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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剑意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她们启程前往青云山。

      相传那里藏着一位退隐多年的剑客,剑圣轩辕氏。

      轩辕氏当年与雄霸有过一面之缘,据说曾断言雄霸“野心虽大,气数却短”。

      但这个人脾气古怪,早已不理江湖事,想见他一面比登天还难。

      “他会不会不见我们?”宁凡问。

      白九月看了她一眼:“你擅长说话,你负责说。实在不行,我就用剑请他。”

      “最后那句是认真的?”

      白九月想了想:“半认真。”

      青云山不高,但极险。

      山路蜿蜒如肠,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远处层叠的山峦。

      白九月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是在赶一场重要的仗。

      宁凡跟在后面,不急不慢,始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像影子一样妥帖。

      轩辕氏的住处是一间竹屋,建在青云山的最高处,门前种着两棵老松,松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

      白棋和黑棋僵持不下,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看样子很久没人动过了。

      竹屋的门虚掩着,白九月刚要推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白九月和宁凡对视一眼。

      白九月扬声道:“天下会白九月,求见剑圣前辈。”

      门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声沙哑而讥诮,“天下会的人?雄霸的狗,也配踏进我的地盘?”

      白九月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剑柄。

      宁凡按住她的手,上前一步,微微提高了声音:“前辈,我们二人已脱离天下会,此番前来,是为讨还公道,求前辈指点圣灵剑法的剑意。”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那扇竹门突然无风自动,猛地弹开。

      屋里光线昏暗,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世间一切。

      他扫了两人一眼,嘴角抽了抽:“两个乳臭未干的丫头片子,也想找雄霸报仇?不自量力。”

      白九月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前辈若是不愿指点,我二人转身便走,绝不打扰。但还请前辈不要用‘不自量力’四个字来羞辱我们。人各有命,能不能报仇是我们的事,愿不愿指点是前辈的事,二者并不相干。”

      宁凡微微侧头看她,表情颇为赞赏。

      轩辕氏原本耷拉着的眼皮因着这句话抬了起来,重新打量了白九月一眼。

      这一眼看得更久,也更认真,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越看神色越凝重。

      “你用过剑?”他问。

      “杀过不少人。”白九月答得坦荡。

      “用一招让我看看。”

      白九月没有犹豫,拔剑出鞘,一套剑法行云流水地使了出来。

      剑光如匹练,在狭小的竹屋内翻飞腾挪,凌厉的剑气激得尘埃四起,桌上的棋盘被剑气拂动,黑白子哗啦啦落了一地。

      剑收。

      白九月微微喘息,胸膛起伏。

      轩辕氏沉默了很久。

      他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和善不少:“你知道你这套剑法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白九月皱眉。

      “你的剑里没有你自己。”独孤氏抬起头,那双寒星般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你学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雄霸教你的。你舞剑的时候,用的全是他的意,他的气,他的心。你不过是他的一把剑,一把会自己动的剑。”

      白九月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从未想过这件事。

      她的剑术是天下一绝,这一点她从不怀疑,可这一刻轩辕氏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她所有的武功,所有的杀招,所有的一切,都来自雄霸。

      她学的是雄霸的剑法,用的是雄霸的心法,甚至连杀人的方式,都带着雄霸的影子。

      她究竟是白九月,还是雄霸造出来的另一把兵器?

      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肩头。

      宁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疾不徐:“你在天下会的八年,雄霸教你如何杀人。可这八年里,你也在学会如何活。你的剑可以是他教的,但你的心不是他的。”

      白九月回过头,对上宁凡平静的目光。

      那双眼睛是温柔的,白九月想。她在天下会待了八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轩辕氏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竹屋簌簌作响:“好,好,好!两个丫头片子,倒是有趣!”

      他用手指了指宁凡:“你叫什么名字?”

      “宁凡。”

      “宁凡,你过来。”独孤氏招手。

      宁凡依言走过去,在蒲团前蹲下。

      轩辕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说不清的沧桑和惋惜:“你的命数,比这丫头更苦,也更难。你的心太软,心软的人走复仇的路,要么死得很惨,要么变成另一副模样。”

      宁凡垂下眼:“晚辈明白。”

      轩辕氏又看向白九月,眼神复杂。

      他从蒲团下面摸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圣灵剑法的剑谱,只有四式。但我不能白给你,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前辈请说。”

      “杀了雄霸之后,把你杀人的手,用来做点别的。比如种花,比如煮茶。”

      白九月接过剑谱,和宁凡对视一眼,宁凡弯了一下唇角。

      从青云山下来的路上,白九月一直在翻那本剑谱。

      她看得极快,翻页的速度像风,眉头却越皱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看不懂?”宁凡问。

      “不是看不懂。”白九月合上剑谱。

      她深深吸了口气,又幽幽叹出:“是太简单了。只有四式,每一式看起来都平平无奇,像是最基础的入门剑法。但轩辕氏不可能骗我们,所以唯一的可能是这四式里藏着玄机,我还没参透。”

      宁凡从她手中拿过剑谱,翻开第一页。

      剑谱上画着一个人形,手持长剑,姿势确实简单至极,就是最普通的起手式。

      但宁凡看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人形上没有画五官,只在眉心处点了一颗朱砂。

      “这个朱砂,是什么意思?”宁凡指着问。

      白九月凑过来看,两个人挨得极近,呼吸交缠。

      白九月皱眉想了一会儿,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是意!不是招式,是剑意!圣灵剑法的精髓不在剑招,而在于将一个人的‘意’注入剑中。每个人的意不同,使出来的圣灵剑法也不同,所以剑谱上只画了最简单的姿势,真正要练的,是自己的剑意!”

