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寒》川仲颖

2、南逃之路 天彻底黑透

　　天彻底黑透时，洛阳城的大火依旧没有熄灭。

　　暗红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焦糊味、血腥味、烟火气混在萧瑟的秋风里，呛得人胸口发疼。苏灵然从假山缝隙里爬出来，双腿早已僵得不听使唤，每挪动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院中一片狼藉。

　　雕梁画栋塌了大半，精致的花木被烧成焦炭，往日熟悉的回廊、庭院，此刻只剩断壁残垣。兄长倒在巷口的身影早已被夜色吞没，母亲倒下的地方，只留下一滩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不敢哭，更不敢停留。

　　耳边还回荡着胡兵的嘶吼、百姓的哭嚎，以及兵刃刺入血肉的闷响。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

　　母亲说，活下去。

　　这三个字，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苏灵然踉跄着爬起来，扯下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襦裙下摆，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与灰尘。她不敢走正门，只能贴着墙根，借着断壁残垣的遮掩，一点点往城外挪。

　　沿途所见，皆是人间炼狱。

　　倒在街边的百姓尸骨无人收敛，被大火烧得变形的屋舍摇摇欲坠，偶尔有漏网的流民仓皇奔逃，没跑几步，便被身后追来的胡兵一刀砍倒，再也不动。

　　她屏住呼吸，缩在残破的墙角，眼睁睁看着那些鲜活的人命在眼前消逝，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

　　原来在这乱世里，人命真的如蝼蚁般轻贱。
　　摸索着来到了城门口，大片晋军守城将士的尸首堆立，想到自己平日和蔼的父亲和哥哥也在其中眼泪便不自觉流了下来。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她终于混在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之中，跌跌撞撞逃出了洛阳城。回头望去，那座承载了她十六年岁月的帝都，早已淹没在火海与硝烟之中，再也看不见半分昔日繁华。

　　“往南走，去江南，江南太平……”

　　身旁有苍老的流民沙哑着嗓子，一遍遍地重复，像是在安慰旁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江南。

　　苏灵然攥紧了手心，指尖深深嵌入皮肉。

　　她不知道江南有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她只知道，身后是地狱，前路，是她唯一的生路。

　　秋风卷起漫天尘土，迷了她的眼。

　　浩浩荡荡的流民队伍，如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蛇，在荒芜的官道上缓慢前行。人人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眼中只剩麻木与绝望。

　　有人饿倒在地，便再也无人理会。
　　有人哭着寻找失散的亲人，声音渐渐嘶哑。

　　苏灵然混在人群之中，脚步虚浮，饥寒交迫。

　　她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见轮廓的洛阳，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别了，故土。
　　别了，亲人。

　　此去一别，再无归期。

　　前路漫漫，南逃路远。
　　而她，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民，在这西晋末年的乱世里，苟延残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