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此热爱蝙蝠侠》西江月月

9、黑夜诸般残忍之礼物 日出于我右

　　理性借着被造之物对神的认识，有时像一道闪电划过我们黑暗的由于犯罪而已经落入其中的思想的夜空。

　　但这种闪光也只是一瞬而已，很快就被浓厚的黑暗所吞没。

　　白色天顶悬在我头上，那是属于医院的天花板。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所谓“人间”会不会只是另一层较为干燥的疯人院。

　　下界阿卡姆的记忆并没有如噩梦那样退去。一种忧惧般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内心，使我焦虑不安。每当我试图移动思想，便能听见它们在我脑海中互相摩擦的噪音。

　　甚至于我不能确定自己醒来的到底是身体，还是仅仅是身体里剩下的一小部分理智。

　　机器在床边规律地响着。滴。滴。滴。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以及那一丝源自我身体的血腥味。

　　我慢慢抬起手，瞧见手腕上套着医院腕带，白底黑字，规规矩矩地写着一个名字……出生证明上的名字。

　　门外传来低低的人声，鞋底摩擦地面的嘎吱声，纸张翻动的声音。有人在压低嗓音说“未成年”“证人”“地震”“麦当劳杀人案”……

　　随后，门被敲响了。

　　一名警察站在门口，神情疲惫，手里拿着记录本。他看起来像是一整夜都在追逐某个足够哥谭的解释，最后只抓到了一叠不能自圆其说的报告。

　　他低头看了眼我的腕带，然后叫出了那个旧名字。我没有回答他。

　　随后，他换了一种更谨慎的语气。
　　“你现在能说话吗？说英语？”

　　“我要中文翻译……”
　　警察明显愣了，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资料。

　　“你会说英语。”他说。
　　“不，我不会。”我回答他。

　　他沉默，我也沉默。
　　警察最后点了点头，“好。我会安排翻译。”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是未成年人。我们不会在没有翻译和社工在场的情况下进行正式问询。”

　　未成年人……这个词总让我觉得很陌生。大概是因为已经太久没有被当成一个“需要成年人负责”的人了。

　　更多时候，我只是一个麻烦……现在突然有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提醒我：按照法律，我还没有成年。

　　感觉很奇怪不是？

　　门又被轻轻带上，病房只剩下机器规律的滴声。我盯着手腕上的旧名字，伸手去扯腕带。

　　当然并没有扯开。医院腕带的质量在这一刻展现出令人憎恨的可靠。

　　我试了两次便放弃了。短短几天经历了各种神鬼怪力，但最终无法战胜塑料制品！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更多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询问医生我是否已经清醒，另一个声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

　　门打开，警察回来了。跟在他旁边的是一名白人女社工，手里抱着文件夹，表情温和且专业。她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医院墙上那些写着“我们关心你”的海报。

　　警察把手机放在床边的小桌上，扬声器里传来中文。

　　“你好，我是普通话翻译。接下来我会为你和警官进行口译。请你一句一句说，不要太快。”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熟悉语言瞬间，我反而更加厌烦了起来。

　　也许是因为语言会把人拖回过去。一个词，一个音节，一种熟悉的语序，都能把你从远在哥谭病房里拽回另一间房子。

　　女社工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翻译很快转述：“她说，你现在是安全的。我们只是需要确认几个基本问题。”

　　我没有理会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哥谭的天色青灰，隐隐约约还能听见远处的警笛声，偶尔有直升机从上边掠过去。玻璃窗户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脸，苍白又憔悴。

　　我觉得“安全”这个词在哥谭大概属于装饰性词汇。

　　警察坐下，翻开记录本。
　　“请先确认你的姓名。”翻译重复了一遍。

　　我看着腕带上的旧名字，没有马上回答。
　　“我叫海莉。”我说。

　　翻译照实译了。警察低头看资料。
　　“你的证件上不是这个名字。”

　　“所以我告诉你，我说我叫海莉。”
　　“这是法定姓名吗？”

　　“目前还不是。”
　　“那是谁给你取的？”

　　“我自己。”

　　警察记录的笔停了一下。社工抬眼看我，表情微微变成了一种试图不显露同情，但职业训练还不够完美的表情。

　　我讨厌那种表情。
　　于是我补充：“如果你尊重我，就请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我。”

　　翻译把这句话译过去后，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警察咳了一声后说：“我们先记录你使用的名字是Hailey。法定姓名之后再核实。”

　　我说：“谢谢你，警官。”
　　警察继续问：“你在美国有监护人吗？”

　　我看着他。觉得这个问题比“你有没有见过章鱼蝙蝠”更难回答。

　　“没有。”我说。
　　“父母呢？”

