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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八十三章 方晓的归处 方晓回来后 ...

  •   方晓回来后的第一个早晨,在工作室的院墙下站了很久。牵牛花的枯藤在风里轻轻碰撞,她去敦煌前种的那一排牵牛花,霍耀替她收了两年种子,霍小藤替她留了两年瓣。枯藤根部,新发的芽苗已经从土里钻出来了——嫩绿色,比她在敦煌修复室里种的那盆牵牛花苗更壮。敦煌的花种在花盆里,西安的花种在土地里。她蹲下来,手指轻轻碰了碰芽苗的叶片。很软,像唐代写经的纸纤维在揭取时的触感。

      霍小藤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她旁边,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纸袋——边缘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方老师,你的瓣。小藤替你留了两年。”方晓接过纸袋。纸袋里是霍小藤前年秋天在老宅院墙下收的第一批种子,她一粒一粒挑的,只挑了最饱满的。种子深褐色近黑,表皮有细密的纹路,和霍念祖手背上的老人斑一模一样。她把纸袋合上放进口袋,然后把霍小藤抱起来。四岁半的小人儿,在她怀里很轻,像一片唐代写经的碎片。

      “小藤,方老师的瓣不用留了。方老师回来了。”

      霍小藤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那方老师自己收种子。小藤教你。”方晓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敦煌的风沙把她的皮肤磨粗了,但笑起来的时候和从前一样。她把霍小藤放下来,小藤拉着她的手走到院墙下,蹲下来指着枯藤上的种荚:“这个太绿,不能收。这个深褐色,可以收。这个裂开了,种子已经掉进土里了,不能收,让土地收着。”方晓跟着她一颗一颗地认。四岁半的小老师,教二十七岁的修复师收种子。霍小藤教得很认真,每一颗种荚都要亲手捏一捏,确认是饱满的才点头。方晓学得也很认真,小藤点头的,她才摘。

      苏砚之站在修复室门口看着她们。方晓蹲在院墙下的姿势和从前一模一样——左手扶着膝,右手摘种荚,摘下来的先放在掌心里看一看,再放进纸袋。去敦煌前她收种子时就是这个姿势。走了一年半,回来还是这个姿势。人走再远,身体记得的事不会忘。她走过去,在方晓旁边蹲下来。霍小藤从方晓的纸袋里取出一颗种子放在她手心里。“苏老师,方老师学会收种子了。小藤教的。”苏砚之将种子托在掌心里。霍小藤挑的种子,方晓摘的种子,此刻在她掌心里。三代人,一颗种子。

      方晓的回归让工作室的修复台重新满了。她不再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那张修复台在她去敦煌期间被霍念和陆念轮流使用,台面上刻满了两个孩子练刀法的划痕。她在工作室最里面新辟了一张台子,靠窗,窗外是爷爷的老枇杷树。她把从敦煌带回来的仿古麻纸、唐代写经碎片照片、秦怀远送的纸质脱酸工具一件一件摆上台面。最后放上去的是一只小锦盒,锦盒里是霍念刻了“秦”字的碎瓷片和陆念复制的青釉茶盏。霍家的碎瓷,陆念的茶盏,秦怀远的姓,全部在她的新修复台上团聚了。

      她接的第一件器物是省博物馆送来的元代龙泉窑青瓷大盘,碎裂成几十片,和她去敦煌前修了一半的那件碗是同一个窑口、同一个时代。盘心刻缠枝莲,冲线从口沿裂到盘心,恰好将莲花切成两半。她花了一整个春天修复这只盘子。清洗、拼对、粘接、补缺、上色、随釉,每一步都做得比去敦煌前更稳。补缺口沿时,她用的石膏调配法和去敦煌前一样,但上色的手势变了——握笔更轻,笔尖走在石膏面上的弧度更缓,收笔处的提锋几乎不可见。敦煌的写经修复教会了她另一种用力方式。纸比瓷更脆弱,纸纤维的断裂是不可逆的。修了两年唐代写经,再回来修瓷器,她的手自己学会了更轻。

