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天空：明天见》白禾明舟

6、圣诞节

　　一九六二年的圣诞节如期而至。达莉亚随着生物钟在早上醒来，她精神得很，掀开被子，穿好拖鞋往壁橱跑——她们的圣诞树在那儿。只有天知道她有多期待妈妈和凯茜的礼物。

　　她找到写着她名字的两个包裹，先拆开妈妈送的——礼物没有送礼人的落款，但凭借字体她能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来。

　　是一条裙子！达莉亚拆掉包装纸、抖开妈妈送的礼物之后，惊讶地发现这是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如融化黄油般柔和的黄色，领口是一圈小巧的荷叶边，收腰，裙摆又长长地垂下到脚面，褶皱随她来回翻看的动作如波浪般翻涌。

　　“噢，妈妈！”达莉亚小声感叹道，她把裙子抱在胸口前爱惜了几秒，就把它放在一旁的沙发上了。

　　她又拆开凯茜送的，是一个样式别致的胸针。她一眼就看出这是凯茜自己制作的，她敢打赌，凯茜那儿肯定有一枚和她手里这个一模一样的！凯茜总爱捣鼓这些小玩意儿，又懒又手巧。达莉亚的抽屉里躺了许多手链啦、项链啦、发夹啦，凯茜那儿都有个样式大差不大的。好像没有这些小玩意儿，就证明不了她们姐妹两感情有多好似的！

　　她抱着裙子到镜子前，把裙子放到身前比了比，左看看、右看看，甚至还转了个圈。又拿出胸针放在胸前比了比。最后心满意足地将他们都收起来，跑到厨房去做早饭了。

　　达莉亚早就饿了，巴不得随便塞点什么东西就进嘴，但还是耐着性子将土豆泥、洋葱、鸡蛋，都揉进面粉里——没办法，她昨天答应凯茜，今天的早饭会有土豆饼。

　　天又更亮了些，她听到客厅传来动静，从厨房探出头一看，是妈妈坐在沙发上，正慢条斯理地拆着礼物，手边还放着杯冒热气的茶。

　　“妈妈，早上好，圣诞节快乐！”达莉亚高兴地说。

　　“早上好，甜心。”劳拉抬起头，向达莉亚温柔地笑了一下，“圣诞节快乐。”

　　可惜了，达莉亚在心里叹口气。她还想亲眼看看妈妈拆开她送的礼物会是什么表情呢，但妈妈的手边已经放了条围巾——妈妈已经拆了她送的礼物，现在拆的是凯茜的。

　　达莉亚把三个盛了食物的餐盘依次摆上餐桌，妈妈去叫凯茜了——懒女孩甚至还没有起床。她坐在餐桌前欣赏了一会儿自己的杰作——土豆饼煎得恰到好处，表面金黄微褐，用叉子轻轻一戳，只听“喀嚓”一声，就露出里面的绵软来，洋葱的清甜和牛奶的奶香钻出来，钻进人的鼻腔里、胃里，勾着馋虫。

　　她还切了点熏肉丁。猪腹肉被熏过，又经她煎了一下，微微焦、又泛着清亮的油光。

　　“莉亚！你真的做了！”还没见着凯茜人，先听见她的声音。

　　达莉亚先是听见拖鞋没好好穿在脚上、又快步走的“啪嗒啪嗒”的声音，还有脚后跟撞在木地板上的“噔噔”声——凯茜准是小跑到一半拖鞋就离她而去，又借着下一步把自己的脚戳进拖鞋里。

　　然后，她就看见凯茜动着鼻子夸张地使劲儿嗅，仰着脖子，好像那香味能勾着她飘离地面似的。

　　“噢！”凯茜跑到桌前坐下，拿起叉子将土豆饼叉起，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狼吞虎咽般地咽下一口，“它真美味，莉亚！我爱死你了！”

　　夸张，达莉亚翻了个白眼。但没有一个厨子会因别人的夸赞而不开心——即使美妙的夸赞里总有几分夸张的成分在。但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心里美极了。

　　“吃慢点，凯茜。”达莉亚故作矜持地说。

　　凯茜吃了两口，就丢下土豆饼，跳下椅子，跑到圣诞树下去找自己的礼物了。她边拆边喊：“我先看看你们给我送了什么！我马上就来继续吃饭！”