　　“母亲在中国。”
　　“父亲？”

　　我的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若无其事地回答。
　　“不知道。”

　　翻译重复后，警察抬起头。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不知道他是谁。”

　　警察没有立刻写字。社工低声问了一句什么，翻译转述：“她问，你是否有其他亲属、朋友，或者可以联系的成年人？”

　　我沉默片刻后说：“……没有。”
　　女社工的表情更加精彩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未成年。无监护人。卷入杀人案。失踪。阿卡姆爆炸幸存者。精神状态存疑。没有可靠住址。

　　我在她眼里大概已经变成了一份会自动增殖的麻烦文件。

　　警察翻了一页。

　　“关于三月二十号，麦当劳杀人案发当晚，你还记得多少？”

　　我记得的东西可太特么的多了，但我知道不能这样说。
　　我抬眼看向那个手机。翻译还在等我，警察也在等我，而社工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我。

　　“我本来只是想买点东西。”我说。
　　翻译把这句话转述过去，警察低头记录。

　　“什么东西？”
　　“去麦当劳还能买什么东西？吃的。”我说，“那天我很饿。”

　　这是真的。在所有怪事开始以前，我那天只是饿了。
　　我又回答了警察几个问题，他说：“你能描述他们吗？”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说，“一开始我以为只是吵架抢劫。有人让店员把钱拿出来。然后事情很快就不对了。”

　　翻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怎么不对？”警察问。

　　我停顿了很久。
　　社工轻声说了一句什么。翻译转述：“她说，如果你需要休息，可以暂停。”

　　“不用。”
　　我不想暂停。暂停只会让我更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在害怕。

　　“……一个怪物，我想我只能这么称呼它。它进来杀死了其他人，就这样。”

　　翻译那边继续转述。警察的笔在纸上划动，声音细得让我心烦。

　　他问：“凶手与死者认识吗？”
　　“我不知道。”我说，“那可是恐怖片，我只记得血很多。”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忽然压不住别的气味了。油烟，番茄酱，腥味……还有塑料座椅被鞋底踢开的声音，以及人类发出的尖叫声。

　　我抓紧被子。
　　“我躲起来了吗？”我自言自语似的说，“也许我躲起来了。也许我想跑。门口好像有东西挡住了，我记得我动不了。”

　　警察问：“凶手看到你了吗？”
　　“看到了。”

　　“然后呢？”
　　然后呢？

　　“我不记得了。”我回答。

　　警察盯着我。我知道他不满意。我也不满意，但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正常版本。

　　“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现场的？”他问。
　　“不记得。”

　　“你不记得为什么之后失踪？”
　　“不记得。”

　　“你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地震坍塌事故现场？”

　　我沉默了一下。

　　“这个我也不太记得。”

　　社工听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翻译转述：“因为你还未成年，目前没有可确认的监护人在美国，又涉及重大刑事案件，所以在调查结束前，你暂时不能自行离开医院。”

　　“意思是我被拘留了？”
　　翻译说完后，社工立刻摇头。

　　警察接过话：“不是拘留。你现在是重要证人，也是需要保护的未成年人。医院会继续观察你的身体情况，社工会联系儿童保护部门，确认你的监护安排。之后，我们还会再来做补充笔录。”

　　儿童保护部门？？？！

　　我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将被子拉起盖住自己的脑袋，用行动表明我拒绝沟通了。

　　社工跟警察也识趣得没有再说什么，离开了我的病房。

　　与此同时，韦恩庄园地下。

　　阿尔弗雷德在第三次按住布鲁斯的肩的时候，开口对他说：“您如果继续乱动，我恐怕只能把缝合针也列入装备的敌对名单。”

　　布鲁斯坐在医疗椅上紧盯着上方的屏幕，侧腹的伤口刚刚重新处理过。利爪留下的创口很深，后来又被地下阿卡姆里那只怪物撕开过一次，血浸透了半边战甲。

　　阿尔弗雷德把剪开的战甲碎片放进隔离盘里，“我想，今晚我们需要做的不只是缝合。”

