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东宫》月倦竹眠

1、落水惊窥余生 春水惊

　　春水惊蛰，池水寒凉刺骨。

　　雨后，湿风卷着凉意漫过塘岸，带着青苔和泥土的湿气。

　　姜知宁在后院池塘里，养了一池锦鲤，几乎每日都会去观赏一番，顺带喂食。

　　哪知今日，她按照惯例来到池边时，竟踩到块湿滑的石头，整个人跌入了池中。

　　身子不断往下沉，冰冷的池水顷刻间灌入喉咙深处，窒息感席卷全身。

　　临死一刻，姜知宁做了个梦。

　　她在朦胧的水光和黑暗的交织里，窥见了自己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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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知宁，她是大昭国当朝太子太傅姜柏的嫡长女，出生尊贵、容貌倾城，自幼便与太子定下婚约，本该一生顺遂，锦绣加身。

　　可她却在梦境中看到了自己从云端跌落泥泞的情景。被退婚、被赶出府、被所有人厌弃，最后落得个漂泊异乡，尸骨无存的下场。

　　多么唏嘘。

　　姜知宁还看到了在自己失意潦倒、漂泊异乡时，表妹林芷瑶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甚至在她被退婚后，取代她嫁入了东宫。

　　一切都是那么虚幻，却又那么真实。

　　痛！胸口好痛，不是池水灌入胸腔压迫的疼痛，而是梦中临死前的蚀骨之痛，她蜷缩在异乡破庙，大雪纷飞、饥饿交加，病痛折磨着她直至死去，几乎无法呼吸。

　　不！她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是这样的结局？她不要！

　　姜知宁从梦中挣扎着，心里呐喊着“不”！紧接着她从梦境里挣脱，猛地睁开了眼睛。

　　“姑娘！姑娘您醒了！”姜知宁的贴身丫鬟茯苓扑到床边，声音还带着哭腔。

　　姜知宁从床上坐起，目光缓缓环视着屋内的摆设。入目雕花拔步床、荷莲锦被，不远处桌案上的青瓷瓶中还插着开得正艳海棠，那是她在院中摘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她没死！

　　真是老天有眼，若她的宿命真如梦境那般，那现在一切都还有改变的机会。

　　“姑娘，姑娘您怎么了？您说句话呀，您别吓奴婢，奴婢已经差人去请韩大夫了。”茯苓眼眶微红，看着呆愣、一言不发的姜知宁，不知所措。

　　“我没事。”姜知宁回神，声音虚弱道，一说话就止不住地咳嗽，胸腔还有些疼。

　　茯苓见此连忙坐到床边为她顺着背。

　　“我睡了多久？”姜知宁又问。

　　“回姑娘，您落水后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就被家丁救了上来。只是您被救上来后就一直昏睡不醒，整整昏睡了一夜，连大夫都束手无策，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说着说着，茯苓潸然泪下，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姑娘了。

　　姜知宁回想起昨日的点滴。早间一直下雨，午憩起来后天光放晴，她便去池边喂小鱼。塘岸边的青苔一直有下人清理，她才放心大胆地踩了上去，哪知会发生意外......

　　姜知宁醒了，茯苓连忙让院中另一个丫鬟金玉去通知老爷夫人，自己则打来温水，伺候姑娘洗漱。

　　刚伺候完姜知宁洗漱，梳着头，就听见有丫鬟通报：表姑娘来了。

　　姜知宁听见“表姑娘”这三个字，陷入了沉思。梦中林芷瑶那张飞扬跋扈、扭曲的脸又浮现在眼前，她险些气息一滞。

　　“姑娘，不请表姑娘进来吗？”茯苓为姜知宁梳妥发髻，簪上一支珠翠步摇后问道。

　　姜知宁定了定神，声音淡淡地道：“请她进来吧。”

　　茯苓愣住，往日里姑娘对于这位表姑娘虽不热情，但也不至于如此冷淡，连忙补充道：“姑娘，您有所不知，您落水时表姑娘也在旁边，见您落水，吓得魂都快没了。几次欲下水救您，若不是被其他婢女拉住，说不定就跳下去了。”

　　茯苓话里话外都是在说林芷瑶的好，可姜知宁只听进去了她落水时她也在旁边。

　　“嗯，去请她进来吧。”姜知宁揉了揉眉心。

　　茯苓见姜知宁情绪不高，也不敢再多说，连忙转身出去通传。

　　不多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娉娉婷婷踏入房中。她衣着浅粉袄裙，眉眼清秀、气质温婉，脸上含着恰到好处的担忧，正是林芷瑶，姜知宁母亲妹妹的遗孤，她的亲表妹，半年前投奔来府上。

