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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审问 萧霁寒的审 ...

  •   翌日,未时刚过,安远侯府来人了。

      来的不是亲卫,而是一个穿青灰长衫的中年主簿,姓周,眼角有细密的褶子,说话滴水不漏。他站在陆时鸢住处的小院里,身后跟着两个腰佩长刀的护卫,阵仗不大不小,恰好让左邻右舍能从半掩的门缝里看清这一幕。

      “陆姑娘,”周主簿微躬着身,语气客客气气,“世子请您过府一叙。”

      请。不是传。但来的人带着刀。

      青萝挡在陆时鸢身前,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小姐昨日在宴上受了惊,今天身子还没好利索,有什么事不能——”

      “青萝。”陆时鸢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她从青萝身后走出来,发髻已经挽好,一件月白衫子外罩着苍青色的比甲,从头到脚打理得一丝不乱——她今天一早就穿好了这套衣裳,等的就是这一刻。

      “走吧。”

      她没有问“所为何事”,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或慌张。在青萝忧心的视线与两名护卫按刀而立的氛围中,她越过院中那棵半枯的海棠,跟着周主簿走了出去。

      安远侯府今日与昨日判若两地。

      昨日张灯结彩,九曲回廊两边海棠如云,丝竹声与笑语声从锦华阁一路飘到外院。今日府门紧闭,朱漆大门只开了一扇侧门容人进出。廊下的海棠花还在开,但花瓣落了一地无人清扫,被风一卷,聚在廊柱脚边堆成一圈粉白的漩涡。偶尔有一两个丫鬟低头快步走过,脚步声轻而急,像惊弓之鸟。

      昨日侯府是一幅锦绣华彩的游春图,今日是一张被揉皱了还没抻平的纸。

      陆时鸢把这些细节收入眼底,脚步不停,一路跟着周主簿穿过回廊、绕过正堂,被带到了府邸东侧的一座独立院落。

      院门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问心斋。

      三个字写得瘦硬峭拔,每一笔都像刀刻的。

      这是萧霁寒的书房。前几次循环里,她来过这里两次——一次是第四次被搜出逆反信函后在此受审,一次是第五次拿着密账来此呈递。两次的结局都不好。第四次萧霁寒将信函放在案上,用一种失望而疏冷的目光看着她,说了一句“陆氏女,你不值得本世子亲自审”,然后把她交给了刑部的人。第五次他倒是审了,审完之后依然没有改变结果。

      她记得第四次走进问心斋时,心里充满了冤屈与绝望,膝盖软得几乎站不住。第五次走进来时,她手中有证据,心里有底气,但底气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现在她走进来,心里什么也没有。

      不是平静,是那种恐惧已经被抹去了。她能回忆起前几次走进这个院子时的身体反应——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小腿发抖——但那些反应现在都不在了。只剩下一个清晰到近乎冷硬的念头:萧霁寒会问什么,她该怎么答,每一个回答会引出什么连锁反应。

      她迈过门槛。

      问心斋的陈设与她的记忆基本一致。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半叠文书。两侧是通顶的书架,架上密密匝匝码着卷宗和书册,空气中有一股陈年纸墨的气味,混着檀香。

      萧霁寒坐在长案后面。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藏蓝色的家常道袍,玉冠换成了素色方巾,看上去倒少了几分权臣的锋芒,多了一点书生模样。但他抬眼的那一瞬间,陆时鸢就知道,这个人今天比任何时候都更危险。

      他的眼睛里布着血丝,不多,但很细,像是昨夜没有睡好——或者根本没有睡。他面前摊着一叠供状,旁边放着那只白瓷酒壶。壶已经被太医署的人贴上封条,封印上盖着朱红色的官戳。

      “坐。”

