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火入魔失忆了》水开了

60、完结 双休日法令

　　双休日法令满一周年，桃园谷热热闹闹办起了和平庆典。

　　铁牛提前三天带着炊事班在谷中空地上支起那口从婚宴上传下来的巨型铁锅，沈青从碧落宗农师团运来新收的灵谷和几筐刚摘的野菜，赤焰从北境军库里拖了整整两车陈酿。路尘在谷口钉了一块木牌，墨迹饱满的五个大字——“来者皆是客”。陆归真背来一篓天剑宗后山新熟的枇杷往长桌上一倒，金黄的果子滚了满桌。凌无咎拎着两坛紫霄宗窖藏的老酒搁在枇杷旁边，坛口的泥封还沾着后山竹林里的露水。

　　天蒙蒙亮，谷中晨雾还没散尽，识字班的娃娃们头一个冲进了桃园谷。十几个孩子叽叽喳喳跑过青石板路，怀里抱的野花东一朵西一朵插在路边的石缝里。跑在最前面那个扎冲天辫的小女孩被铁牛一把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尖叫声清脆得像把雾都给震散了。

　　云岚与夜渊并肩站在主婚台旧址前。青纹石上的盟约铭文经了整整一年风雨，刻痕反被冲刷得愈显清晰。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台基上那行字——“愿仙魔之间，再无孤儿”。指尖划过刻痕，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夜渊从石亭那边端了两杯刚泡好的粗茶走过来。茶杯还是那两只从黑风洞议事厅带过来的粗陶杯，一只豁了口，一只裂了道细纹。他递给她裂了纹的那只。云岚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抬眼看着谷中闹哄哄的人群——赤焰正跟陆归真拼酒，两个人蹲在长桌边上掰腕子，酒碗震得枇杷满桌滚。陆归真掰输了不服气，把酒葫芦往桌上一墩，说北境军的军饷是中枢拨的，你赤焰凭什么拿军费买酒。赤焰哈哈大笑，搂着他的肩膀说这酒是自己掏的私房钱，不信去问路尘。路尘正蹲在识字班的娃娃堆里，一个一个地给孩子们发新印好的识字课本。课本封面印着双休日法令的前三条全文，每个字都注了拼音。他发到那个扎冲天辫的小女孩时，小女孩接过课本翻了翻，问他路爷爷你今天也放假吗。路尘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说他今天放假，跟大家一起放假。小女孩满意地点点头，抱着课本跑回铁牛那边，仰头大声宣布路爷爷今天终于不批公文了。铁牛蹲下来用沾满面粉的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路爷爷不批公文是因为今天的公文都批完了，不是因为你吵他。小女孩理直气壮——批完了也是放假。

　　阿岚坐在长桌另一头的竹椅上，左臂的夹板拆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刚愈合的淡粉色新肉。她正教几个碧落宗的小弟子用苇叶编小动物——苇叶是她今早从谷口溪边现摘的，还带着露珠。她的手指翻飞，一片苇叶在掌心转了几转就变成了只振翅欲飞的蜻蜓。小弟子们学得手忙脚乱，苇叶断了一地，她耐心地一片一片重新递过去。苍月坐在她旁边，银甲换成了便装，腰间佩剑搁在桌角。她手里也捏着一片苇叶，翻来覆去折了好一阵，折出一只歪歪扭扭的蚱蜢。阿岚接过去端详片刻，说腿折得挺有创意。苍月面无表情地把蚱蜢放在桌上，蚱蜢歪着身子站了不到片刻便倒了下去。两人对着那只倒下的蚱蜢沉默了一瞬，齐齐笑出了声。

　　殷玄邪和沈青并肩沿着谷中小溪往上游走。沈青怀里抱着一叠刚校对完的三期灵药合同年终总结，殷玄邪替她分担了另一半。溪水清浅，水底的鹅卵石被日光晒得发亮。沈青忽然停住脚步，从溪边捡起一块扁圆形、正中有一个小孔的灰蓝色卵石，浸在溪水里涮干净，放在阳光下端详了好一会儿。殷玄邪从腰间笔袋里抽出一根备用的细麻绳穿过卵石中间的小孔系紧，递还给她。沈青接过去挂在胸前，灰蓝色的卵石贴着她衣领微微晃动。溪水叮咚地淌过两人脚边。

　　半空里忽然起了风。一阵极细极柔的雨丝从谷口飘进来，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片刻便收了。识字班的娃娃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太阳雨淋得咯咯直笑，仰头张嘴接雨滴。

　　云层翻涌，三道银光破云而出。三条银龙从云隙间探出龙首，龙须在风中缓缓飘拂，鳞片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温润光泽。龙身蜿蜒盘旋在半空中，将整片桃园谷笼在它们投下的清凉阴影里。

