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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土匪的女儿   席韶乐 ...

  •   席韶乐忽然哭了出来。

      蹲在床边,蹲在剑秋那带有血腥气的伤口旁,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秦剑秋没有劝她。

      她只是坐在旁边,背靠着铁门,让席韶乐哭。等席韶乐哭得差不多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粗棉布的,洗得发白,角上绣着一朵俏丽的兰花。

      “这是我娘绣的。”秦剑秋说,“她说女孩子出门,要带手帕。”

      席韶乐低头看着那朵兰花。

      针脚很密,花瓣绣的极好,一看就是用满满的心意绣出来的。

      “你娘呢?”

      “在山上。”

      “山上?”

      秦剑秋把手帕叠成小方块,塞回口袋里。

      “我家是湖南的。原来种田。

      后来军阀收杂税,田没了,房子没了,我爹带着我娘和几个兄弟上了山。你们城里人管这个叫匪。”

      她说“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像她身边那些女学生提到时避讳的模样。

      但我爹只抢为富不仁的,不抢穷人。他劫过一个压榨佃户的地主的钱,分给了村里的寡妇和孤儿。”

      “你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娘生了我以后伤了身子,不能再生了。我爹说,一个就一个,当儿子养。”

      “那你为什么来广州读书?”

      秦剑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说,光会打枪不够。他说这世道要变了,以后要有学问的人才能坐天下。

      他把攒了半辈子的钱给了我,让我来广州。他说,秋儿,你读了书,有了大出息,以后替爹争一口气。”

      天井里安静了一瞬。远处还有零星的枪声,闷闷地传过来。

      “今天那些人,”秦剑秋说,“开枪的那些人——看着不像是军人”

      “也许是商团。广州的商人武装。”我听哥哥说“他们从国外买了枪,被黄埔的人扣了。这几天城里一直在闹,说要孙先生下野。”

      “他们就这样□□?”秦剑秋有些愤怒,那不过几瞬,她就恢复了平静“也是,在他们眼里,学生的命根本不值钱。”

      席韶乐的手抖了一下。秦剑秋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走吧。进去。你这里有药吗?”

      韶乐点点头,哥哥是军人,所以家里总有些常备的药材。

      按照剑秋的指示给她上药,她说,她在寨子里,有时会给一些叔叔伯伯换药,所以懂一些。

      上完药后,韶乐就兴冲冲的把剑秋带到了衣柜前,因为她们需要把她已经沾了血的衣服换下来。

      剑秋看着眼前满满一柜子的衣服,各式各样的新鲜款式,绫罗绸缎,在看着眼前这个单纯美丽的女孩,她想,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真大啊。

      韶乐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兴致冲冲誓要给剑秋找一件最适合她的。

      突然她翻出了自己的一件长旗袍,暗墨绿色的,料子是上好的素绉缎,领口和袖口滚着同色的细边,盘扣是墨色丝线编成的蝴蝶扣,一粒一粒从领口缀到下摆。

      “这件给你。”席韶乐把旗袍抖开,抚平叠痕。

      秦剑秋看了一眼,摇摇头:“这么好的料子,你留着穿吧。”

      “这本是家里长辈给买的,做大了,且颜色不适合我,我也不常穿。”席韶乐把旗袍塞进她手里,“你穿上试试。”

      秦剑秋迟疑了一下,接过旗袍,站起来走到屏风后面。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轻轻响了一会儿后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墨绿色的旗袍裹在她身上,腰身收得刚好,肩线服帖地顺着她平直的肩膀延展到袖口。

      她的锁骨从立领上方露出一小截,线条硬朗,被墨绿色衬得格外清冷。

      席韶乐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是不是很奇怪。”秦剑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语气里难得有一丝不确定。

      “不是。”席韶乐走过去,把她领口最后一颗盘扣轻轻正了正,“是太好看了。”

      秦剑秋低下头,嘴角动了动,有些羞涩,寨子里的人大多粗旷,她是不常被夸的。

      剑秋看着韶乐亮晶晶的眼神,轻笑了一声。

      韶乐说服她这几天住在她家里。一是不知道现在广州城里情况怎样,租界里安全些,二是席韶乐还得养养伤。

      秦剑秋在第二天早晨发起了烧——伤口感染了。

      席韶乐连忙去请来医生,并且在他的知道些学习如何处理。用生理盐水清洗,碘伏消毒,上药包扎,每天两次。

      期间最疼的时候,秦剑秋也只是咬住枕头,额头上全是汗,但一声没吭。

      这几天里她们谈了很多话。

      秦剑秋问她巴黎是什么样子,席韶乐说塞纳河边有人卖旧书,下雨的时候梧桐叶子粘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秦剑秋听着,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想说,等我毕业了,也去看看。但最终没说出口,她知道这大概是她终其一生也很难完成的。

      韶乐察觉到她的失落,便转移了话题。“你学什么?”

      “师范。”毕业了回去教书。

      我们那里,方圆五十里只有一个学堂,先生是镇上当铺的账房,只教三字经和百家姓,算术只教到乘法。”

      秦剑秋靠在床头,“我爹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太认识字,等我回去,当个女先生,让整个村子的孩子都能识上字,他脸上也有光。”

      席韶乐看着她手臂上纱布,看着她被低烧烧得发干的嘴唇。她明明感觉到了她对于救国和革命的热情。

      “你不想留在广州吗?”

      “想。但不行。我是独女,我爹把半辈子的钱给了我,不是让我留在广州喊打喊杀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是黯淡的,跟那时候在游行队伍里时很不一样。

      第三天夜里,秦剑秋的烧退了。

      第四天夜里,西关的枪声密集起来。

      席韶乐和秦剑秋都没有睡。

      她们坐在客厅里,煤油灯捻得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枪声从远处传来,一波一波的,像潮水拍岸。偶尔夹着一声更沉闷的响——是炮。

      席韶乐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怕,韶天在那些枪声里。

      “他会没事的。”秦剑秋说。这几天她已经听韶乐说起过很多次她的哥哥,毕竟她在讲述自己的成长经历时,他是不可缺少的。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爹教过我,越是不知道的时候,越要往好的地方想。因为恐惧会吞噬理智,然后让事情真的变糟。”

      枪声响了一夜。黎明时分,停了。

      席韶乐靠在沙发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醒来的时候,秦剑秋站在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

      “有人来了。”

      脚步声。皮靴踩在石板路上,急促的,不止一个人。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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