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实女人》沈独白

32、第 32 章 怎么欺负老

　　天玄宗，清净峰。

　　沈观雪不紧不慢地将胳膊上即将凝固起来的鲜血擦去，手底下的弟子连忙上前，将沈观雪手边的血盅取走，又分外珍惜地将沈观雪随手扔到桌边的手帕捡起来。
　　那手帕上染了血，弟子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红色，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沈无涯等血被取走才道：“这次怎么才割这么点，只怕修仙界那些宗主会不满。”

　　沈观雪从容不迫地开口：“那就杀了。”

　　沈无涯冷笑一声：“说得轻巧，都是我们培育了这么久的老人了，不仅听话，而且很会做事，除了胃口有些大之外，我还挺满意的。”

　　沈观雪给自己的手肘上了药。

　　沈无涯看着沈观雪仔细的动作，认出那药膏是祛疤用的，不由微微眯了眯眼睛：“你以前从来不在乎这些，怎么今日突然上药？你有心魔了？”

　　沈观雪仔细打量着伤口的恢复程度：“叔父，你今日的话太多了。”

　　沈无涯突然凑近沈观雪，有些八卦：“听说你峰中藏了一个姑娘，是谁啊？”

　　沈观雪没有说话，用衣袍将伤口遮住，这才缓缓抬眸看向沈无涯。

　　沈观雪的眼眸很浅，瞳孔是纯正的灰色，只有眼眸最深处，才稍稍显露出一点暗色。

　　乍然看去，他的下三白极为明显，盯着人看的时候，眸子里没有半点作为人应该有的人性，反倒像是某种常年生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的兽类，盯住猎物的样子。

　　阴森可怖，怪诞非常。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即使沈观雪对他没有半分攻击性，沈无涯还是背后起了一层汗。

　　沈无涯扯了扯脸皮，尴尬露出一个笑容：“观雪，你最近吃药了吗？”

　　沈观雪当年身受重伤，导致如今修为虽高，却极其不稳定，必须要靠吃药，才能将身体里的灵力维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平，以此避免引来天雷。

　　沈观雪道：“吃了。”

　　沈无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其实沈无涯有时候也会有几分畏惧这个大侄子，沈观雪的修为太高，又早早地修炼出仙身，一身灵血能助人破除身体里的灵根压制，修为更上一层楼。

　　这样的沈观雪，他本应该将其供奉起来才对。
　　可偏偏沈观雪性情颇为古怪，有时候展现出的非人感，让他这个做亲人的都有几分恐惧。

　　这时，沈观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

　　秋知鱼找了一根趁手的长棍，她看不太清楚周遭的环境，只能根据落到脸上的雪花来猜测，她现在应当是在天玄宗里。

　　只有天玄宗才会长眠积雪不化，冰冷彻骨。

　　秋知鱼不想待在天玄宗里，这里太冷了，便趁着沈观雪不在，想要偷偷离开这里。

　　她一边仔细感受着周遭的地形，一边猜测沈观雪应当是不想再杀她了。
　　秋知鱼之前见到沈观雪的时候，实在太过于慌乱，失去了原有的理智，如今她回过味来，意识到沈观雪如果想杀她，只怕早就动手了，怎么可能会拖到现在？

　　将她带回到天玄宗，应当就如同他所说，只是回来的路上见到她，便顺手救了。
　　就像救一只小猫小狗那样。

　　秋知鱼想到沈观雪的身份，他身为天玄宗的关山仙尊，被修仙界的所有人敬仰，心中应当是存了几分对世人的怜悯之心的。

　　秋知鱼于他而言，就是一个普通的平头百姓而已，顺手救了，也成全了他拯救世人的责任。

　　就在这时，秋知鱼突然不慎一脚踩空！

　　吞日弓突然从她的身体里钻出来，化作一道白光托住秋知鱼的手腕，像是想将她托举起来。

　　秋知鱼当即避开，脸埋进了绵软的雪层里。

　　她的眼睛看不大清，行动也显露出几分笨拙，她自己努力站起身，一声不吭地往前面闷头走。

　　吞日弓在原地发出一声嗡鸣，像是不明白秋知鱼为什么要这样。

　　秋知鱼冷淡地说：“不听我话的东西，我才不要。”