　　劳拉送给她的是一套手工用具，各种各样的彩色塑料珠、金属链、线，还有一些亮片啦、水钻啦、毛毡啦，等等。

　　凯茜爱不释手地翻来覆去看了几分钟，就把它放在一边，去拆另一个礼物。

　　达莉亚给她的是一堆小石子和几根羽毛。石子各种颜色都有，有的半透明、有的布满了纹路，也有半透明带着一点纹路的。而羽毛，光是她认出的就有好几种，野火鸡的、野鸭的、喜鹊的、猫头鹰的，等等。这些石头和羽毛都很漂亮，绝不是路边随便捡几个就拿来充数。

　　凯茜把盒子啪地一合，放在沙发上，又心满意足地跑到餐桌前：“我喜欢你们的礼物，谢谢妈妈和莉亚！”

　　“我也很喜欢你的礼物，凯茜。”劳拉笑了一下，“早饭后，我们先去蕾希家，然后再去穆先生家，你们要陪着穆先生说会儿话，知道么？我们不着急回家。”

　　吃完早饭，又把家里的家畜都喂好之后，劳拉才带着达莉亚和凯茜前往蕾希家。

　　“只有三件礼物吗？妈妈。”凯茜好奇地盯着和她一起待在后座的礼物们，“可我记得蕾希家有六个孩子。”

　　“其中有两件是给蕾希家的，剩下那一件是给穆先生的。”劳拉说，“蕾希女士说他们家今年不互赠礼物，把礼物送给房子。所以，我也只给他们的房子准备了礼物。我想他们需要这些。”

　　“噢！”凯茜叫了一声，“那我的礼物，是不是对他们的房子来说，并不需要？”她抱着装满手工作品的盒子，表情变得伤心。

　　“不会的，亲爱的。”劳拉安抚道，“这是你们孩子间的礼物，我相信蕾希家的孩子们会很开心，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礼物的。”

　　路上大雪纷飞，劳拉开得慢，十几分钟后才到蕾希家。劳拉抱着个大箱子，达莉亚抱着稍小的一个，凯茜抱着她和达莉亚送给蕾希家孩子们的礼物，一家三口从车上下来。

　　走到蕾希家的门前，劳拉敲了门。三人等了一会儿，都没人来开门，就当劳拉要敲第二次的时候，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劳拉。”弗朗西斯的声音有点沙哑，眼睛也红，她的身躯将只打开三分之一门的身后的空间挡得严实。

　　达莉亚一点都看不见里面，但她还是听见了有人啜泣的声音，垫着脚朝里面张望。

　　“圣诞快乐，弗朗西斯！”劳拉高兴地说。

　　“圣诞快乐，蕾希女士！”达莉亚暂时收回目光，和凯茜一起说。

　　弗朗西斯勉强地笑笑：“圣诞快乐，劳拉、达莉亚、凯茜。”

　　“但抱歉。”弗朗西斯看看劳拉，又看看达莉亚、凯茜，“我现在恐怕不能招待你们，晚点我会去你们的农场看望你们的。还有，礼物我不会收的，劳拉，你把它们带回去。”

　　劳拉平静地说：“这当然没问题，我们会在农场等着你来。但礼物你得收下，弗朗西斯。”

　　听了一会儿，达莉亚逐渐分辨出那是好友琳恩的啜泣声。

　　“蕾希女士，琳恩怎么了？”她问道。

　　弗朗西斯没说话，她用红肿而含有眼泪的眼睛看着达莉亚，一副不准备回答，或者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达莉亚也不管什么礼貌、教养，更没问弗朗西斯能不能进去，把怀里的箱子一放，推开门，弯着腰从弗朗西斯扶在门上、没来得及收回的胳膊下方溜进去。

　　“莉亚！”劳拉想抓住达莉亚，但她抱着个大箱子，达莉亚的衣领就如同鱼一样在她手中滑走了。

　　达莉亚直奔着伏在桌子上哭泣的琳恩而去。

　　“噢，这——真抱歉，弗朗西斯。”她听到妈妈在身后说，“莉亚，快出来，你不能这样没礼貌地未经允许地就进别人家里！”

　　“琳恩。”达莉亚轻轻推着好友的肩膀，“你怎么了？”