      他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时鸢坐下。周主簿退到门外,将门虚掩,只留了一条指头宽的缝。两个护卫守在门外,刀柄上的红缨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萧霁寒没有立刻开口。他先把手边的供状翻了两页,动作不快,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然后他把供状合上,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昨日宴上,姜姑娘所中之毒为荻花粉。”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太医已经验过了。荻花粉溶于烈酒,无色微苦,饮下后一炷香内发作,致人眩晕呕吐、神志短暂丧失。不致命。”

      他顿了一下。

      “昨日宴上所有人使用的杯盏、自带的药囊、随身的香袋都已查验过。唯有一件物品含荻花粉残留——就是你桌上的这壶酒。”

      他的手指在酒壶的封条上轻轻敲了两下。

      “壶在你的桌上。人证——”他低头看了一眼供状,“周夫人、刘家二小姐、侯府的两位管事嬷嬷,都看见楚月华斟酒后把壶搁在你桌上。你也承认了这一点。”

      他把供状往前推了半寸。

      “物证、人证俱全。你自己说——本世子应该怎么审?”

      陆时鸢垂眼看着那只被贴了封条的酒壶。壶还是那只壶,白瓷细腻,壶盖上残留着一点朱砂封泥的碎屑。她想笑。

      物证人证俱全。这句话她不是第一次听了。第三次死亡,从她袖中搜出毒药包,人证物证俱全。第四次死亡,从她房中搜出通敌信函,人证物证俱全。第五次死亡,她用密账揭发楚月华,楚月华反手拿出四个证人证明密账是她伪造的——人证物证俱全。

      每一次都“人证物证俱全”。

      但她今天没死。这是第七次循环里唯一的不同。

      “世子既已查验过所有证据,”陆时鸢开口,声音平静,“想必要先问——毒是不是我下的。”

      萧霁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皱,也不是挑,只是一种细微的、下意识的微表情变化,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常听到的措辞。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脊背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叠在腹前。

      “你想怎么答。”

      “不是。”

      她答得太快了,快得没有任何犹豫和铺垫。这个速度本身就在传达信息——要么她是被冤枉的,要么她早就准备了这个答案。

      萧霁寒显然注意到了这个速度。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楚月华为何要把酒壶放在你桌上?”

      “这个问题世子应该去问楚姐姐。”陆时鸢的语气依然平,“我只是赴宴,楚姐姐斟了酒,把壶搁在我桌上。在那之前,那壶酒在谁手里、经过了哪些人的手,世子查过吗?”

      这句反问漂亮得她自己也有些意外,却又不完全像她自己。她并未刻意斟酌措辞,话到嘴边便自然滑了出来——或许是某一轮消亡的记忆中,她曾在心中模拟过千百遍。

      萧霁寒没有说话。他看着陆时鸢,像在看一幅画里一处不太对劲的笔触。

      “查过。”他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酒从侯府酒窖取出,经茶房温酒后直接送入席间。中间经手三人:酒窖管事、茶房丫鬟、传酒的仆妇。三人都已审过,无人指证楚月华。”

      “也就是说,没有一个人看见楚月华往壶里下毒。”陆时鸢抓住他话里的空隙,“也没有一个人看见我往壶里下毒。那么物证虽然在我桌上,却只能证明壶在我桌上,不能证明毒是我下的。”

      萧霁寒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不是一个容易被注意到的跳,但他无法不在意——陆时鸢没有辩解,没有求饶,没有哭。她在拆逻辑。像拆一把锁,用一把更细的钥匙。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陆时鸢。他认识的那个陆时鸢,是在数次家宴上都沉默不语、低眉顺目的罪臣之女,是连看他一眼都不敢的寄居孤女。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看他的目光是平的,说话的逻辑是清晰的,面对人证物证的指控,她既不慌张也不委屈,只是像一道算术题被摆在了她面前,她正在一步步验算。