      她说到兴奋处,不自觉地抓住了宁凡的手腕,声音里带着迫不及待的雀跃:“轩辕氏的意思是,我不要学别人的剑,要创造自己的剑!”

      宁凡低头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白九月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腹的薄茧硌在她的皮肤上,微微发痒。

      白九月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掌像被烫了一下,倏地缩了回去。

      “抱歉。”她说。

      宁凡摇了摇头,将剑谱递还给她,声音依旧温柔:“你的剑意是什么?”

      白九月想了想:“报仇。”

      “报仇是目的,不是剑意。剑意是你拿起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想杀人?是想自保?还是想保护什么?”宁凡顿了顿,看着白九月略显兴奋的脸,“我猜,你想保护。”

      白九月怔住。

      她活了二十年,从未有人这样认真地问过她这个问题。

      雄霸教她剑法的时候只问她“能不能杀”,没问过她想不想杀,更没问过她想保护什么。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把刀,刀不需要想这些,只需要锋利就够了。

      可宁凡把这个问题抛给她,就好像在告诉她:你不只是一把刀,你是一个人。

      “我不知道。”白九月听见自己说。

      宁凡走近一步,微微仰起脸来看她。

      白九月比她高半个头,从这个角度,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宁凡睫毛的弧度。

      “不着急,慢慢想。”宁凡说。

      她们继续赶路,天很快暗了下来。

      青云山脚有一座荒废的客栈,门窗破败,蛛网遍布,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白九月生了火,宁凡从包袱里拿出路上买的馒头和咸菜,两个人就着火堆吃晚饭。

      火光忽明忽暗,照得宁凡的脸明明灭灭。

      白九月吃着馒头,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宁凡微微一愣:“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白九月嚼着馒头,含混地说,“就想知道。”

      宁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好像记得一点点。我记得家里有个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落了一地的枣,我捡起来吃,很甜。然后有一天,来了很多人,火把很亮,好像还有人哭。”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一句几乎是气音:“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九月放下馒头,看着宁凡。

      火光在她脸上跳动的阴影变得很柔软,白九月想起轩辕氏说的话:“你的心太软,心软的人走复仇的路,要么死得很惨,要么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不想让宁凡变成另一副模样。

      她想让她永远是现在的样子,温和安静。

      “我也会捡枣。”白九月忽然说。

      宁凡抬眼看她。

      “养父院里也有棵枣树,每年秋天我都去捡,捡来泡酒。他生前最爱喝我泡的枣酒。”白九月的语气很淡,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她垂下眼睛不看宁凡的样子出卖了她,“以后要是有机会,我泡给你喝。”

      客栈里安静极了,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

      白九月听见宁凡笑了,轻得像风铃被风吹动,短促而清亮。

      “好,我等着。”宁凡说。

      那天夜里,白九月翻来覆去睡不着。

      宁凡的笑声一直萦绕在她耳边,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拂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睁开眼,发现宁凡也没睡。

      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透进来,照在宁凡脸上,她的眼睛半阖着,呼吸很浅很浅。

      白九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又想起轩辕氏说的另一句话“比如种花,比如煮茶。”,她还想用这双手给这个人酿酒。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为宁凡酿酒的画面,又迅速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太荒谬了。

      她是白九月,天下会第一杀手,杀人如麻,冷血无情。她不应该有这种柔软到近乎脆弱的念头。

      可她的视线还是忍不住落在宁凡散落在枕侧的长发上,乌黑如墨,衬着破旧的枕头,像一幅画。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去触碰那些头发,不过最后都没有动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就像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心跳会在宁凡靠近的时候变得不规律。

      她只知道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她害怕。

      但她更害怕的是另一件事,如果哪天她不再害怕这种感觉了,那她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清醒地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宁凡的呼吸声很轻很轻,轻得像一首催眠曲,不知不觉间,她竟真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白九月被一阵香气熏醒。

      她睁开眼,发现宁凡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几朵野花,插在一个破瓦罐里,摆在她们中间的地面上。

      那花小小的,紫色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娇嫩。

      “哪里摘的?”白九月问,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气音。

      “门外。”宁凡回头看她,逆光的轮廓柔和得像水彩画,“昨晚不是没睡好吗?花香安神。”

      白九月坐起来,长发乱成一团,她用手随便拢了拢,视线却一直黏在那几朵野花上。

      紫色的,小小的,不起眼,但很好看。比好看还好看。

      “你每天摘几朵。”白九月说。

      宁凡看着她,眼睛弯了弯:“好。”

      白九月别过脸,闭目养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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