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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潮水与账本 第八章: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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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潮水与账本
张支羽在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办理了退学手续。
白真是从崔姐那里听说的。崔姐在超市收银时头也没抬地说:“那个画画的小孩,退学了。怪可惜的,成绩不怎么样,但画画挺好的。”
白真付了钱走出超市,站在巷子口,脑子里全是“退学”两个字。她知道原因——他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任何经济来源。房子是租的,一个月一千八。他十八岁,只有自己。
她拿出手机,发了一条:“今天傍晚来海边吗?”
他回了一个字:“好。”
傍晚,白真提前下班,在海边长椅上等他。张支羽从步道尽头走过来,不再穿校服,而是一件灰色卫衣,袖子长,盖住手背。他瘦了,肩膀更弯,像一棵被霜打过的庄稼。
“你退学了?”她直接问。
“嗯。”
“为什么?”
“要挣钱。房租、吃饭、水电。我妈卡里剩一万二,交完丧葬费剩三千。这个月房租交了,下个月的还没有。”
“三千块能撑多久?”
“省着花,两个月。”
“然后呢?”
张支羽没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有一道新伤疤。
“怎么伤的?”
“饭馆打工烫的。不严重。”
“什么饭馆?”
“学校门口的兰州拉面。洗碗、擦桌子,一天八十,管一顿饭。”
白真眼眶发酸,但没有哭。她不能在张支羽面前哭。
“你画画呢?”
张支羽嘴唇抿了一下:“没画了。没时间,也没钱买纸和笔。”
白真从口袋里掏出那截刻着“白真姐”的炭笔,放在他手心里,合拢他的手指。
“笔还有。纸我来买。你画。”
张支羽低下头,睫毛颤抖着,最后只是把笔握紧了,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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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支羽开始在拉面馆打工。白真每天傍晚还去海边,但他不来了。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给他发消息,他很久才回一个“嗯”。
十二月第一周,张支羽发消息说周日轮休,想来海边。白真秒回:“能。”
那天她带了素描纸和一个保温杯,里面装了热咖啡。张支羽穿了一件黑色棉服,拉链坏了用绳子系着,膝盖磨得发白。他比两周前更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更大。
“白真姐姐。”他笑了——疲惫的、但真诚的笑。
他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喝。”
白真把素描纸递给他。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像在抚摸珍贵的东西。然后他忽然说:“我找到了新工作。工地上搬砖,一天一百五,比拉面馆多七十,管两顿饭。”
“你才十八岁。”
“我不怕累。我怕的是没有地方住。房东说要涨租到两千五。”
“你能搬去哪?”
“可能找个地下室。”
白真沉默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在首尔的半地下室里,那些从乡下来打工的年轻人,住在没有阳光的房间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被生活磨灭。
“你搬来和我住。”
张支羽睁大了眼睛:“不行。你是一个女人,我是男的,这不合适。”
“你十八,我二十九,你叫我姐姐。有什么不合适?”
他低下头:“别人会说闲话的。我不在乎别人说我,但我在乎别人说你。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白真深吸一口气:“我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你是我来到这里之后,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你如果去住地下室,我会担心。你搬来,不是因为我可怜你,是因为我需要你在我身边。”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吃了一惊。是真的。她需要他——不是同情,不是施舍。她需要看着他生长,因为这让她觉得自己也是活的。
张支羽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两颗眼泪滚落,滴在素描纸上。他抬手擦了擦脸,手指上还有翘边的创可贴。
“白真姐姐,你说的这些话真的好像短剧里的台词。”
白真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也掉了眼泪。她伸手揽过他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他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找到了屋檐。
“那就当是短剧吧,生活比短剧还离谱。”
海风吹过来,两个人靠在一起,就没有那么冷了。过了很久,张支羽直起身,眼睛红红的,但笑了。
“那我把房租分你一半。”
讨价还价后定了一千二。白真从钥匙串上拆下一把递给他。张支羽接过钥匙,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白真姐姐,你家的门牌号是402。我妈租的房子,也是402。”
两个人都沉默了。远处灯塔亮了,一明一灭。
“那可能是命中注定的。”张支羽说,声音很轻。
白真没有回答。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你在害他,一个说你需要他、他需要你,这就够了。她选了第二个。
“走吧,回家。”
他们并肩走在步道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到了四楼,白真打开门。张支羽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单人床,折叠桌,窗台上空花盆,墙上挂着那幅他画的月光下的海。
“进来吧。”
他把书包垫在墙角,靠着墙蹲下来。白真说:“你睡床。”
“我睡地上就行。”
“你明天还要去工地,睡地上会腰疼。”
“那你睡哪?”