　　不远处，沈观雪的脚步应声而停。

　　吞日弓察觉到沈观雪，却来不及提醒秋知鱼，它在秋知鱼的周身胡乱翻飞，显得暴躁又委屈。

　　秋知鱼才不搭理它，当时叶随便身处那样危险的境遇，吞日弓分明有保护叶随便的力量，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受她驱使，这和背叛有什么区别？

　　若是如此，她宁愿不要它。

　　眼看秋知鱼越走越远，白蛇的长尾焦躁不安的在地上拍打：“主人，我们应该把她抓回来，锁在凌霄峰里，不让人见到她，也不让她见任何人。”

　　沈观雪像是在想什么，没有听到白蛇的话。

　　白蛇着急道：“主人，若是放她这么走了，我们岂不是要前功尽弃？”

　　“不急。”沈观雪盯着远方的虚空，“她会回来的。”

　　秋知鱼一路踉跄着往前跑，路上的天玄宗弟子看到秋知鱼一身顶级仙衣，气质非凡，一张脸虽说有几分憔悴，却也看着灵动可爱，还以为她是哪家来串门的小师妹，纷纷上前打招呼。

　　秋知鱼却不自在地低下了头，往前冲的速度更快了。

　　她在天玄宗的三年里，早就习惯了轻视嘲讽，如今他们突然以温和的态度对她，让她不知所措的同时，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厌烦。

　　她讨厌天玄宗的一切，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见证过她曾经为了沈观雪，有多么的不值钱，多么的让人轻贱。

　　天玄宗里有秋知鱼不堪的过去，这里的氛围让她窒息，恨不得直接从这里消失，再也不要回来。

　　秋知鱼毫不犹豫冲向天玄宗的正门。

　　一个修士并没有注意到秋知鱼，他对同伴说：：“关山仙尊可以将死人的灵魂从九幽中带回来，所以三师叔复活不是很正常？你真是喜欢大惊小怪。”

　　秋知鱼听到复活二字，脚步骤停。

　　另一个弟子感叹道：“九幽是亡灵轮回之地，和九层地气紧紧相连，任何活物到了那个地方，即使不被那里的亡灵撕碎，也会被地气吞噬殆尽，绝不可能活着回来。关山仙尊竟然毫发无伤，简直就是吾辈楷模！”

　　“我等还是赶紧修炼，就算比不过关山仙尊，出门的时候不丢他的脸，也是极好的。”

　　秋知鱼咬了咬唇，颤声搭话：“请问两位师兄，仙人死后，灵魂也会去往九幽地底吗？”

　　——

　　秋知鱼快步往凌霄峰跑。

　　如果沈观雪真的能令死去的修士复活，那叶随便是不是也能被复活？

　　秋知鱼那颗沉寂许久的内心，此时疯狂地跳动起来。

　　如果叶随便能够被复活，那就太好了！

　　但很快，秋知鱼的脚步猛的停下来，她想到了沈观雪那张又冷又硬的脸。

　　那弟子说了，去往九幽之地，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即使是沈观雪，去那种地方也是在犯险。

　　沈观雪这人，秋知鱼已经看得再清楚不过，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就必须要先付出什么。

　　秋知鱼当年被他救下一命，做了几载夫妻，她以为是夫妻恩爱，事实上也不过是一场他躲避天道的利用。后来她不知分寸的向人诉说她和沈观雪的关系，玷污了他的声誉，他想讨回来，便派人来杀她。

　　若不是叶随便以身受重伤的代价救了她，秋知鱼现在定然是黄土一撮。

　　因此，想要从沈观雪那里得到什么，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可她有什么能和沈观雪交换的呢？

