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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霍耀的路 方晓去敦煌 ...

  •   方晓去敦煌的第二年秋天,霍耀收到了一封从耀州寄来的信。信是霍念写的,字迹工整,横平竖直。信里说,老宅院墙下的牵牛花今年开得特别多,藤蔓爬满了整面墙,又蔓延到巷子里。邻居家的小孩开始学收种子了,霍小藤当起了小老师,蹲在院墙下教他们怎么挑最饱满的种荚。信的末尾,霍念写了一句话:“爸,我想跟你学修器物。不是碎瓷片,是真的器物。”

      霍耀把信放在修复台上看了很久。霍念十二岁了,从五岁收第一颗种子,到七岁刻第一个“霍”字,到十岁独立清洗第一片碎瓷。现在他想学真正的修复了。霍家的窑火熄了快一百年,技艺断了三代。霍念祖把祖器送回了省考古院,他自己学了种地。霍耀跟方晓学修复,成了霍家第一个重新握起修复刀的人。现在霍念也想握刀了。

      苏砚之从省考古院回来时,霍耀正坐在方晓的空修复台前。信摊在台面上,被窗外的夕阳照着。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的工具盒里取出一把修复刀——牛角柄,刀刃极薄,是她年轻时用过的第二把刀。她把刀放在霍念的信旁边。“这把刀,爷爷传给我,我用了十几年。后来方晓出师时我送了她一把新的,这把一直留着。带给霍念。”

      霍耀握住刀。牛角柄被苏砚之的手磨得发亮,刀刃被磨得很短,但刃口依然锋利。“苏老师,霍家的技艺断了三代。我学修复是半路出家,霍念从小跟着我在工作室长大,他比我学得早。但他毕竟姓霍。”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修复刀旁边。茶盏在夕阳里泛着青黄的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刀柄上被手磨出的光泽。“霍仲年姓霍,苏明远姓苏。霍小乙姓霍,跟苏明远学刻字,刻的是苏家的刀法。霍念祖姓霍,把祖器送回了苏砚之的修复台。霍耀姓霍,跟方晓学修复,修的是霍家的器物。你姓霍,霍念姓霍。九百年了,霍苏两家从来没有分开过。”

      霍耀将修复刀收进口袋,和霍念的信放在一起。苏老师的刀,霍念的信。苏家的技艺,霍家的后人。

      周末,霍耀回了耀州。霍念在老宅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片碎瓷,素面,青釉,是从霍小乙窑址捡的。瓷片上刻了一个“念”字,起刀很轻,收刀微微拖了一下。他练了一个秋天,刻坏了几十片碎瓷,最后这片勉强能看。霍耀接过碎瓷,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也刻了字——“霍”。起刀比“念”字稳,收刀处那个微微上挑的角度和霍小乙残碑上的“霍”字一模一样。不是刻意模仿,是霍家人刻“霍”字时手腕会自然做出的动作。九百年,同一个字,同一只手。

      霍耀把苏砚之送的修复刀拿出来放在霍念手心里。牛角柄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发亮,霍念的手指收拢握住刀柄。刀柄在他掌心里还嫌大,虎口张得很开,但他握住了。“苏老师传下来的刀,传了四代。苏振海,苏砚之,方晓,现在到你。霍家第一个握这把刀的,是你太爷爷霍念祖。他握了一辈子锄头,没握过刀。今天你替他握。”

      霍念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刃在夕阳里反射出极细的一道白光。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纸袋——他五岁时收第一颗种子的那只,皱巴巴的,边缘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处。纸袋里装着他今年收的牵牛花种子,每一颗都饱满,深褐色近黑。他把纸袋放在修复刀旁边。“爸,太爷爷收的种子,我收到了第二十七年。太爷爷没握过的刀,我替他握。”

      霍小藤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她自己收的第一瓶种子。四岁的手,玻璃瓶在她掌心里显得很大。她把种子瓶放在霍念的纸袋旁边。“哥哥,种子。”霍念把她抱起来,让她看自己手心里的修复刀。“这是苏老师的刀。哥哥要用它修器物了。”霍小藤伸出手指在刀刃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缩回去。刀刃在她指尖留下一道极细的白痕,没有破。她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刀,然后从霍念怀里挣下来跑回院子里。过了一会儿跑回来,手里攥着一片碎瓷——她在院墙下捡的,素面,青釉。她把碎瓷放在修复刀旁边。“哥哥修。”