　　龙族化形者踏云而下。为首的是一位身披银白长袍的老者，额角覆着几片细密的银色龙鳞，手持一柄珊瑚雕成的礼杖。他身后跟着两位同样银袍的年轻龙族。

　　“东海龙宫来迟了。”老者声音浑厚，如远处海潮拍岸，“龙王陛下听闻桃园谷今日有庆典，特遣我等送来东海新采的龙涎香——入汤三滴，可驱百病。”

　　铁牛手里还握着搅汤的长勺，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炭灰。他愣了一瞬，赶紧把长勺往围裙上一擦，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接过老者递来的一只小巧玉瓶。他小心翼翼地往锅里滴了三滴，一股清冽的异香随热气飘散开来，满谷都闻到了。

　　云岚走到龙族老者面前。老者微微颔首：“龙王问云域主安好。黑风山脉风调雨顺已满一年，龙宫依约将灵泉灌入山体水源。往后百年，只要山在，雨就在。”

　　云岚抱拳行了一礼。老者抬手虚扶，带着两位年轻龙族转身踏云而上。三条银龙齐声长吟，龙吟声震得谷中山壁嗡嗡回响，随即破云而去，只留下满谷清冽的雨气。

　　暮色从山脊那头缓缓漫过来，谷中篝火一盏接一盏亮起。铁牛把滴了龙涎香的骨头汤一碗一碗盛好，摆满整条长桌。沈青帮着把素菜锅也端上桌，那口锅还是婚宴上单独立下的那口。识字班的娃娃们端着碗排排坐在溪边石头上喝汤，小的那个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赤焰喝高了，搂着陆归真的肩膀对满谷的人宣布明年北境混编营全体放假十天。陆归真说你说了不算，得联合议事会表决。赤焰回头朝殷玄邪喊了一嗓子，殷玄邪正坐在溪边低头给沈青重新系那块卵石挂坠，头也没抬地回了句明天再表。

　　云岚坐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那碗滴了龙涎香的骨头汤。夜渊挨着她坐下，手里的粗茶换成了赤焰硬塞给他的北境陈酿。篝火的光在她的侧脸上明明灭灭，旧披风的毛边被夜风吹得轻轻拂动。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抬眼看着溪水对岸那帮闹成一团的人——铁牛正教识字班的娃娃们用苇叶编蚱蜢，编出来的蚱蜢比苍月那只还歪；路尘把眼镜借给一个好奇的小男孩戴，小男孩戴上后晕得东倒西歪，路尘赶紧扶住他；阿岚折的苇叶蜻蜓摆了满满一桌，苍月正试着用两根手指同时折两片苇叶，两片都断了。

　　溪水倒映着天上的三轮血月和谷中的篝火，暗紫与暖红交织在一起，碎成满溪流动的光。

　　夜渊忽然开口：“识字班那个扎冲天辫的小丫头今天问我，以后长大了能不能当联合议事会主席。”云岚侧头看了他一眼。夜渊晃了晃手里的粗陶杯：“我说行。你师父说行就行。”

　　云岚唇角弯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最后一口汤，汤面上倒映着一小片被溪水揉碎的篝火影子。她仰头把汤喝完，将空碗放在石头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披风上的草屑。

　　“明天晨练照常。”

　　“照常。”

　　篝火烧到最旺时，识字班的娃娃们被各自的爹娘接走了。铁牛和炊事班开始收拾碗筷，路尘借着篝火光在写今天最后的归档记录。赤焰和陆归真还在掰腕子，苍月和阿岚已经收了满桌苇叶蜻蜓并肩往回走。沈青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块灰蓝色的卵石，殷玄邪走在她旁边，两人沿着溪边小路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云岚站在溪边，望着谷中渐次熄灭的篝火和渐次安静下来的人群。夜渊站在她身侧半步，将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粗茶放在石头上。

　　三轮血月升到天顶时，桃园谷终于安静下来。溪水还在潺潺地淌，篝火的余烬在夜风里明明灭灭，远处矿场的敲打声早已停了。云岚伸手拢了拢肩上那件旧披风，披风的毛边贴着她指腹上那几道从忘川河底碎石磨出的旧痕。

　　明天晨练照常。明天还有公文要批。明天的识字班要开一门新课，教孩子们怎么写盟约、怎么算税率、怎么用三宗会典的条文保护自己。明天联合议事会要表决北境混编营的放假提案。明天沈青要交三期灵药合同的最终稿。明天阿岚要拆左臂最后一道绷带。明天铁牛要试着用龙涎香炖一锅新汤。明天龙族使团要启程回东海，临行前答应再给黑风山脉加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