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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周岁 陆守周岁那 ...

  •   陆守周岁那天,西安下了一场透雨。院墙上的牵牛花藤蔓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花苞鼓胀胀的,像攥紧的小拳头。霍小藤天没亮就从耀州出发,霍耀开车,霍念坐在副驾驶,她抱着蓝布布袋坐在后座。布袋里装着三样东西:她今年在老宅院墙下收的第一批牵牛花种子、一片她刻了“陆守”二字的碎瓷、一件霍念修复的青釉小碗。碗是霍念用霍小乙窑址出的碎瓷拼修的,碎裂成九片,他拼了整整一个秋天。修复完成后,他在圈足内侧刻了“霍”字,旁边刻了“念”,又刻了“守”。霍家的姓,自己的名,陆守的名。三个字并排刻在青釉上。

      霍小藤把布袋抱在怀里,车窗外关中平原的冬小麦刚刚冒头,细细的绿从赭褐色的土里钻出来,一垄一垄,铺到天边。她想起太爷爷霍念祖的照片——清瘦,花白头发,穿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蓝布布袋。太爷爷的布袋装过霍小乙的碗壶,装过《北上》《南归》《花开》,装过牵牛花册子和种子瓶。现在布袋在她手里,装着她收的种子、霍念修的碗、她刻的碎瓷。霍家的布袋,传到她这一代了。

      到工作室时雨还在下。霍小藤推开车门,抱着布袋跳过水坑,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响。陆念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撑着爷爷留下的老式油纸伞。伞面被岁月磨得半透明,伞骨修过好几次,缠着透明胶带,但伞还是爷爷那把伞。

      霍小藤钻进伞下,把布袋往上提了提。“陆念姐姐,我给陆守带了碗。哥哥修的,刻了陆守的名字。”陆念接过布袋打开,霍念修的青釉小碗用蓝布裹了好几层,碗心刻着五瓣梅花,圈足内侧“霍”“念”“守”三个字并排刻着。霍念十五岁的手,起刀比十二岁时稳了很多,收刀处的拖痕几乎看不见了。“念哥哥的刀法又进步了。这三个字,比去年刻的‘方’字好。”霍小藤把碗翻过来,指着“守”字收刀处那个极小的顿挫。“哥哥说,这个顿挫是跟霍小乙学的。霍小乙残碑上的‘传’字,收刀就有这个顿挫。九百年了,霍家人收刀都会顿一下。”

      两个小女孩在伞下并肩站着,雨打在油纸伞面上细细密密地响。工作室里传来陆守咿咿呀呀的声音,他在学说话,最近学会了叫“姐姐”。陆念收了伞,拉着霍小藤跑进去。

      方晓和秦怀远从敦煌赶回来了。方晓比去年更瘦,但眼睛更亮。头发剪得更短,刚刚过耳,被敦煌的风沙磨得有些毛躁,用霍小藤送的蓝布发带扎着。秦怀远站在她旁边,拎着那只旧帆布包,包上莫高窟的徽章旁边多了一枚新的——敦煌研究院的院徽。两个人晒成了一样的小麦色,握刀的手势也一模一样。

      方晓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唐代的小瓷盏,素面,青釉,和送给陆守满月的那只是一对。这只盏碎裂成三片,她拼了一个冬天,秦怀远替她调了补缺材料,她握着刀一点一点补全。修复完成后,她在圈足内侧刻了“方”“秦”,旁边刻了“岁”。陆守的岁。方晓的姓,秦怀远的姓,陆守的岁。三个字并排刻在唐代瓷盏的圈足内侧。

      “苏老师,这只盏和满月那只是一对。满月的刻‘守’,周岁的刻‘岁’。守岁,守岁。陆守的守,陆守的岁。”方晓将盏放在陆守掌心里。一岁的手,盏在他掌心里还嫌大,他用两只手捧着。手指在圈足内侧的刻字上摸了一遍,摸到“岁”字时停住了,抬起头看着方晓。“方老师。”他学会了叫方老师。

      方晓蹲下来,手指在陆守掌心里的盏上轻轻碰了碰。“陆守,这只盏是敦煌的土烧的,在敦煌的地里埋了一千多年。方老师和秦老师一起修好的。送给你。等你长大了,去敦煌看牵牛花。”陆守把盏捧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回锦盒,盖上盖子。一岁的手,已经学会了轻轻合上器物的盖子。

      抓周礼在工作室的修复室里办。苏砚之没有铺红毡子,铺的是爷爷留下的蓝布褥子。蓝布洗得发白了,边缘的针脚是霍念祖母亲缝的,密密匝匝,一线都没有断。褥子上摆了多少件器物,陆念数过:霍仲年的青釉茶盏,苏砚之修的第一件青釉瓶,陆时衍从青石沟密室出土的青铜卣复制品,陆念修的第一件明代青花碗,霍念修的第一件青釉小碗,方晓从敦煌寄回来的两只唐代瓷盏,霍小藤刻的“守”字碎瓷片。七件器物,七代人的手。陆守被放在蓝布褥子正中央,周围摆满了念想。

      他先看了看茶盏,用手指碰了碰盏心的五瓣梅花,然后缩回手。又看了看青釉瓶,瓶身修复过的冲线在灯光下几乎不可分辨,他的手指在冲线上走了一遍,没有停。青铜卣复制品他碰了碰,凉,缩回手。明代青花碗他捧起来看了看,放下了。霍念的青釉小碗他翻过来看了看圈足内侧的刻字,用手指在“守”字上摸了摸。