      修复完成后,盘心缠枝莲完整如初,冲线被修复得几乎不可分辨。她在圈足内侧刻了“方”字,旁边刻了一个“秦”字,又刻了一个“敦”字。方晓的姓,秦怀远的姓,敦煌的敦。三个字并排刻在元代龙泉窑的青釉上。老周将盘子放进展柜,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方晓”,备注栏添了一行:“此器为方晓自敦煌归来后修复之第一件器物。圈足内侧刻‘方’‘秦’‘敦’三字。”盘子被放在方晓去敦煌前修的最后一件器物——那只元代龙泉窑碗的旁边。走之前修的碗,回来之后修的盘。同一个人,同一个窑口,同一种缠枝莲。碗和盘在同一个展柜里面对面,中间隔着她去敦煌的两年。

      春深时,秦怀远从敦煌来西安了。没有提前说,是突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的。他穿着白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包上别着莫高窟的徽章。方晓正蹲在院墙下看牵牛花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秦怀远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很长。她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装种子的纸袋。

      “方晓,你走的时候把脱酸剂的配方表落在修复室了。”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走过来放在她手里。纸上是她的字迹,密密麻麻的配比数据,边缘被敦煌的风沙磨出了毛边。她接过配方表,纸张在她指尖微微作响。

      霍小藤从院子里跑出来仰头看着秦怀远。“你是谁?”秦怀远蹲下来,从口袋里取出一片碎瓷——素面,青釉,是从霍小乙窑址捡的。瓷片上刻着一个“秦”字,起刀极轻,收刀极稳。方晓刻的。他在敦煌的修复室里刻坏了几十片碎瓷,最后这片勉强能看。霍小藤接过碎瓷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了字——“方”。秦怀远刻的,起刀比方晓重,收刀处有一个极小的顿挫。他把方晓的姓刻在了方晓刻的“秦”字背面。同一片碎瓷,正面是“秦”,背面是“方”。

      霍小藤把碎瓷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然后放回秦怀远手里。“秦老师,这片碎瓷小藤不能收。正面是你的名字,背面是方老师的名字。你们两个人的名字在一片上。小藤收了,你们就分开了。”四岁半的手,把碎瓷放回了秦怀远的掌心。

      方晓蹲下来,从秦怀远掌心里拿起那片碎瓷。碎瓷在阳光下泛着青黄的光,正面的“秦”字起刀极轻,是她刻坏了几十片之后最好的一个。反面的“方”字收刀处那个顿挫,是秦怀远握刀时刻意模仿她的刀法但没有完全学会。他把她的姓刻成了他自己的力道。“小藤说得对,这片碎瓷不能送人。正面是我,背面是你。两个人,一片瓷。”她把碎瓷放回秦怀远的掌心,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指,让他的手指合拢,包住那片碎瓷。“你留着。”

      秦怀远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她握过的手指。她的手指很瘦,握刀的骨节突出,温度比他的掌心低一点。她把碎瓷还给了他,把温度留在了他手指上。霍小藤仰头看着两个人,然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纸袋——她自己收的第一批牵牛花种子,四岁那年收的。她把纸袋放进秦怀远另一只手里。“秦老师,方老师的瓣,小藤替她留了两年。现在方老师回来了,瓣不用留了。这袋种子送给你。敦煌没有霍家的牵牛花,你带去种。”秦怀远握住纸袋,纸袋被霍小藤攥得皱巴巴的,边缘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小藤,敦煌风沙大,牵牛花能活吗?”霍小藤歪着头想了想。“能活。方老师在敦煌活了两年,花也能活。”

      秦怀远在西安待了三天。第一天,方晓带他去看省考古院库房。老周打开展柜,将方晓去敦煌前修的最后一件碗和回来之后修的第一件盘并排放在工作台上。两件器物,同一个窑口,同一种缠枝莲。碗的圈足内侧刻着“方”“苏”,盘的圈足内侧刻着“方”“秦”“敦”。秦怀远将两件器物翻过来,并排看着那些刻字。方晓的“方”字,去敦煌前起刀圆润、收刀含蓄,从敦煌回来后起刀更轻、收笔处的提锋几乎不可见。她的手在两年里自己学会了更轻。他抬起头看着方晓。“你的刀法变了。不是苏老师教你的那种了,是你自己的。”