      霍耀看着三个人的念想在老宅的夕阳下团聚了。太爷爷的种子,苏老师的刀,霍念的纸袋,霍小藤的碎瓷。他把霍念和霍小藤拉到一起,三个人在老宅院墙下拍了张照片。霍念手里握着修复刀,霍小藤手里攥着碎瓷,霍耀手里捧着霍念祖的种子瓶。照片背面,霍耀写了一行字:“霍家第二十七年。念儿握刀,小藤拾瓷。”

      霍念开始正式学修复了。每周末霍耀带他回西安,在工作室里坐在方晓的空修复台前。苏砚之给他定的第一件器物不是碎瓷片,是一只完整的清代青花小碗——口沿缺了一角,腹部有一道冲线。和陆念修的第一件器物是同一批。霍念握刀的姿势和霍耀一模一样,起刀轻,收刀圆。不是刻意学的,是从小看着爸爸修器物,手自己记住了。

      清洗冲线时他的刀尖走在裂缝里,很慢,有些抖。霍耀没有握他的手,只是坐在旁边看着。苏老师教他时也是这样——不握,不替,只是看着。修器的人要自己学会走刀。霍念走完第一道冲线时额头沁出了一层细汗。他把刀放下,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重新握刀继续走。十二岁的手,已经学会了不停。

      陆念站在修复台另一边看着他。她六岁半,修完了两件独立器物,现在正在修第三件——一只明代的青花盘。她握着刀的手势和妈妈一模一样,起刀轻,收刀稳。霍念的刀尖走在冲线里时,她的眼睛跟着他的刀尖移动。两个孩子,两颗种子,在同一个修复室里各自生长。

      中午休息时,陆念从口袋里取出两颗枇杷核,一颗给霍念,一颗自己留着。“爷爷的枇杷核。你种在耀州老宅,我种在青石沟。”霍念接过枇杷核。深褐色,表皮有细密的纹路,和太爷爷手背上的老人斑一模一样。他把枇杷核放进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瓶放在一起。

      傍晚霍耀带霍念回耀州时,陆念站在工作室门口送他们。她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的复制品——方晓用三维数据翻模做的,圈足内侧刻着“陆念,六岁”——放在霍念手心里。“这是我复制的第一件器物。送你。霍家的茶盏,苏家的复制,陆念的手。”霍念接过茶盏复制品。盏心的五瓣梅花被夕阳照得几乎透明。他把茶盏放进口袋,和太爷爷的种子、苏老师的修复刀、陆念的枇杷核放在一起。霍家的念想,苏家的念想,陆念的念想,在他的口袋里团聚了。

      霍念修完第一件器物那天是冬至。清代的青花小碗,口沿的缺口被他用石膏填补、上色、随釉,冲线被粘合得几乎不可分辨。修复完成后他在圈足内侧刻了“霍”字。刻完之后在旁边又刻了一个“念”字,又刻了一个“苏”字。霍家的姓,自己的名,苏家的姓。三个字并排刻在圈足内侧,起刀轻,收刀微拖,横折处有一个极小的顿挫——和霍小乙残碑上的“霍”字一模一样的结构,但刀法是他自己的。

      苏砚之将碗送往省考古院。老周打开锦盒,翻过来看圈足内侧。“霍”“念”“苏”三个字被修复灯照着。他将碗放进展柜,和霍耀修的第一件器物、陆念修的第一件器物放在同一排架子上。三个人的第一件,三个人的姓,在同一只展柜里团聚了。老周在登记表上写下“修复师:霍念”,备注栏添了一行:“此器为霍氏第十三代后人霍念独立修复之第一件器物。圈足内侧刻‘霍’‘念’‘苏’三字。霍念十二岁。”

      登记表放进铁皮柜,和霍耀的第一份修复记录、陆念的第一份修复记录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三个孩子的档案,隔着一层薄薄的铁皮,安安静静地团聚了。

      入冬后,霍小藤开始跟霍念学收种子。不是以前那种蹲在旁边看,是真正自己收。她四岁半了,手指比去年长了一点,捏种荚时不再用两只手,一只手就能捏住。霍念教她从枯藤上挑最饱满的种荚——颜色深褐,表皮有细密的纹路,捏在指间微微发硬。太爷爷教的,爷爷教的,爸爸教的,现在轮到他教了。