      最后他爬向那两只唐代瓷盏。满月的“守”和周岁的“岁”并排放在蓝布褥子边缘。他把两只盏都捧起来放在膝盖上,左手一只右手一只,低下头看看左手的“守”,又看看右手的“岁”。然后把两只盏合在一起,盏口对着盏口,像一只完整的小罐。他抬起头看着苏砚之。“妈妈,守岁。”

      修复室里安静了一瞬。陆念第一个反应过来,蹲下来把弟弟抱进怀里。“弟弟选了两只盏。守和岁,他都选了。”霍小藤从蓝布褥子另一边爬过来,把牵牛花种子瓶放在陆守的膝盖上,两只盏中间。“陆守,小藤姐姐的种子。守岁的守,种子的种。你选了守岁,小藤送你种子。”

      陆守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两只盏和一只种子瓶。一岁的手,把三样东西拢在一起。守岁的盏,种子的瓶,全部在他怀里。

      方晓站在人群后面,秦怀远握着她的手。她看着陆守把两只盏合在一起的动作,和她在敦煌修复室里把碎裂的写经拼回原处的手势一模一样。不是刻意模仿,是守器的人都会做的一个动作——把分开的合在一起。她拼了三年的“应无所住而生其心”,陆守用一秒钟把“守”和“岁”合在了一起。拼字的人,合器的人,同一种守。

      那天夜里,宾客散尽。陆守在陆念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霍小藤的种子瓶。陆念把他放在小床上,将两只唐代瓷盏并排放在他枕边,把种子瓶放在两只盏中间。陆守在梦里翻了个身,手指搭在种子瓶上。

      方晓和秦怀远在院子里。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墙的牵牛花藤蔓上。花苞被雨水浸透了,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秦怀远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银戒指,戒面錾着一朵五瓣梅花。霍家的梅花。他握刀的手,錾了整整一个冬天。

      “方晓,我在敦煌修了二十一年写经,从来没有给自己刻过字。这枚戒指是第一次。”他把戒指戴在她左手无名指上。戒面微微倾斜,五瓣梅花正对着她的指尖。修复师的手,握了十几年刀,指节比寻常女子粗粝,但戒指戴上去刚刚好。他量过她手指的尺寸,在她睡着的时候用细棉线绕了一圈,线收在口袋里,在敦煌的月光下錾成了这朵梅花。

      方晓低下头看着手上的戒指。月光照在银戒面上,五瓣梅花被照得清清楚楚。霍仲年刻在瓷器上的花,秦怀远錾在戒指上的花。同一种花,开在不同的材质上。她将手举起来对着月光,梅花的花瓣在月光里几乎透明。“秦怀远,这朵花有几瓣?”

      “五瓣。霍家的梅花都是五瓣。”

      她把手放下来,戒指在月光里泛着银白的光。“我在敦煌三年,修了三件写经。第一件《法华经》拼出来的第一句是‘若有众生,恭敬礼拜’,第二件《心经》拼出来的第一句是‘心净即法净’,第三件《金刚经》拼了整整三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三件写经,三句话。你替我拼好了裂开的‘生’字,替我錾了这朵梅花。”她把他的手拉过来,将自己戴戒指的手放在他掌心里。“秦怀远,我的手修过很多碎裂的东西,从来没有被人修过。你是第一个。”

      秦怀远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敦煌的月亮在西安的夜空里一样圆。风从院墙上吹过来,牵牛花的藤蔓轻轻晃动,花苞在月光下鼓胀胀的,像攥紧的拳头,明天就要开了。他吻了她,戒指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间泛着微微的银光。

      客房里,霍小藤和霍念并排躺在地铺上。霍念十五岁,声音正在变粗,说话像风吹过枇杷树叶。他从口袋里取出一片碎瓷——素面,青釉,是他最近从霍小乙窑址捡的。瓷片上刻了一个“藤”字。霍小藤的藤。起刀很轻,收刀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霍小乙残碑上的“传”字一模一样。他练了整个秋天,刻坏了几十片,最后这片勉强能看。

      “小藤,哥哥刻的。你的名字。”霍小藤接过碎瓷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了字——“念”。她的手指在“念”字上摸了一遍,然后在“藤”字上摸了一遍。正面是她的名字,背面是哥哥的名字。同一片碎瓷,两个人。她将碎瓷贴在胸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

      “哥哥,小藤收了。太爷爷的窑址出的碎瓷,哥哥刻的字。小藤留着。”她把碎瓷放进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瓶放在一起。霍念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她往他那边挪了挪,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窗外的牵牛花藤蔓在月光下轻轻晃动。霍家第二十九年的种子,在霍小藤的口袋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主卧里,苏砚之靠在陆时衍怀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陆守在小床上睡得很沉,呼吸声细细的。她把青釉茶盏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茶盏在月光里泛着青白的光。“今天陆守抓周,把‘守’和‘岁’合在一起了。他才一岁,怎么就知道要把两只盏合上。”

      陆时衍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和她一起托着茶盏。“你修的第一件青釉瓶,碎裂成几十片,你把它拼回去了。方晓修的《金刚经》,裂成上百片,她拼了三年拼回去了。陆守把‘守’和‘岁’合在一起,不是学的,是守器的人都会做的一个动作。”

      她将茶盏放回床头柜,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眉心那道竖纹比年轻时深了一些,但眼神还和从前一样。她伸手将他眉心的纹路轻轻揉开。“陆守一岁了。念儿九岁,修了五件器物。霍念十五岁,修了三件。霍小藤七岁,会刻字了。方晓和秦怀远,戒指戴上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他的头发比年轻时软了一些,鬓角有几根白了,但握在她指间的触感还和从前一样。她把他拉向自己,月光在两个人交叠的唇间碎成一片。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牵牛花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动,明天早晨,霍小藤种的那一排就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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