      “你变了很多。”萧霁寒忽然说了一句与案情无关的话。

      陆时鸢微微一顿。

      “世子也变了很多。”她把话挡了回去,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萧霁寒眼角微微收紧,没有追问。他把面前一份新的供状拿起来——这份供状之前没有摊在外面,而是压在几份文书下面。他的手指在纸缘上停了一息,然后把供状递给了她。

      “你认得这个人吗。”

      陆时鸢接过供状。

      那是一份画押过的口供,落款处盖着太医院的官印,画押人的名字写得很端正——崔静姝。

      她心里咯噔了一声,但面上纹丝不动,只是将目光往下移。供状的内容不长,大意是:太医院司药女官崔静姝,昨日在赏花宴上被人问及荻花粉一事。问话者自称“对药理好奇”,崔静姝出于医官职责,向其说明了荻花粉的性状与剂量。事后回想,此人行迹可疑,特此报备。

      没有点名。但“此人”是谁,整个宴会只有一个人找崔静姝说过话。

      陆时鸢。

      陆时鸢看完供状,将纸页轻轻搁回案上。她的动作很稳,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崔静姝出卖了她?不——如果是出卖,供状上应该直接写“陆时鸢向我询问荻花粉”,用不着“此人”这样遮遮掩掩的代称。这不是告发,这是自保。崔静姝猜到了毒酒的事会被追查,也猜到了自己和陆时鸢的交谈迟早会被供出来。所以她在被审问之前主动上报,把“自己主动报备”做成了一道防火墙。她用一份模糊到谁都不直接指认的供状,把自己从“同谋嫌疑”里摘了出去,却没有真的把刀递给萧霁寒。

      这个分寸,不是心机不深的人能拿捏出来的。

      崔静姝在太医院待了这么多年,能活下来不是没有原因的。

      “认得。”陆时鸢抬起眼,“昨日宴上,我与崔医女确实说过几句话。”

      “说了什么。”

      “我问她,荻花粉有什么药性。她说荻花粉碾末溶于烈酒,可致人眩晕呕吐,不致命。”陆时鸢没有撒谎——至少这一部分完全没有。她省略的是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疑问,以及崔静姝在回答时流露出的那些复杂的情绪。

      “你为何要问这个?”

      “因为那壶酒的味道不对。”陆时鸢说,“楚姐姐把壶搁在我桌上之后,我闻了一下,觉得酒气比寻常的海棠醉要烈。我平日不饮酒,对酒味敏感些,便去请教了太医院的人。”

      这个理由编造得流畅。不是因为她擅长说谎,而是因为这个理由本身就是真的——那壶酒的味道确实不对。她只是把“她事先知道毒药是什么”这点包装成了“她好奇去问”。

      “你既然觉得酒不对,为何不当时禀报?”

      “我没有证据。”陆时鸢迎上他的目光,“楚月华是侯府嫡女,我是罪臣之女。她放在我桌上的酒,我拿着一张空口去禀报,世子觉得有谁会信?”

      这话几乎没有避讳“罪臣之女”四个字,却也因此更显诚实。

      萧霁寒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一下,两下,三下。檀香在沉默中燃掉了一小截,烟灰落在铜炉里无声无息。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书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忽然压低了许多。

      “陆姑娘,本世子把话说得明白些。昨日之事,若只是荻花粉,不至于审到这里。姜姑娘中毒——”他停了一息,“中毒的症状,不只是荻花粉。”

      陆时鸢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将这一闪而过的变化压在眼底,没有让它扩散到整张脸上,但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了。荻花粉只是第一层。楚月华还下了别的毒?还是说——规则在加码?她迫使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姜姑娘还有别的症状?”