　　林芷瑶一见到姜知宁，双眸不由噙满了泪：“姐姐，你可算醒了，妹妹我都担心死了。”说着，还不忘捻起帕子掖去眼角的泪，任谁见了都不得不感叹一句她的善良。

　　也是因着林芷瑶总是这幅纯良无害的模样，很难让姜知宁与梦中害自己凄惨结局的恶毒女子联系在一起。

　　“姐姐，姐姐。”姜知宁未及时回她，林芷瑶便去拉姜知宁的手。

　　姜知宁挂上得体的笑意，避开了林芷瑶触碰，转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一点小意外。”

　　“姐姐下次可别去那塘子边了，太危险了。”林芷瑶做出一副后怕的样子。

　　“嗯。”姜知宁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姐姐，你现在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还需不需要再请大夫？”林芷瑶关切地继续道，完全看不到姜知宁眼里的疏离。

　　“我没事，倒是妹妹向来体弱，姐姐害怕将病气传给了妹妹。”姜知宁刻意道。

　　“姐姐哪里的话，妹妹恨不得落水之人就是我，这样姐姐就不会受苦了。都怪妹妹，没有照拂好姐姐，若是我留心一些，姐姐就不会落水了。”林芷瑶满眼愧疚、眼眶微红，情真意切的样子。

　　若是放在落水前，姜知宁只会觉得感动，可是有了那场梦境，她不得不怀疑起林芷瑶的真面目。

　　“不怪妹妹。”姜知宁平和道，指尖覆在林芷瑶的手背上，笑意却未达眼底。

　　“姐姐真好。”林芷瑶纯真道，抬眸望着姜知宁的一双清眸，以为姜知宁当真信了她的愧疚，松了口气，反手亲昵地挽上她的臂弯。

　　姜知宁此刻也任由林芷瑶挽着自己，这一幕，谁看了都不得不称赞一句姐妹情深。

　　茯苓将此时的画面看在眼里，越发认为姑娘是落水后身子不适，才会那样冷淡。

　　片刻后，门外传来管家的通报声，是姜知宁的父亲姜太傅和沈氏也来了。

　　两人步履匆匆，身后还跟着韩大夫。

　　“知宁。”沈氏先一步走到姜知宁床前，温声唤道。

　　“母亲。”姜知宁唇角扯开一抹极淡的笑容回应。

　　梦中，姜知宁清晰地记得，她被赶出姜府后，母亲没有半分留恋，甚至正在兴致盎然地为林芷瑶置办嫁入东宫的嫁妆，淡漠得仿佛她不是她的亲生女儿一般。

　　林芷瑶一见到沈氏，抽出挽着姜知宁的手，扑到沈氏怀中，声音娇弱：“姨母，我好怕。”

　　沈氏听后宠溺地将她往怀中揽了揽，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不怕不怕，有姨母在。”

　　这种母女温情的场面，姜知宁在这之前也见过，只是当时的她觉得是表妹生母早逝，孤苦伶仃，缺少母爱所致，并未放在心上。

　　可今日，她只觉扎眼。不由一阵反胃，柔荑紧紧攥住了身下被锦被盖着的床单。

　　再看姜父这边，进来后只神情淡漠地扫了一眼半卧在床的姜知宁，便沉声吩咐身后的韩大夫为姜知宁看诊。

　　韩大夫略微颔首，忙不迭上前，示意姜知宁伸出手腕。

　　韩大夫给姜知宁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气色，悠悠道：“姜娘子只是受了寒凉，肺部又有些许呛水，并无大碍。待在下开几副驱寒安神的药方，熬了喝下，静养几日便好。”

　　韩大夫写下药方后，便叫了个下人同他一起回医馆抓药。

　　沈氏此时看向姜父，毫不遮掩道：“我就说吧，知宁她身子骨壮，不似瑶瑶那般柔弱，区区落水小事，定不会伤及根本。”

　　此话一出，像一把刀子扎在了姜知宁的胸口上。

　　姜知宁本就知晓父亲一心追求功名，自幼便严苛要求她守好嫡女本分，一言一行皆要呵护嫡女规矩，为的就是将来她能够顺利嫁入东宫，助力姜家平步青云。

　　在父亲眼中，她从来不是需要呵护的女儿，而是一枚精心打磨，用来稳固权力的棋子。

　　然而棋子若失其用，便遭弃之。就像梦中，她被退婚后，她就惨遭了父亲的厌弃，被父亲视为耻辱。

　　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母亲也会这般说，她落水是小事？她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是小事？还有，她不知母亲是从何听说她身子骨壮的？她并不是一块冷硬石头。