　　秋知鱼站在凌霄峰门口，一时间惶然不已。

　　她没有足够的筹码，沈观雪不会帮她的，她该怎么才能让沈观雪帮她呢？

　　就在这个时候，秋知鱼看到了苏抚缨。

　　白蛇眼睁睁地看着秋知鱼和一个陌生的女子离开，当即急眼了。

　　它和沈观雪在凌霄峰顶吹了半天冷风，就是在等秋知鱼回来服软，没想到她居然转个身就和别人走了！

　　她不是最喜欢的就是叶随便了吗？

　　为什么不来求沈观雪？

　　沈观雪当风站着，表情很冷：“去找顾鉴心，别让她做不该做的事。”

　　——

　　秋知鱼没有见到顾鉴心。

　　苏抚缨有些羞愧：“抱歉，没有帮上你的忙。”

　　苏抚缨是秋知鱼当初在天玄宗里，参加弟子入门试炼认识的朋友，她还有个姐姐叫苏揽月。
　　两人都是直爽的性子，和秋知鱼的脾气不谋而合，因此秋知鱼虽失魂落魄，但还是安慰了苏抚缨一会儿，这才慢慢地走向了凌霄峰。

　　秋知鱼对于顾鉴心不想见自己这件事，早就有了心理准备，毕竟她和顾鉴心只能称得上是萍水相逢。

　　只是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东西能让沈观雪和她交换。

　　她什么也没有。

　　突然，经过一处树林时，秋知鱼听到头顶传来一道声音：“你想让我帮你离开这里？”

　　秋知鱼抬起头，就见方才不愿见她的顾鉴心正站在一棵大树上。

　　顾鉴心仍旧一身大红衣裳，秋知鱼只看了一眼，便立刻低下了头。

　　她现在看不太清东西，顾鉴心穿的红衣落在她眼里，像是一汪会流动的血。

　　秋知鱼现在有点害怕看到红色。

　　“拜见鉴心仙子，我来找您是想让您帮我一个忙，并非离开这里。”

　　头顶上安静了一瞬。

　　秋知鱼说：“我夫君叶随便为我身死，听闻修士死后，魂魄回归往九幽之地，我想求您帮我去找关山仙尊说情，让他把我夫君的魂魄带回来，我愿为奴为婢，报答您的恩情。”

　　顾鉴心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与其求我，你不如直接求他。”

　　秋知鱼茫然，她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和沈观雪交换，该如何求他？

　　他一定会拒绝的，万一不慎惹得他不快，说不定还会对她再起杀心。

　　顾鉴心的眼神落在秋知鱼的身后：“你为何不愿收了它？”

　　秋知鱼摇摇头：“它不听我的话。”

　　顾鉴心眉毛高高挑起：“吞日弓是有灵性的仙器，它既然认了你为主，就绝不会背叛你，你说它不听你的话，很有可能是因为，你周围有更危险的东西对你有杀心，它必须要保护你，另外一种可能则是，有比吞日弓更厉害的存在将它的力量压制住了。”

　　秋知鱼突然一阵毛骨悚然。

　　那日她想要吞日弓出来，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唤出它，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确实像是被什么压制住了......

　　能压制吞日弓的人会是谁？

　　顾鉴心问：“你还喜欢关山仙尊？”

　　秋知鱼连忙说：“我与关山仙尊早就已经尘缘尽断，而且我已经有了夫君，如今只想和他相爱一生。”

　　秋知鱼生怕顾鉴心以为自己在觊觎她的未婚夫，连忙撇清和沈观雪的关系，她的语气太过急促，好似容忍不了和沈观雪扯上半分关系，这种避之不及的态度，仿佛沈观雪是什么洪水猛兽。

　　顾鉴心正要说什么，突然眼神一变，径直消失在了原地。

　　秋知鱼不明所以，她的眼睛没什么用，还以为顾鉴心是在树枝上站累了，连忙四下去看。

　　她没有找到那抹大红的身影，自然的，她也没有看到不远处那抹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的身影。

　　一条青筋在沈观雪的额头上暴起，他的面色冷到极点，一双灰白色的眼睛盯着秋知鱼，如同冷冽的冰。

　　偏生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