　　“噢！莉亚——”琳恩抬起脸，一张委屈而挂着泪珠的脸，她扑到达莉亚的怀里，更加放声哭起来。

　　桌子上散落着被拆开的五彩斑斓的包装纸，滚得到处都是的钉子，还有一个锤子、一个钓鱼用的摇柄。以及，一条男士皮带。

　　“不是我。”琳恩带着哭腔说，“是谢恩……”

　　达莉亚这才把目光放在背对着她坐，一直把双臂放在椅背上，又埋头在手臂上的谢恩。然后，她才发现，孩子们都在哭。

　　她慢慢地放开琳恩，在几个孩子的目光中走过，来到谢恩身边。他哭得太小声了，以至于她站在他身边，才听到他细微而压抑的啜泣声。

　　“谢恩？”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你怎么了？”

　　谢恩不搭理她，只摇摇头，把泪水蹭在胳膊上。但达莉亚在他脖颈靠近肩膀的连接处，看见一条两指宽的红痕。

　　“你打他了吗？”达莉亚扭头问，“蕾希女士。”

　　安妮和克雷格忽然哭得更加厉害。达莉亚又看向桌子上的男士皮带，几乎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莉亚！”劳拉快步走进来，“莉亚，你带着谢恩出去散散心，好么？凯茜，你的礼物呢？拿出来给大家瞧瞧。”

　　劳拉转向弗朗西斯，握住她的手，语气放轻了些：“你想说会儿话么？我们可以去车里坐一会儿。”

　　达莉亚看向弗朗西斯。后者的表情如石雕般坚硬，她轻抿了下唇：“谢谢你劳拉，但我想不了，很抱歉打扰了你和孩子们的圣诞节。”

　　“谢恩。”达莉亚收回视线，又看向谢恩只留给她的头顶，轻声问，“你要不要跟我出去待一会儿？”

　　“……好。”他闷声闷气地回答。

　　凯茜已经把她的手工玩意儿们拿出来，费依、默里、安妮、克雷格，几个孩子都被吸引过去，走过时，只有琳恩向她递来担忧的眼神。她只好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

　　天一直在飘雪。不一会儿，达莉亚的睫毛上就结了霜，清晰的世界被一团团白点模糊，但谢恩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

　　“疼么？”她伸手抚了一下他的背。

　　谢恩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一点都不想让达莉亚看到他狼狈的样子，但她偏在这个时候来了。他只好扯扯嘴角，好像他在笑。

　　“你做什么事了——噢！但不管你做了什么，蕾希女士都不该打你啊——除非，除非是什么有违道德、法律的，但我知道你做不出那样的事！噢，疼么？走路影响你么？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会儿？但我说真的，你都十六岁了，我七岁时，妈妈因为一件事打我，我都还记得，我记得清楚，因为那真是让我的自尊心受挫，又难过又委屈，每每想起时，就好像我又挨了一次打。你都十六了，更不用说了，噢谢恩，现在有什么能让你开心点么？”

　　“我没事，达莉亚。”在她停下来喘口气时，他说，“我没事。”

　　“得了吧。”她说，“我才不会信你这种鬼话。”

　　“噢！”她突然叫一声，“我还没给你看我给你的圣诞礼物呢！”

　　她下意识地摸摸口袋，却发现那里空无一物，一下子沮丧起来：“我忘了，我的礼物现在被凯茜拿到你家里去了，和其他人的放在一起，真希望他们不要拿错。”

　　“你吃早饭了么？”她又问。

　　谢恩摇摇头。一起床，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去拆礼物，结果发现自己得到的只是螺丝钉、锤子之类的东西。之后他就与妈妈发生了争吵，再然后的事，达莉亚就全都看到了。

　　“你喜欢吃土豆饼么？”

　　“不讨厌。”他回答。

　　“那太好了！”她拍了下手，“我早上做的土豆饼还剩一些，我再给你切点熏肉丁，去我家吃个早饭吧！”

　　再次被加热的土豆饼的外表不再酥脆，谢恩咬着绵软的土豆饼，盘子里是泛着油光的熏肉丁，手边还有杯热茶。

　　吃过一点东西，谢恩渐渐觉得有力气些。达莉亚的家要比他的家暖和许多，炉子就在他身边，此时它上面正用小炖锅咕嘟嘟地热着牛奶。他觉得炉子离他太近了，不然他的脸和身体怎么都感到非常热呢。

　　“你介意跟我说说么？”达莉亚试探地问。

　　见谢恩忧郁的眼睛看过来，她又急忙说：“当然，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我并不是非要听，只是，我认为说出来会好受一点。”