　　就连今日的大夫也不是他们请来的，认清了事实，姜知宁的心口又酸又涩，谁也不是真心实意爱她！

　　“行了，没有大碍就行。你好生休养，往后万不可再出差错，那池里的鱼儿哪轮得到你一个嫡女亲自去喂，交给下人便是了。谨记，还有半年便是你和太子的大婚！”姜父沉声叮嘱，之后甩了甩衣袖径直离开。

　　姜知宁知道，这是父亲给她的警告。

　　“姨母，姨父是不是生气了呀？”姜父一走，林芷瑶拉着沈氏的衣袖，小声问道，但还是传入了姜知宁的耳中，姜知宁登时阖上了双目，屏息聆听。

　　沈氏扫了一眼床榻上正在闭目养神的姜知宁，声音压得极低：“你姐姐和太子的婚事关乎着整个姜家的命脉，可不生气么！”

　　“都怪我，若是当时瑶瑶能够留心一点，姐姐就不会出事了，姨父也不会怪罪姐姐！”林芷瑶鼻子一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姨母，您罚瑶瑶吧！”

　　“傻孩子，姨母怎么会舍得罚你呢！”沈氏疼爱地为林芷瑶捋了捋耳边的碎发，“先不说是你姐姐自己失足落水，再者你这般懂事，处处为你姐姐着想，姨母疼你都来不及，又怎会罚你？”

　　沈氏表现得温柔至极，这是姜知宁从未见过的模样，不由蹙起了眉头。明明落水的是她，险些丢了性命的也是她，怎么最后反倒成了林芷瑶一副舍身替她，满心愧疚的模样？最后疼爱和关心收获的也是她。

　　她以前真是看错这位单纯天真的表妹了！她还记得林芷瑶刚到府上时，怯生生的，让人忍不住怜惜，可就是这份怜惜，最后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母亲，我头好痛！”姜知宁突然想确认沈氏能否偏向自己。

　　沈氏本还在柔声安抚林芷瑶，一听姜知宁喊头疼，脸色顿时一变，连忙撇开林芷瑶，快步来到姜知宁床前，又慌又急：“怎么回事知宁？头怎么突然痛了起来，茯苓，还不快去给你们姑娘请大夫！”

　　茯苓应下，正要小跑出去，姜知宁叫住了她。

　　“娘，我只是有点怕，水下面好黑、好冷。”姜知宁眼尾泛红，微微偏头将脸埋进沈氏温热的掌心，声音轻得发颤。

　　“你说谁让你没事往那塘边去，我早就不同意你养那一池锦鲤，你偏生不听，现在好了吧！”沈氏轻轻叩了叩她的额头，反倒嗔怪起姜知宁。

　　姜知宁心中方才升起的一点温情，如今彻底被浇灭。

　　被撇在原地的林芷瑶惊讶地看着沈氏和姜知宁，她万万想不到性子强硬傲气的姜知宁落水后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压下心头的慌乱与不甘，林芷瑶上前一步，在沈氏旁边坐了下来，“姨母，姐姐这里有我照顾就行，您去忙您的，府中大大小小之事没您可不行。”

　　沈氏略作犹豫，姜知宁趁机往沈氏怀中缩了缩，“娘，我想要您陪我。”

　　沈氏见状，摆了摆手：“瑶瑶，你先回去歇息，你昨日也该被吓坏了。”

　　林芷瑶张着嘴，还想说什么，心底一股怨气，又不好发作，只得挂着僵硬的笑容应道：“也好，姐姐如今正是需要关心的时候，姨母陪着也好。”

　　林芷瑶垂着眼，一步步退出门外。

　　待门一合上，脸上的笑意褪净，凭什么？她姜知宁不过是装了几句可怜，姨母的目光便全被她勾了去，而她就要费心费力去讨好？

　　但又如何，林芷瑶扬起头，挂上了与平日无异温和的笑容，她林芷瑶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屋内，姜知宁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埋在沈氏怀中的眼睫轻轻一抬，她方才那句话是刻意说给林芷瑶听的，她也看清了林芷瑶那一瞬间脸色的变化，那分明是不甘。

　　“娘，我有些乏了，你去忙您的吧。”姜知宁眉眼垂着，带着倦意。

　　“你这孩子，困了就睡吧。”沈氏没有多问，看着姜知宁阖上了眼睛，毫不留恋地起身，头也没回地走出了房门。

　　沈氏走后，屋内彻底安静下来，姜知宁缓缓睁开了紧闭着的双眼。只见她眸中哪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清冷沉静。

　　她抬手，抚上自己额头，梦中自己死前的惨状还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

　　这真的是她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