      第二天,方晓带他去青石沟。三棵枇杷树已经高过屋顶,浓绿的树冠在溪谷的风里轻轻晃动。陆念种的七颗枇杷核长成了七株枇杷苗,在祖鼎密室正上方的台地上排成一排。秦怀远蹲在枇杷苗前,手指轻轻碰了碰叶片。“苏老师种的?”方晓在他旁边蹲下。“陆念种的。苏老师的女儿,六岁。她把自己收的第一瓶枇杷核种在了这里。”秦怀远将手掌按在枇杷苗根部的泥土上。六岁的手种下的枇杷核,在青石沟的溪谷里生根了。

      第三天傍晚,秦怀远在工作室的院子里站了很久。院墙上的牵牛花藤蔓爬满了整面墙,霍小藤正蹲在花前教陆念认种荚。霍念坐在方晓的修复台前修一件清代的青花碗,霍耀在旁边看着他走刀。方晓从工作室出来,走到他旁边。夕阳照在院墙上,将牵牛花的影子投在两个人身上。

      “方晓,敦煌的写经修复项目还有一年。你回来,项目没有完。秦老先生让我问你,愿不愿意回去把最后一件写经修完。那件《金刚经》残卷,你裂开的那件。我修好了,但最后的拼接还没有完成。秦老先生说,应该由你来完成。”

      方晓没有立刻回答。院墙上,霍小藤摘了一颗最饱满的种荚放在陆念手心里。陆念把种荚举到眼前看了看,放进了自己的小纸袋。“我裂开的时候,是你把我修好的。那件《金刚经》也是我裂开的,你修了一半。另一半,应该我修。”

      秦怀远转过头看着她。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琥珀色。“我跟你回敦煌。”

      方晓再次离开西安那天是立夏。院墙上的牵牛花藤蔓已经爬满了整面墙,花苞鼓鼓的,再过几天就要开了。霍小藤把自己今年收的第一瓶种子放在她手心里。瓶子是新换的,玻璃瓶,瓶身上贴着霍小藤自己写的标签——“方老师,敦煌,第三年”。五岁的手,字迹歪歪扭扭,“敦”字写成了“郭”字旁。方晓没有纠正她,只是把种子瓶放进口袋,和霍念刻了“秦”字的碎瓷、秦怀远那片正反两面刻着“秦”和“方”的碎瓷放在一起。霍家的碎瓷,小藤的种子,秦怀远和她的名字,全部在她的口袋里团聚了。

      陆念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从口袋里取出一颗枇杷核放在她手心里。“方老师,爷爷的枇杷核。你种在敦煌。青石沟有七棵,敦煌有一棵。”方晓蹲下来把陆念抱进怀里。七岁的小人儿,手掌比去年大了一点,递枇杷核的手势和妈妈一模一样。她把枇杷核小心地放进口袋,和霍小藤的种子放在一起。

      苏砚之走上前,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方晓手里。方晓低下头,茶盏在她掌心里泛着青黄的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她的掌心。这一次她没有说“抱不住”,握住了茶盏,也握住了苏老师的手。“苏老师,茶盏我抱一会儿。到了敦煌,还给您。”苏砚之没有说话,只是把方晓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修复师的手,握刀的手,握住了另一双握刀的手。茶盏在两个人交握的掌心里,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暖。

      秦怀远站在车旁等她。方晓松开苏老师的手,将茶盏小心地放回苏老师口袋里,然后走向秦怀远。霍小藤从霍耀怀里挣下来跑过去,把一只小纸袋放进秦怀远手里。“秦老师,方老师的瓣,小藤不替她留了。方老师自己去敦煌开。”纸袋里是霍小藤今年收的第一批牵牛花种子,五岁的手一粒一粒挑的。秦怀远蹲下来,将纸袋放进口袋,和方晓那片碎瓷放在一起。“小藤,秦老师把方老师的瓣带到敦煌去。明年这个时候,敦煌的牵牛花开了,秦老师拍照片给你。”

      车开了。方晓从车窗探出头,院墙上的牵牛花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动。霍小藤站在陆念旁边,两个小人儿手拉着手。陆念的手里攥着枇杷核,霍小藤的手里攥着种子瓶。方晓的修复台在工作室里空着,台上放着霍念刻了“秦”字的碎瓷、陆念复制的茶盏、霍小藤的种子瓶。台面从来没有空过。出去的人会回来,回来的人会再出去。台面永远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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