　　布鲁斯没有反驳。地下哥谭不是普通的地下设施。那里有会影响理智的环境，以及不符合生物学常识的怪物，还有那个女孩身上出现过的异常反应。

　　巨量的流血，裂瞳，从血液里爬动的东西……以及那些让人无法确定究竟该归类为幻觉、污染、诅咒，还是某种神秘学意义上的现象。

　　所以检查是必要的。不仅仅是为了安全，更是为了确认他们到底把什么东西从地下带了回来。

　　阿尔弗雷德抽取了布鲁斯的血样，又从战甲、手套和披风内侧取下残留物。

　　那里有布鲁斯自己的血，也有那个女孩的血，还有一些干涸后仍然呈现异常结构的黑色微粒。

　　电脑开始运行检测。第一轮是毒理。第二轮是病原体。第三轮是未知蛋白与寄生组织筛查。接着是基因完整性分析。

　　布鲁斯需要和他下去前的身体数据进行比对，确认地下哥谭没有在他的血液、神经系统或细胞层面留下可追踪的改变。

　　而那个女孩没有可用的旧样本，所以系统只能先做样本分类，确认每一份血迹的来源，排除污染、混合与误标。

　　系统还在计算。
　　几秒后，一行提示跳了出来。

　　Crosssample genetic overlap exceeds expected range.
　　「跨样本遗传重合度超出预期范围」

　　阿尔弗雷德皱起眉，调出了更详细的比对结果。

　　系统将布鲁斯的样本、战甲上的未知血样，以及蝙蝠洞保存的布鲁斯长期医疗基准档案放在同一窗口里。那些数字图谱和标记点一列列展开——然后第二行结果出现。

　　First-degree biological relationship indicated.
　　「提示存在一级生物学亲缘关系」

　　蝙蝠洞里安静下来。
　　布鲁斯没有动。阿尔弗雷德看着屏幕，许久才缓缓开口，“这不可能只是样本污染。”

　　布鲁斯的目光仍然停在那行字上。
　　系统继续刷新，给出更明确的推断。
　　Most probable relationship: biological father / biological daughter.
　　Paternal match: Bruce Wayne
　　「最可能关系：生物学父亲 / 生物学女儿
　　父系亲缘匹配：Bruce Wayne」

　　屏幕上的结果没有立刻被任何人接受。布鲁斯盯着那几行字，脸上没有表情。阿尔弗雷德站在操作台旁，也没有说话。

　　几秒后，布鲁斯开口。
　　“重新检测。”

　　阿尔弗雷德看了他一眼。
　　“当然，先生。”

　　新的窗口展开。RUN 02 INITIATED.
　　「第二轮检测启动」
　　Sample source verification in progress.
　　「正在验证样本来源」
　　Checking for contamination, degradation, and cross-transfer.
　　「正在检测污染、降解与交叉转移」

　　布鲁斯坐在医疗椅上，侧腹刚缝合过的伤口仍在渗血。阿尔弗雷德看见了，并没有立刻要求他躺回去。

　　有些事情在被确认之前，任何止痛药都没有意义的。

　　屏幕继续刷新。

　　Contamination markers: below threshold.
　　「污染标记：低于阈值」
　　Sample degradation: acceptable.
　　「样本降解程度：可接受」
　　Cross-transfer risk: minimal.
　　「交叉转移风险：低」

　　布鲁斯的目光没有动。阿尔弗雷德将手套样本、披风内侧样本，以及布鲁斯的静脉血样分开列在三个窗口里。

　　“披风内侧的样本较为混杂。”他说，“手套上的血迹更干净。”

　　布鲁斯说：“用手套样本。”
　　阿尔弗雷德照做。屏幕停顿片刻，再次出现结果。

　　复核结果与初次检测一致。

　　阿尔弗雷德的手停在键盘上。

　　“这仍然不是司法鉴定。”他说，“如果您要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介入，医院和社工系统会要求正式亲子鉴定。”

　　布鲁斯看着屏幕上的结果沉默了。良久，他才开口，“医院那边谁在负责？”

　　阿尔弗雷德低头看了一眼平板。

　　“GCPD做完了初步询问。社工已经介入。她未成年，没有美国境内监护人，又涉及麦当劳杀人案、失踪、阿卡姆爆炸与地震事件。她暂时不能自行离开医院。”

　　布鲁斯撑着医疗椅站起来，侧腹的伤口让他短暂地停顿了。他扶住椅背，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伸手拿起旁边的干净衬衫。

　　阿尔弗雷德皱眉，“您现在不适合出门。”
　　“我不是去巡逻。”

　　“正因如此，我才更担心。”
　　布鲁斯没有反驳。他把衬衫穿上，避开刚缝合过的位置。

　　“联系律师。”他说，“通知医院，我会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申请探视。正式亲子鉴定按流程走。”

　　“临时监护呢？”
　　“准备材料。”布鲁斯说，“但不要先递交。”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
　　布鲁斯继续说：“不要让韦恩基金会接触她。不要让媒体知道。”

　　“您不打算立刻把她带回来。”这句话不是疑问。
　　布鲁斯沉默了一下，“……她有权先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有权拒绝。”

