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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刺眼 金喻洋虽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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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年住进陈辰庄园的第二个早晨,是被管家叫醒的。
他披着外套下楼的时候,陈辰已经坐在餐桌前喝咖啡了。
见他下来,陈辰指了指桌上的早餐,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吃,吃完上班。”
早餐很丰盛,有培根煎蛋蔬菜熏鱼火腿……
贺年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掰了半块华夫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
司机将车开进医院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陈辰正絮絮叨叨地跟贺年说着前几天夜里从一个镇医院转来的急诊病人,讲到一半,忽然住了嘴。
贺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停在斜对面的车位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是金喻洋。
直到金喻洋锁了车,背着双肩包朝电梯间走过去了,陈辰才开口,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凑到贺年耳边。
“不是我说,他真的很像你,而且是像……更年轻时候的你。”
贺年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他看着金喻洋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转角,心里像被人倒进了一杯温水里泡开的柠檬片,又酸又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金喻洋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的抽绳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荡。
卫衣下面露出了一截白T恤的边缘,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Samba,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这身穿搭让贺年恍惚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卡其色的外套,里面套着一件亚麻衬衫,下面是一条深卡其的裤子。
都是陆泊臻那天给他买的,也是他昨天穿的那一身,今天早上没有时间让人送新的,就原样套上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衣服好沉闷。
“我穿的是不是很显老?”
陈辰正解安全带,闻言转头打量了他一眼。
“没有啊,挺好看的,你这身看着就像……”他想了想,找了个形容词,“就像那种很有阅历的专家。”
贺年没接话。
陈辰这个评价还不如不说。
金喻洋已经看到了那辆不似通勤的埃尔法,非但没有走,反而转过身等在电梯口。
等贺年和陈辰走过去的时候,他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脸,对两人打招呼。
“贺主任好,陈医生好!”
陈辰挑了一下眉:“你认识我?”
金喻洋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
那个弧度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很多次。
“陈医生是急诊的骨干,陆老师和我提过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陈辰,又顺带提了一嘴自己和陆泊臻的关系。
陈辰倒是没多想,只觉得这小年轻挺会说话,笑着点了点头。
可站在旁边的贺年听进去了。
陆泊臻跟他提过陈辰。他们之间已经熟到可以闲聊同事的地步了吗?
贺年看着金喻洋那张连笑容都和他差不多的脸,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陈辰在后面喊了一声“贺年”,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金喻洋抱歉地点了点头。
金喻洋独自站在电梯间的入口,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等他们转过了走廊拐角之后,才慢慢地收拢起来。
原本温润的笑意像是被谁从底下抽走了一层,最后只剩下嘴角一个轻飘飘的弧度。
那弧度里嘲讽的含量,大概比刚才所有的真诚加起来都要多。
他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也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外科八楼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晨间的护士交接班刚刚结束,几个值完夜班的护士打着哈欠换衣服,新来的实习生在护士站前站成一排等着分配任务。
陆泊臻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电脑开着,手边摊着一本病历,面前的咖啡杯冒着薄薄的热气。
他低着头在看昨天的术后记录,听见开门声也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来人之后又看向记录。
“来了,准备一下,二十分钟后跟着我去查房。”
金喻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准备。
他走到陆泊臻的办公桌前,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和一杯豆浆,轻轻放在陆泊臻面前。
“陆老师,吃点东西。”
陆泊臻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到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上。
纸袋里是一套煎饼果子,鸡蛋摊得金黄,薄脆还脆着,酱刷得刚刚好。
陆泊臻愣了一下,抬起头看金喻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金喻洋笑眯眯地望着他。
早上的阳光从办公室东面的窗户投进来,恰好落在金喻洋身上。
那光线不算太强,带着初冬特有的柔和,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的头发被光照得有些发棕,鬓角软软地贴在耳侧,整个人站在那片光里,笑容明亮而温暖。
“我观察的,陆老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是做了什么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泊臻的手已经下意识伸过去了。
他拿起煎饼果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薄脆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酱香和蛋香混在一起,是街边最普通的那种味道,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心里暖了一下。他嚼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金喻洋就迫不及待地追问。
“陆老师,好不好吃?”