“我也睡床。”
张支羽耳朵一下子红了。白真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清了清嗓子:“床不大,但挤一挤也能睡。中间放个枕头。”
她从衣柜里翻出第二个枕头放在床中间。两人躺下,背对着背,中间隔着枕头。灯关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姐姐。”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张支羽说:“我今天很开心。”
白真的眼眶在黑暗中发酸。一个十八岁的男孩,妈妈刚去世,手上全是伤口,棉服用绳子系着,说“我今天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我有地方去了。不是拉面馆,不是工地,不是海边。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白真无声地流下一滴眼泪。她伸出手,越过中间那个枕头,握住了张支羽的手。他的手是凉的,骨节突出,有创可贴和伤疤。她握着,一点一点地暖着。
张支羽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放松了,不再攥着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一朵在早晨慢慢开放的花。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白真听着他的呼吸声,听着窗外远处海浪的声音,听着这座城市在十二月的夜晚发出的所有细碎的、温暖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心里那条裂缝——干涸了很久的裂缝——正在被什么东西填满。不是水泥,不是胶水,是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像月光,像海水,像一个十八岁男孩在手心里慢慢展开的手指。
她在那个声音里,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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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末的一个晚上,白真坐在折叠桌前,把所有的钱摊在桌面上。
现金、银行卡、微信余额、支付宝余额——她把每一笔数字都写在笔记本上。白真的工资每月四千五,扣除一千二的房租和五百左右的生活费,每月能剩下不到三千。她来了八个月,攒了两万三千块。张支羽在拉面馆打工半个月挣了九百块,在工地干了三周挣了三千一百五十块,加上他妈妈留下的三千块,一共七千零五十块。两个人加起来,三万多一点。
三万多一点。
白真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个被她翻过无数次的网页——中央美术学院的招生简章。学费每学年一万五千元,住宿费一千二百元,画材费用约三千至五千元,生活费每月至少一千五百元。第一年的费用,最少需要三万五。
她的三万多一点,刚好够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但画材呢?生活费呢?第二年的学费呢?
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厨房里传来水声——张支羽在洗碗。他今天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的砖,回来之后主动把晚饭的碗洗了。她听到他在厨房里小声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他哼得很认真。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张支羽站在水池前面,背影很瘦,脊背上的骨头透过灰色的卫衣凸出来。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笑了:“姐姐,马上洗完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白真发现自己盯着他的嘴唇看了一瞬,移开了目光。
“张支羽,你过来一下。”
他擦了手,跟着她走到折叠桌前。白真让他坐下,把笔记本翻到记账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他坐下时肩膀几乎擦着她的肩膀,身上有洗洁精的柠檬味和工地上的灰尘味。
“这是我们所有的钱。”她说。
张支羽低头看着那些数字,表情没有变化,但白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
“三万零七百五十块。”他说。
“嗯。”
“够我交第一年的学费了。”
“只够学费。住宿费、画材费、生活费,都不够。”
张支羽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继续打工,白天上课,晚上打工。”
“美院在别的城市。你去了之后,打工的时间会很少。”
“那我就不去美院,去一个便宜一点的学校。或者不去了。我就自己画。不一定要上学才能画画。”
白真看着他。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他的手——那只放在膝盖上的、贴着创可贴的、骨节突出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想去美院吗?”白真问。
张支羽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工地上带回来的灰。“我想去。”他说,声音很轻,“我想去学画画。想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画得更清楚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白真。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线下格外亮,瞳孔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光点。
“但是——”他说。
“没有但是。”白真打断他,“你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张支羽摇头:“姐姐,你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我能。”白真说,“我在这里工作八个月了,工资虽然不高但稳定。我可以加班,仓库周末值班有双倍工资。我还可以接笔译的活,中翻韩,按字数算钱。”
“你白天上班已经很累了——”
“我不怕累。”白真说,声音忽然低下来,“我怕的是,有一天你会后悔。后悔了,就会怪我。”
张支羽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眶红了:“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白真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桌上那些散落的钱——十块的,二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皱巴巴的,被她一张一张抚平过。这些钱是她从一个又一个十二小时的仓库值班里攒出来的,是他从一碗又一碗油腻的洗碗水里挣出来的。这些钱是脏的,是旧的,但每一张都带着一个人的体温,一个人的不肯认命。
她没有看他,说:“因为你值得。”
张支羽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把纸币洇湿了一小块。白真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是暖的,他的手是凉的。两只手叠在一起,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动了动,不是刻意的。
“别哭了。”她说,声音比平时软了许多。
张支羽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嘴角却翘了起来:“你学我说话。”
“跟你学的。”白真笑了,但没有把手抽回来。
张支羽深吸了一口气:“姐姐,那我去考。”
“好。”
“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为了省钱不吃饭,不要加班加到太晚,不要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白真看着他,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些话。
“你答应我,我就去考。”
白真沉默了很久。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干净的、深棕色的、在台灯下泛着琥珀色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
“我答应你。”她说。