　　阿尔弗雷德看着他，正要开口，蝙蝠洞的通讯忽然亮了一下。屏幕角落弹出夜翼的频道。

　　布鲁斯没有立刻接通。

　　“如果您现在不接，理查德少爷大概会把这理解为您正在昏迷、被绑架，或者又打算独自解决某个足以毁灭哥谭的问题。”阿尔弗雷德说。

　　通讯又闪了一下，布鲁斯才按下接通。
　　“夜翼。”

　　那头立刻传来迪克的声音，背景里还有警笛、人群的嘈杂声和直升机掠过的杂音。

　　“你知道我打了多少次吗？我已经开始考虑用蝙蝠侠失联这个理由报警了。”

　　“别这么做。”
　　“如果这么做有用的话。”迪克停顿了一下。

　　布鲁斯没有接话。
　　迪克那边的语气很快沉下来 ，“还有那个女孩呢？哈维说的那个被下面的蝙蝠侠带走的女孩。她活着吗？”

　　布鲁斯看了一眼屏幕上仍未关闭的检测结果。
　　“活着。她在医院。”

　　迪克明显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他说，“你呢？”

　　“我没事。”
　　“你知道么，Bruce。你每次说‘我没事’，通常意味着你正在流血、骨折、中毒、被诅咒，或者以上几项随机组合。”

　　阿尔弗雷德在一旁平静补充：“oh，那今晚至少占了两项。”

　　布鲁斯侧头看了他一眼。迪克立刻听见了。

　　“阿尔弗雷德在旁边？很好。那说明你至少还没蠢到自己缝自己。”

　　“严格来说，”阿尔弗雷德说，“他刚才确实试图乱动到足以让我把缝合针列入敌对装备名单。”

　　“这才是我熟悉的家庭氛围。”迪克说，“上面现在乱成一团。阿卡姆附近塌了一大片，GCPD正在封锁现场。戈登问我蝙蝠侠是不是参与了地震救援。”

　　“你怎么说？”
　　“我说蝙蝠侠一般不提供地质服务。”迪克又问：“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后告诉你。”
　　“这个之后是今晚之后，还是那种三年后我在蝙蝠电脑角落里翻到一份加密文件的之后？”

　　阿尔弗雷德轻轻咳了一声，像是很想指出这个比喻并非毫无依据。

　　布鲁斯说：“不是现在。”
　　迪克那边也沉默了几秒。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开玩笑，“你发现了什么？”

　　屏幕上的那行结果仍然亮着。
　　布鲁斯说：“我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
　　“等我确认她安全。”

　　迪克听出他话里的重量，声音低了些，“她现在不安全？”

　　“她在医院。GCPD和社工都在场。”布鲁斯说，“未成年，没有美国境内监护人。她不会被允许自行离开。”

　　“所以你要介入。”
　　“是。”

　　迪克那边又安静了一下，“……以布鲁斯·韦恩的身份？”

　　现在的沉默太明显，迪克不可能听不出来。

　　“Bruce？”
　　“你留在阿卡姆。”布鲁斯说，“帮GCPD疏散，确认塌陷区域没有平民靠近。还有，不要让双面人单独待着。”

　　“他醒着。”迪克说，“状态很糟，一直在问消息有没有送到。顺带一提，他对“我告诉过你们了”这件事表现出了相当强烈的成就感。”

　　“看住他。”
　　“我知道。”迪克说，“不管你发现了什么。”

　　布鲁斯的目光落在屏幕上，过了片刻，他低声说：“我会告诉你。”

　　“你最好真的会。”

　　通讯断开以后，蝙蝠洞重新安静下来。

　　阿尔弗雷德没有催促他。他太清楚布鲁斯的反应。

　　越是在被击中时，越会先把自己收进某种近乎机械的秩序里，仿佛只要下一步行动足够准确，眼前这个突然砸进人生里的事实就能暂时被放在一个不会伤人的位置上。

　　阿尔弗雷德终于开口：“我会联系医院和律师。”
　　布鲁斯点了点头。阿尔弗雷德看着他，语气比刚才更轻。

　　“那么您今晚打算去见她吗？”

　　布鲁斯拿外套的手停住了，他当然想见她，以一种他自己也还没有完全理解的身份去看她一眼。

　　但是……布鲁斯垂下眼。
　　“不。”

　　“她需要休息。”布鲁斯说，“她经历的东西已经够多了。她不需要再多一个人站在床边，要求她立刻理解另一件事。”

　　“那么您去医院？”

　　布鲁斯把外套穿上，似乎终于把自己从蝙蝠洞里那片冷光中剥离出来。

　　“……我去处理一下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