来时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很轻,但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移开。他的目光隔着镜片落在她眼睛里。
席韶天正往嘴里塞一块叉烧,秦剑秋低头喝汤。
没有人看见他们之间那短暂的交错——隔着煤油灯的光,隔着满桌的饭菜热气,隔着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
她把钢笔收进校服内侧口袋里,贴着心跳的位置。
饭后,韶乐提议去拍一张合照。大家想了想也觉得是个好主意。
照相馆就在街对面,老板正要打烊,被韶天硬拉住了。
背景是一块灰蓝色的幕布,四个人站成一排——韶天站在最左边,军装笔挺,嘴角歪着笑;
秦剑秋站在他旁边,短发,眼睛在镜头前微微眯起;
席韶乐站在中间偏右;沈静山站在最右边,灰色长衫,金丝边眼镜,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镁光灯闪之前,他悄悄地往她那边偏了一指宽的距离。
镁光灯闪过之后,幕布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闪光粉。
这张照片后来洗了四张,每人一张,每个人都有些兴奋。
无人知道,这张合照会在后来的岁月里被他们每一个都细细摩挲,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