      霍小藤学得很认真。每摘下一颗种荚,她都要举到眼前看一看,用手指轻轻捏一捏,确认是饱满的,才放进小纸袋里。霍念把自己五岁时用的那只纸袋给了她,边缘的透明胶带已经泛黄,但纸袋还结实。霍小藤把纸袋捧在手里看了很久。“哥哥的纸袋。哥哥五岁,小藤四岁。”

      她把今年收的第一袋种子放在老宅堂屋的梁上,和太爷爷的蓝布布袋放在一起。四岁的手,把念想挂上了霍家的梁。

      霍耀拍了张照片发给方晓。照片里,霍小藤踮着脚,霍念抱着她,她的手刚好够到梁上的蓝布布袋。布袋在风里轻轻晃动,里面装着霍家二十七年的牵牛花册子、太爷爷的种子瓶、霍念的第一件修复器物复制品、陆念送的茶盏复制品、霍小藤的第一袋种子。方晓很快回了信。信里只有一行字:“小藤的手,够到梁了。霍家的梁上,又多了一双手。”霍耀将这行字抄在牵牛花册子的扉页上,在旁边画了一朵五瓣牵牛花。二十七年的册子,每一年的扉页上都画着牵牛花。第二十七年的花,他画了五瓣,每一瓣的颜色都不一样。霍念祖的深紫,霍耀的浅紫白边,霍念的深紫白纹,霍小藤的六瓣金线,还有一瓣空着。留给后来的人。

      霍小藤指着那瓣空着的问:“爸爸,这一瓣给谁?”

      霍耀把她抱起来,让她够到梁上的蓝布布袋。布袋里装着方晓从敦煌寄回来的唐代写经碎片照片——她修的第一件一级文物,《法华经》残卷。拼出来的第一句是“若有众生,恭敬礼拜”。照片背面方晓写了一行字:“小藤,这一瓣给你方老师。”

      霍小藤把照片从布袋里取出来看了很久。方老师她见过,去年秋天方老师回西安时抱过她。方老师的头发很长,扎成一束垂在背后。方老师的手很稳,握刀时和她爸爸一模一样。她把照片贴在胸口。“方老师的瓣,小藤替她留着。”

      霍耀在第二十七年册子的扉页上,在那瓣空着的牵牛花旁边写了一行字:“方晓,敦煌。待归。”

      除夕,方晓从敦煌回来了。没有提前说,是突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的。她瘦了,黑了一些,头发剪短了,扎不成长辫,垂在肩上刚刚过肩。穿着白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只旧帆布包。包上别着一枚莫高窟的徽章,九层楼的飞檐。霍小藤第一个看到她,从院子里跑过去抱住她的腿。“方老师!”方晓蹲下来把霍小藤抱进怀里。小藤的手搂着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方老师,你的瓣,小藤替你留着。”

      方晓没有听懂,但她把霍小藤抱得更紧了。

      工作室里,所有人都在。林晚、陈默、霍耀、霍念、陆念、老周、李队。方晓的修复台还空着,台上放着霍小藤今年收的牵牛花种子、霍念刻了“秦”字的碎瓷片、陆念复制的青釉茶盏。方晓走到自己的修复台前,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抚过。枇杷木的台面,被霍小藤的种子瓶、霍念的碎瓷、陆念的茶盏占满了。她走了一年半,台面从来没有空过。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青釉茶盏放在她手心里。方晓低下头,茶盏在她掌心里泛着青黄的光,盏心的五瓣梅花正对着她的掌心。“苏老师,我回来了。”

      苏砚之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她的手。方晓的手比走之前更瘦了,握刀的骨节更突出,但握刀的手势还和从前一样。出去的人,走再远,握刀的手不会变。

      方晓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她独立修复的第一件唐代写经的复制品——《法华经》残卷,用敦煌的仿古麻纸复制的,她亲手一笔一笔临摹的。碎裂成几百片的痕迹被她用极细的墨线勾出来,每一道冲线都清晰可见。她在卷尾写了一行字:“方晓修于敦煌,第一年。呈苏老师。”

      苏砚之接过写经复制品。方晓的字迹和走之前不一样了,起笔更轻,收笔更稳,横折处的顿挫被磨得很平。敦煌的风沙把她的刀法磨圆了。她把写经放在方晓的修复台上,和霍小藤的种子、霍念的碎瓷、陆念的茶盏放在一起。方晓的台面,方晓的念想,全部在等她回来。窗外起了风,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院墙上的牵牛花枯藤在风里轻轻碰撞,种荚裂开,种子落进泥土。方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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