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卿》提笔摘星

2、北风 京城的三月

　　京城的三月，桃花开得正盛。
　　顾明遥站在城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城市。晨光熹微，城墙上还挂着昨夜未干的露水，青石板路被夜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反射着淡金色的光。
　　城门已经开了，进进出出的百姓络绎不绝。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人，有赶着驴车运货的商贩，有背着书箱赶考的书生，也有牵着孩子回娘家的妇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有他不知道。
　　不，他知道的。
　　他要去南方。
　　可南方那么大，他要去南方的哪里？他要在南方找什么？他找到了之后又要做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去，他会后悔一辈子。
　　“少爷。”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顾明遥回过头，看到老管家福伯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福伯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可身体还算硬朗。此刻他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舍。
　　“福伯。”顾明遥叫了一声，语气平淡，心里却有些发酸。
　　福伯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还在襒褒里的时候，就是福伯抱着他满院子跑。他蹒跚学步的时候，是福伯弯着腰，一点一点地扶着他走。他第一次骑马的时候，是福伯牵着缰绳，生怕他摔下来。
　　他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少爷，这是老夫人让我带给您的。”福伯把包袱递过来，声音有些哽咽，“里面有换洗的衣裳，有一些银两，还有一包老夫人亲手做的点心。老夫人说，路上饿了就吃，别舍不得。”
　　顾明遥接过包袱，点了点头。
　　“少爷，”福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您真的要走吗？您这一走，老爷和老夫人该多伤心啊。”
　　顾明遥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父亲母亲会伤心。尤其是母亲，昨晚她在他的房门外站了整整一夜，虽然没有敲门，没有说一句话，可他能听到她的叹息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扎针。
　　可他不能不走。
　　“福伯，”他低声说，“帮我照顾好父亲母亲。”
　　福伯的眼眶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顾明遥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
　　桃花灼灼，春光烂漫。
　　他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策马向南。
　　马蹄声清脆而有节奏，哒哒哒地敲在青石板路上，渐渐远去，渐渐消失。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入了晨光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福伯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风吹过来，吹落了一树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肩上、头上。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少爷，您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呜呜地响着，像是在替那个远行的少年，做最后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