陆泊臻抬起头,正对上金喻洋那张笑脸。
接着,陆泊臻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迅速收了回来。
他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煎饼果子,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金喻洋的笑意更深了。
一小时后,贺年带着自己的组查完了房。
今天不算太忙,组里的病人情况都比较稳定,查房的过程很顺利。
他把病历夹合上递给身边的住院医,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正准备回办公室,却在路过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那间病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他就算死了也认得,是陆泊臻。
贺年下意识地往门边退了半步,侧过头朝病房里看去。
病房里站了一圈白大褂,是神外科的医生们在查房。
陆泊臻站在病床前,手里拿着病历,正对着李琰提问:“这里,术后第三天的影像学表现有什么特点?看到这个区域的低密度影,你应该第一时间想到什么?”
李琰磨磨蹭蹭地走上前去,对着病历支支吾吾地答了几句。
李琰的声音很小,贺年站在门外听不太清楚具体说了什么,但从陆泊臻微微皱起的眉头来看,那个答案大概不太令人满意。
果然,陆泊臻没有点评李琰的回答,而是转过头,目光落在站在人群外圈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金喻洋,补充。”
金喻洋应声上前。
他站在陆泊臻对面,不紧不慢地开口,把刚才李琰答得磕磕绊绊的问题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条理分明,从影像学特征到鉴别诊断再到处理方案,每一个点都踩得很准。
贺年听着,好吧,这个人确实基础很扎实,不是光靠一张脸混进来的。
陆泊臻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贺年精准的看到他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他先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接着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让贺年征了几秒,以前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里,他回答出一个刁钻的问题时,陆泊臻的脸上就会出现一模一样的表情。
贺年讨厌金喻洋的笑容。
很假。
“很好。”
陆泊臻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落进贺年的耳朵里。
“金喻洋虽然来得晚,但是他基础很扎实,大家要和他学习。”
金喻洋站在他对面,微微低着头,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色。
那副害羞的样子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极了一个被老师夸奖了会不好意思的好学生。他小声说了句“谢谢陆老师”,声音软了几分,和刚才条分缕析做补充的时候判若两人。
贺年盯着这一幕,脚像是被钉在了走廊的地板上。他的手垂在身侧,忍不住握拳,又松开。
病历夹被他另一只手捏在怀里,塑料封皮硌着掌心,带来一点微弱的痛感,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只觉得,他的心好像忽然就空了。
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痛感,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病房里那两个人和睦融洽的画面,感觉自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明亮的日光灯、整齐的病床、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认真好学的学生,每一个角色都恰到好处,每一句对话都严丝合缝。
而自己站在门外,觉得和他们隔了很远很远的距离。
大学的时候,陆泊臻也是这样教他的。
那时候他们还挤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陆泊臻拿着一本翻烂了的解剖学教材,一条一条地考他。
考到他对答如流,陆泊臻就会露出那种笑容,然后说一句“我们阿年以后一定是最棒的医生。”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笑容,也是为他一个人存在的。
可是现在,陆泊臻对着另一个人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笑容。
那个人还穿得像大学时候的他。
贺年的胸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一收一缩地疼。
一种钝钝的、闷闷的、绵长的痛感,像是有谁在他的心脏上裹了一层湿透的棉花,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很想往前走一步,但脚抬不起来;他想转身离开,但眼睛挪不开。
病房里,陆泊臻已经开始安排下一个病人的查房了。他合上病历,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规培生,住院医和实习生,目光最后落在金喻洋身上,说了句什么。
大概是让他跟紧一点之类的叮嘱,声音不大,贺年没太听清。
但他看清了金喻洋听到那句话之后的表情,很像自己的人朝陆泊臻点了点头,笑了一下,然后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跟了上去,自然而然地站到了陆泊臻身边。
那个位置,曾经是他的。
迎面走来一个护士跟他打招呼,唤醒他,他点了一下头,转身会自己的办公室,只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翻了一下手里的病历夹,但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贺主任?”护士站里的刘护士看见他站了好一会儿没动,试探着叫了一声。
贺年回过神来,抬起头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日里那个沉稳淡然的自己。
他冲护士微微颔首,说了句“没事”,合上病历夹,转身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贺年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在对面的楼身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
他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颗水果糖,是几天前顺路在便利店买的,他忘了吃。
他盯着那颗糖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柠檬味的,突如其来的酸味毫不犹豫的入侵他的口腔,酸得他皱了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