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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东征胜利 广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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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1925年春
一九二五年的春天来得很早。
二月没过完,广州街头的紫荆花已经开了第二茬。
东征的消息是上个月传来的。
黄埔的学生军和粤军合兵东进,打陈炯明。
韶天随队伍出发那天,席韶乐站在小洋楼门口送他。
他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跳上卡车,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喊了一句“回来给你带惠州的梅菜”,然后卡车扬起一路灰尘,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那之后的一个多月,席韶乐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去门口翻报纸。
秦剑秋想要缓解她的情绪,“你和你哥哥一个在巴黎,一个在国内异国两地分开那么多年,你对他的关注可能也不如现在多。”
席韶乐没有回话。巴黎是巴黎,广州是广州。
她在巴黎的时候,哥哥还没有上过战场,战争是报纸上的铅字、是书房里的争论、是塞纳河对岸远远传来的钟声。
在广州,战争是卡车扬起的灰尘,是韶天跳上车时那个挥手的背影,是她校服前襟上那个男学生的血。
三月初,东征军攻下淡水。
三月中,克平山。三月底,棉湖一战,黄埔学生军以寡敌众,血战竟日,击溃陈炯明主力。
消息传到广州那天,秦剑秋正好来找她。
席韶乐拿着报纸站在门口,手指把报纸边缘攥出了褶皱。
秦剑秋从她手里抽走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你哥肯定没事。”
“你怎么知道?”
“你哥那种人,他的血是炽热的,子弹看见他都绕着走。”
席韶乐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出口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经热了。
韶天回来的那天是四月初。
他没带回惠州的梅菜——仗打得太急,没顾上——但带回了一身硝烟味和一条被弹片划破的军装袖子。
他把袖子伸给席韶乐看,得意洋洋地说:“看见没有,陈炯明的炮兵给我留的纪念。”
席韶乐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拿针线,手指捏着针的时候还在抖。
“庆祝一下吧。”韶天把军装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叫上剑秋,叫上静山,在家里吃顿饭。一个多月没好好吃过饭了。”
所以到了周六下午,韶天开着那辆黑色福特出门去接秦剑秋,沈静山提前到了小洋楼。
席韶乐给他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条五花肉和两棵白菜,眼镜片上落着一点灰尘——四月广州的灰尘,和巴黎的雨不一样,干燥,轻盈,在阳光里浮浮沉沉。
“韶天呢?”
“接剑秋去了。”
沈静山把菜拎进厨房。
席韶乐跟在后面,看见他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上那道她没见过的疤痕——新的,粉红色,从手腕延伸到肘弯。
“你手怎么了?”
沈静山低头看了一眼,像刚想起来似的。“行军的时候,夜里过一片林子,被铁丝划的。”
“东征你也去了?”
“政治部随军。要给学生们上课,也冲锋在前做表率。”
他把五花肉放到案板上,拿刀比了比肥瘦,“伤不深,棉湖那一仗打完,我在临时包扎过了。”
席韶乐沉默了一瞬。她想起韶天那条被弹片划破的袖子。
“你们都不说。”
“说什么?”
“说这些。”
沈静山把刀放下,转过身来看着她。
夕阳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被光线映得微微发亮。
“说了你会担心。”
“不说我就不担心了吗?”
沈静山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切肉。
席韶乐站在他旁边,把白菜一片一片掰开,放到水龙头底下冲。水声哗哗地响着,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安静。
秦剑秋站在女子师范的校门口,看见那辆黑色福特远远驶过来。
四月的阳光很好,照在学校的灰砖围墙上,把墙面晒得发烫。
校门口的鸢尾和绣球正在花期,微风一吹,花瓣簌簌的掉在地上非常好看。
她刚下课,手上还沾着粉笔灰,蓝布校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福特车在她面前停下来。
车门打开,韶天从驾驶座出来。
他没有穿那件破了的军装外套,换了一件新的,领口的风纪扣打开几颗,露出带着蜜色的小麦色皮肤,腰带扎得整整齐齐。
军帽压得有点低,帽檐下面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他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搭着车顶,另一只手朝她招了招。
“秦剑秋同志,请上车。”
秦剑秋站在校门口,忽然迈不动步子。
花瓣从枝头落下来,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也闷闷地响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到了。
她不是没见过韶天。这些日子她隔三差五就去席家。
和韶乐一起做饭、一起看书、一起在天井里给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茉莉花浇水––韶乐并不是个养花的好手。
韶天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在家的时候他就坐在客厅里擦枪,或者翻一本英文的战术手册,或者跟沈静山争论某个政治问题。
她从来没有多看他。
现在想来,有时她在刻意制止自己的目光。
可是此刻他站在校门口,站在四月的阳光里,站在一树火红的木棉花底下,军装笔挺,靠在黑色的福特车上,朝她招手。
她忽然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是那么耀眼,仿佛散发着有温度的光。
那个带着笑意嘴角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漏了一拍之后,是更重的一拍。重得她胸口发闷。
“发什么呆?”韶天又招了招手,“上车。”
秦剑秋走过去。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换车了?”
“没有啊。”
“上次是蓝色的。”
“上次是学校的车。这辆是我跟朋友借的。”韶天拍了拍车顶,黑色的漆面在阳光下反着光,“怎么样,气派吧?”