　　“你讨厌现在的生活么？”他问了这么一句。

　　“噢？呃——”达莉亚不知道谢恩怎么突然开始聊对他们来说有点深沉的话题了，但她还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实际上，我算不上多喜欢。”

　　“为什么？”

　　“为什么？”达莉亚先是重复了一次谢恩的话。

　　她的脑筋极速转动，思考着他又抛出来的问题，组织着语言回答道：“没有人喜欢总是有干不完的活。‘我妈妈干嘛养那么多牲口？又种那么多地呢？’我有时这么想。我喂完这个，又要去喂那个。这块地需要浇水，那块地需要除草。我也讨厌牛粪、鸡粪的味道。我多想一觉醒来就有魔法把我变成有钱人家的女儿，或者某个富豪发现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唉，可是魔法没在我身上降临。我又确实是我妈妈的孩子——这是不可改变的。我多想玩个不停，不用想着——‘噢！不行，我得赶紧回家去，妈妈肯定还等着我呢。’但我必须得想，因为我没办法改变它，我只能努力去接受它。”

　　“我也不喜欢……”谢恩轻声说。

　　“是的，没人喜欢干活。”达莉亚说。她知道谢恩每天都要去奶牛场赚钱、回家又要照顾妹妹们和弟弟们。

　　“你有想过离开么？”他又问。

　　她的神情逐渐变得认真，这回没再停顿，像是之前就思考过很多次这个问题，答案早就在她心里，有人问，她就自然而然地说出来：“当然，不过那也是在我长大之后。我不可能永远待在这个农场的，尽管我爱它，我妈妈也爱它，但我不想继承它。或许我会去洛杉矶——那儿是你长大的地方，我正好去看看。也可能会去纽约、华盛顿——谁知道呢。或许我那时候就很少能见到妈妈和凯茜了，我和米娅——你不认识她，她是布朗家的女儿。我以前和她经常在一起玩，虽然她总是说我幼稚，但她是个非常有耐心又幽默的姐姐。前几年她去纽约了，我不清楚她在做什么工作，但我很久都没看到她了。等我离开，我和妈妈、凯茜，会不会也是这样？很久都见不到。噢可是，可是我不想离开妈妈和凯茜，我也不想一直留在这里。这太让人纠结了，世界上怎么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呢？不过也说不定，或许我得再长大点，我就能全想明白了。”

　　达莉亚说的口干舌燥，她从炉子上的小炖锅里倒出牛奶，又加入一点红茶。

　　“洛杉矶挺好的。”他带着隐秘的期待，轻声说。

　　“我也觉得洛杉矶不错，总之听你给我讲的时候，我认为那儿是个好地方。我觉得纽约也挺好，米娅在那儿，说不定我去了还能碰见她，我们可以像从前那样玩儿。至于华盛顿，它是首都，别的我还不了解，噢看来，我得去了解一下它了。”

　　他看着她的脸，好像能从表情里看出她更喜欢哪个地方一样。但她说了三个城市，他都没看出她对哪一个表达出了特别的喜欢。

　　后背被抽打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布料的摩擦又加重了这种疼痛。疼痛与燥热让谢恩的脑子昏昏沉沉，他想起洛杉矶的朋友们、想起洛杉矶比汉克斯顿温暖的气候，脑海中也浮现和朋友们一起玩耍的画面。

　　他想他或许是和朋友们分别太久，又把他们一起玩耍的日子当作的太稀松平常，一时间，竟想不出振奋他非要回到洛杉矶的决心的画面来。而那些画面也逐渐模糊，像一张张被洗坏的相片，随风越飘越远。

　　谢恩惊然发觉，原来除了贫穷，记忆也会让人听不见声音。因为他把它们都忘了。

　　他眨眨眼，眼前是达莉亚清晰而因他太久不说话变得担忧的脸。

　　“谢恩？”她轻声问。

　　“是的，我没事。”谢恩回应道。

　　“我们能出去待一会儿么？”他实在是没办法继续思考了。

　　“当然，你想去哪儿都行。”

　　达莉亚把谢恩用过的盘子和叉子洗干净，放回到架子上。又把炉子上热的牛奶拿下来。最后从衣柜里取出一条围巾，递给谢恩：“戴着吧，你会需要它，外面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