张支羽笑了。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白真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拇指,和他勾在一起。他的小拇指比她想象中更粗糙一点,勾住她的时候力道很轻。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张支羽念道。
白真没有接这句话。她勾着他的手指,感觉到他的体温从那一小截指尖传过来。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一百年太长了。但在这之前,我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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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白真开始了一个人的战斗。
她找了崔姐,接了翻译公司的笔译活。每天下班后坐在折叠桌前翻译那些枯燥的合同和说明书,一份五千字的合同要花三个小时,报酬三百块。她还主动申请了周末仓库值班。这意味着她连续两周没有休息日——周一到周五在仓库上班,晚上做翻译;周六周日在仓库值班,晚上继续做翻译。她的睡眠从八小时缩减到了五小时,眼睛下面出现了青黑色的眼圈,颧骨更突出了。
但她没有觉得累。或者说,那种累和以前在首尔的累不一样。以前她是在逃跑,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那种累没有尽头。现在的累是有方向的。她知道这些钱会变成张支羽的画纸、颜料、学费、画笔。
张支羽不知道她在做翻译。她告诉他“崔姐介绍了点活,不多,不累”,他信了。但他开始做一些小事情。有一天白真下班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红枣和枸杞,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崔姐说这个补气血。”另一天她发现床头多了一个靠枕,是她喜欢的米色。
还有一次,她趴在折叠桌上睡着了,被张支羽轻轻推醒。她睁开眼,他的脸就在十厘米之外,呼吸滞了一瞬。他显然也愣住了,往后退了退,耳朵尖红得能透光。
“姐姐,去床上睡。”
白真“嗯”了一声站起来,腿有点麻。他伸出手扶了她一把,手掌的温度透过袖子传进来。
一月中旬,白真算了算账。加上翻译和值班的收入,他们一共有四万两千块。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一万六千二,画材按五千算,生活费一万八,还剩两千块的缓冲——刚好够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
她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够了。
她转过头,看向床上睡着的张支羽。他今天轮休,下午画了一幅静物,画完举起来给她看,站在折叠桌的另一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是期待。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我们去买画材。”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幅画的照片——用她送的那包素描纸画的,画面上是一个女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笔记本,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周围是黑暗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姐姐在算账。我在看她。”
白真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她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屏幕上那行小字。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被人画过了。在她的画里,她是唯一的光源。
她打字回复:“画得很好。晚安。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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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真带张支羽去了开发区的一家画材店。店主姓刘,六十多岁,退休美术老师。店里弥漫着松节油和纸张的气味。
张支羽站在画材店中央,眼睛亮得惊人,目光从货架上扫过——齐全的炭笔、几十种颜色的水彩、大大小小的画架、不同厚度的画纸。他像一个小孩子站在糖果店中央。
白真看着他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笑了。她想到以后他去了美院,会有更大的画材店,会有属于自己的画室,会认识很多和他一样会画画的人。他会过得很好。她收住了这个念头。
“刘老师,这套多少钱?”白真指着一套二十四色学院级水彩。
“四百八。”
张支羽的手指缩回去了。“太贵了。”他转头看另一套学生级的,一百二。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了几次,每次落在学院级上面时眼神亮一下,落在学生级上时又暗下去。最后他深吸一口气,指向学生级。
白真没有说什么。她走到货架前把那套学院级的拿下来放进购物篮。张支羽伸手去拦,手指碰上了她的手腕,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姐姐——”
“别闹。”白真把手腕从他指尖下抽出来。
她又拿了一套素描铅笔、素描纸、两个速写本、可塑橡皮、调色板、水彩笔。张支羽跟在她后面直拉她的袖子:“姐姐,够了,太多了——”
“你不是说要考美院吗?美院不收用学生级颜料画的画。”
刘老师在旁边笑了笑:“小姑娘说得对。考美院,材料很重要。”
张支羽不说话了。他站在白真身后,看着她把篮子装满,走到收银台前,从钱包里一张一张掏出钱来。每一次她递出去一张一百的,他的眉毛就往下沉一分。
一共一千四百三十块,刘老师抹了零头收了一千四。
白真把装满画材的袋子递给张支羽。他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
“姐姐,”他的声音有点哑,“我一定会画好的。”
“我知道。”
“我一定会考上美院的。”
“我知道。”
“我一定会还你的。”
白真看着他笑了。她伸出手,放在了他的后颈上,掌心贴着他后颈那几根翘起来的碎发。他的后颈很暖,皮肤下面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很快。
“不用还。”她说,声音很低,“你画就行了。”
张支羽的耳朵红了,但没有躲。他站在那里,甚至微微低了一下头,好让她的掌心更贴合。
刘老师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这两个人。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子放在柜台上:“送你们的。”
白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完整的四十八色油画颜料,管装的,整整齐齐码在木盒子里。
“刘老师,这太贵重了——”
“放着也是放着。我年纪大了,画不动了。给这孩子用吧。”
张支羽看着那个木盒子,眼睛瞪得很大。他转头看白真,眼神里有惊愕,有不知所措,还有一点被允许的期待。
“谢谢刘老师。”白真替他说的,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
“谢谢刘老师。”张支羽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了盒子。
“小伙子,好好画。别辜负你姐。”
张支羽用力点了点头,抱着袋子跟着白真走出画材店。外面的阳光很亮,他眯起眼睛看着走在前面的白真——她的背影很瘦,头发扎在脑后,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灰色的羽绒服袖子有点长。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他在心里默默地画了一幅画,标题叫《姐姐》。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站在阳光里,身后是一家画材店。她的手刚刚从一个人的后颈上拿下来,脸上带着一种他无法用任何颜料调出来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一种比笑更深、比哭更暖的东西。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很亮。
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她旁边。
“姐姐。”
“嗯?”
“回家吗?”
白真顿了一下,然后点了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