秦剑秋没说话。她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韶天身上笔挺的军装,最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布校服,袖口磨出毛边,鞋是布鞋,右脚的大拇指快要顶出来了。
她宿舍里倒是有几件体面的衣服,都是韶乐给她的,被人说过几次闲话后,她便不怎么穿了。
手指上还沾着粉笔灰,灰白的,嵌在指缝里,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怎么了?”韶天问。
“没什么。”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动了。木棉花一朵一朵地从窗外掠过,红色的一团,像谁在车窗上按了无数个模糊的指印。
韶天一边开车一边说话。
他说东征的事,说惠州城外打的那一仗,说他们连夜行军时的故事,说陈炯明部是如何的不堪一击。
他说得眉飞色舞,说到兴奋处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比划子弹的轨迹。秦剑秋听着,有时候应一声,有时候笑一下。
但她心里那只手,一直在按着胸口。
按不住。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
湖南乡下来的,家里种过田,后来上了山,被叫做匪。
来广州读书的钱是爹攒了半辈子的,缝在棉袄夹层里,坐船的时候她几乎一夜没敢睡。
他是谁。银行家的大少爷,留洋法国,黄埔军校的教官,蒋麾下最年轻的术科教头之一。
他穿军装的样子像一株白杨,站在哪儿都高出一截。
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木棉花,把那声心跳按回胸腔里。
按回去。压住。她从未因为自己的出身自卑过,都是爹生娘养的,爹娘对他很好很好,她不觉得有哪一点可以让她自卑。
但是她也知道,她自己可以顶天立地于世人,可男女感情这事,如果互相差距极大了,大概率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再者,她是要回家的,道路终究不同,结局已经注定,不如就不要开始。
小洋楼的厨房里,沈静山的五花肉已经炖上了。
他准备做个红烧肉。
席韶乐站在他旁边,把切好的白菜码进盘子里。
她的手比几个月前稳多了,白菜丝切得细而匀,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轻快而有节奏。
“剑秋教我的。”她注意到沈静山在看她的手,解释了一句,“她切菜比我好。她说白菜要顺着纹理切,不能横着断。”
“她在家里常做饭?”
“嗯。她说她爹出门的时候,家里的饭都是她做。七八岁就踩着板凳上灶台了。”
沈静山把锅盖揭开一点,用勺子搅了搅肉汤。八角茴香的味道涌出来,和着五花肉的油脂香气,把整个厨房熏得暖烘烘的。
“你跟她是朋友了吗?”他说,他不知道秦剑秋的家里是干什么的,韶乐也从未说过。
但秦剑秋会打枪且枪法很好,这让他下意识想到各路军阀培养的特务,现在韶天身份已经不简单,他不排除有人想通过接近韶乐来钳制韶天的可能性。
虽然这段时间观察,秦剑秋不像是这种人,但毕竟涉及到韶乐,他还是想谨慎为好。
“嗯。”席韶乐把白菜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水,“她救过我的命。但我不是因为感激才跟她做朋友的。”
“那是因为什么?”
席韶乐想了想。
“因为她看未来的方式和我一样。”
“什么方式?”
“毫无保留的相信未来会更好。”
沈静山的手顿了一下。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八角在汤面上浮浮沉沉。
“我十二岁在巴黎的时候,”席韶乐说,“你问我,蚂蚁有自己的思维吗,是因为知道冬天会来,所以才囤积食物吗?每一只都搬。每一天都搬。
我想剑秋是一只相信自己做的够好,囤积的食物够多,就能等来冬天的蚂蚁。
届时她就终于可以休息,可以在温暖的巢穴中,享用自己努力的结果。”
她在剑秋身上汲取的是热血的乐观自信,秦剑秋在她身上,汲取的应该是坚定的温和。
沈静山没有接话。他把锅盖盖上,转过身来看着她。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中间只隔着一尺宽。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明的那半,他看见她睫毛投在颧骨上的影子。
暗的那半,她的眼睛亮着。
“你呢。”
她低下头,看着案板上码好的白菜丝。白菜丝整整齐齐地躺在盘子里,白帮绿叶,切得细细的。
“我,”她说,“我可能是一只幸运的,知道冬天会来的蚂蚁。”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锅里的汤咕嘟了一声。
沈静山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她旁边,把切好的白菜端起来,倒进锅里。蒸汽涌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客厅里传来门响。韶天的声音跟着涌进来:“我们回来了!”
然后是秦剑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得几乎听不出来:“韶乐呢?”
“厨房!”席韶乐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剑秋你来帮我——”
她的话断在半截。秦剑秋站在客厅门口,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不是难过,不是疲惫,是一种生机淡去的压抑。
“怎么了?”席韶乐走过去。
“没什么。路上有点晒。”秦剑秋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做什么菜?我帮你。”
她挽起袖子往厨房走,经过韶天身边时,肩膀几乎擦到他的手臂。
她往旁边让了让。让得很自然,像只是走路时避让一下。但席韶乐看见了。
看见秦剑秋往旁边让的那半步,看见韶天伸出去想替她拿包的手落了个空。
席韶乐没有说什么。她跟着秦剑秋走进厨房,把鸡蛋和一些豆腐递给她。
“咱今天吃到新菜吧,鸡刨豆腐,就是你说过的那个,你做这个菜的主厨,我给你打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