      萧霁寒看了她一眼。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封拆过火漆的短笺,丢在她面前的案上,简短的叙述里裹着一枚远比荻花粉更重的砝码。

      “还有一件事,与你有关。”

      陆时鸢低头看着那封信笺。纸是上好的宣纸,火漆是暗红色,拆口处残留着半枚印章的痕迹。她将短笺展开,扫过那几行字——然后她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不是恐惧。

      是震动。

      萧霁寒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变化,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问心斋沉闷的空气里。

      “有人向枢密院递了密信,揭发十二年前陆家通敌旧案,称陆家余孽与北齐质子谢九微暗中往来。密信落款——是你。”

      陆时鸢捏着短笺的手指微微收紧。

      十二年前。陆家灭门。旧案。与北齐质子暗中往来。

      她没有写过这封信。但她知道是谁写的。楚月华——还是楚月华背后的人?第四次循环里那封被截下的求援信,第五次里被捏造的逆反铁证,这一次,是一封落款为她的、指向陆家旧案的告密信。

      楚月华在宴上设了毒酒的局,这不是全部。这只是第一刀。第二刀在她离开宴会之后才落下——伪造密信放到萧霁寒的案头。而这一刀,比毒酒更要命。毒酒最多让她背上谋害姜雪棠的罪名,这桩翻出的旧案却是要把她连根拔起。

      “我没有写。”她抬起眼,一字一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沉。

      萧霁寒没有说话。他站在她面前,逆着光,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布着血丝的眼睛亮得摄人。

      “本世子希望你说的是真的,”他缓缓开口——然后话锋一转,“但查案不讲‘希望’与‘觉得’。密信笔迹与你府中留存的字帖如出一辙,枢密院已调去比对。在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不得离开京城。每日需到侯府签押报备。”

      他没有说“你被捕了”,但每一句都比上刑更紧。

      陆时鸢从圆凳上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尺。她比萧霁寒矮了大半个头,但她抬起眼时的目光——平的,沉的,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近乎灼烫的镇定。

      “那就验。”她说,声音轻而稳,“验完了,世子会知道,这笔迹不是我。”

      萧霁寒低头看着她。窗外起了风,早春最后一批梅花瓣从枝头被卷下来,擦着窗棂飞过,在纸上投下一闪而逝的碎影。问心斋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夕阳只余下一些泠泠的余光。他不说话,陆时鸢也不说话。两个人就以这样的姿势对峙在昏暗的书房里,空气中的檀香越来越浓,像是有人在炉子里加了一把。

      然后萧霁寒忽然问了一句与案情无关的话。

      “你昨天在宴上,跟以前不一样。”

      陆时鸢看着他。这是今天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了。

      上一次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一次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语调平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人被杀太多次,总会变的。即便只是在梦里。”

      萧霁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送客。”

      他转身,坐回书案后面,不再看她。周主簿从门外进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陆时鸢跟着周主簿走出问心斋,走出院门,走上回廊,一直走到侯府侧门外的青石巷里,才发觉自己攥在袖中的指尖已经泛白。

      她没有直接往回走。

      她站在巷子里,日光被院墙切成一道极窄的暗影,正好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道影,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在反复闪。

      旧案。

      十二年前陆家灭门案。她不是没想过要追溯这件事——陆时鸢穿进这具身体时,原主的记忆留下了许多空白,唯有这个案子的名字像一道疤一样横在所有记忆的裂缝中央。她一直以为那是女主身世线的背景板,等她把赏花宴活过去再说,等她把循环停下再说。

      但现在旧案追上了她。

      楚月华要的不止是让她背上谋害姜雪棠的罪名——罪臣之女谋害贵女,死刑。但若是罪臣之女翻出旧案、勾结北齐——那是抄家灭族的把柄。

      而这封信牵扯出的,不只是她。

      还有一个名字。

      谢九微。

      ——北齐质子。与旧案有关。也被写进了那封密信里。

      陆时鸢站在巷子里,慢慢抬起头,望着北面那道横亘在夕阳下的城墙轮廓线。质子府在皇城东北角,离安远侯府不到五里路。

      她没有去质子府。但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他是不是在等人找他——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然后她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沉而决绝,越走越快,像是有人在巷尾等着她。

      那脚步比来时要快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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