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实女人》沈独白

29、第 29 章 真是随便死

　　秋知鱼像是一条被抛弃的小狗，骤然被推到大雨里面，身体被雨水抽光了温度。

　　可再怎么冷，也没有心里冷。

　　秋知鱼闭了闭眼，在关键时候被抛弃是很正常的事，是她把这些人当做可以被解救的善良之辈，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愚蠢的想法，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这些人凭什么就一定要是她以为的可怜人呢？

　　要怪，就只能怪她自己蠢。
　　不假思索，愚蠢武断地想要救他们，结果差点害死了她的随便。

　　狐妖暴躁不已，虎视眈眈地盯着秋知鱼，却又忌惮她周身环绕着的吞日弓！

　　秋知鱼往后退了一步，她本能地抓了一下，被叶随便随手扔到地上的弑神剑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它猛然飞到了秋知鱼手中。

　　秋知鱼愣了一下，弑神剑距离她近了，她才发现这柄剑有些眼熟。

　　她打量着这柄长剑，只见它通体雪白，如同寒霜附体，当真是一柄好剑。

　　但秋知鱼的脸逐渐变得更白。

　　她认出来了，这剑属于沈观雪。

　　雨水铺天盖地的打下来，打的秋知鱼头痛欲裂，几乎无法思考。

　　为什么耄狐要对叶随便叫沈观雪，为什么叶随便能使用沈观雪的本命剑呢？

　　为什么……她也能召唤来这柄剑？这柄剑，为什么一直待在她的身边？

　　秋知鱼来不及想太多，她感觉到对面的狐妖缓缓靠近她，眸中的杀意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的。

　　狐妖忌惮秋知鱼周身的吞日弓与弑神剑，它并没有着急上前撕碎秋知鱼，而是将目光放在不远处的村民们身上。

　　它看得出来，秋知鱼很宝贝那个身受重伤，几乎气息全无的男人。

　　狐妖修炼多年，早就有了蛊惑人心的本事，它对村民们说：“你们如果把那个男人交出来，我就会放你们一命。”

　　村民们当即发出了躁动之声。

　　秋知鱼的面色微变。

　　李星跑到叶随便旁边，对众人道：“不可以，是他救了我们，我们不能啊——”

　　李星被人一脚踹开，一个仓皇的男人大声道：“大仙，您说的是真的吗？只要我们把他交出去，您就能放过我们？”

　　“你们疯了？”秋知鱼沉声，“它怎么可能会信守承诺，难道你们就不怕它——”

　　狐妖咧嘴笑出来，得意不已：“会的，我会放过你们，而且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一个男人自人群之中站了出来：“仙姑，雨下的太大了，我爹本来就体弱，又在妖洞里被磋磨了太久，他现在已经快要坚持不住了，求求您发发善心吧！”

　　秋知鱼冷冷的拒绝：“不可能！”

　　村民们一下子炸开了：“您不是救苦救难的神仙吗？为我们牺牲本就是仙人的使命，你为什么这么自私自利？非要让我们给一个快死的男人一起陪葬吗？”

　　“仙姑！你别这么执拗了，用他一个人换回我们所有人的性命，这是一桩不赔本的买卖啊！”

　　秋知鱼不可置信，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一次行侠仗义，居然会遇到这样恶心的人和事！

　　她心中的怒火浮浮沉沉，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救了这么一群狼心狗肺的人，为了这群人，叶随便身受重伤，濒临死亡，在这种情况下，这群人竟然还要利用他，甚至大言不惭地说出牺牲他的话！

　　秋知鱼不再打算和狐妖继续对抗，只想将叶随便带走。

　　这时候，有村民想要对叶随便动手。

　　秋知鱼在过往的人生之中，从来都是能忍则忍，与人为善，从未想过要和谁起冲突。
　　如今，她起了杀心：“如果你们谁敢动手，我就杀了谁！”

　　村民们早就看透了秋知鱼的年轻与善良，他们根本不相信她会这么做，大声嚷嚷道：“仙姑，你可是仙人，仙人本来就是要庇佑我们的，现在你居然对百姓喊打喊杀，那也别怪我们不义！”

　　“就是，你要杀我们，那我们就只能自保了！”

　　说完，他们就想去碰叶随便。

　　秋知鱼激愤之下正要怒斥，突然觉得背后一凉，回过头，只见狐妖已然欺身而上，它手掌大张，锋利的指甲在雷光的折射之下，泛着凛冽冰冷的寒光！

　　下一瞬，一道更快的身影扑了过来。

　　叶随便穿着大红的婚服，是那样的漂亮，那样的明亮，像是一团明艳的火，连绵不绝，透支生命，烧的张扬不羁，烧进了秋知鱼的眼睛里。

　　在秋知鱼不可置信到痛苦崩溃的目光之中，叶随便决绝的挡在她的面前，身体被再一次穿透。

　　她这一次距离叶随便很近，近到能听到叶随便内脏碎裂，分筋错骨的声音。

　　叶随便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惨白，他握住狐妖的胳膊，弑神剑应他心意而动，径直刺穿了狐妖的身体！

　　下一瞬，吞日弓终于突破某种绝对力量的控制，它不再固执地守着秋知鱼，不待秋知鱼操控，它便自己射出无数道烈火箭矢，飞向不远处的树丛之中！

　　树丛里传来阵阵惨叫之声，所有躲在暗处的妖邪被杀得干干净净！！

　　原来草丛里竟不知蛰伏了多少怪物！

　　秋知鱼呆愣愣地抱住叶随便倒向地面的身体，和他一起跌坐在地上，手虽下意识地为叶随便遮挡住眼前的风雨，但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秋知鱼是个入了门的修士，她这次清楚的感觉到，叶随便身体里的生机，就像不久前的李月一样，已经彻底消失了。

　　她救不了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叶随便这次不再吐血，他的内脏已经完全碎掉，骨肉也在方才杀死耄狐的时候全部断裂，他已经没有血可以吐了。

　　他温柔地摸了摸秋知鱼的脸：“唉，我这个相公真是没用，居然让我的妻子这么为难。”

　　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秋知鱼的眼眶里流出来，她忪怔地看着叶随便。

　　叶随便在她面前一向是开朗蓬勃的少年姿态，从不胆怯，永远坚定，秋知鱼在他那里得到的，远远比她付出的要多的多。

　　可他从未索取过什么，一直坚定地爱着她。

　　这样一个温暖的人，如今躺在她的怀里，整个人被死气环绕。

　　因为她的缘故，他要死了。

　　秋知鱼说：“我还有没有办法救你？”

　　叶随便轻轻地揉了一下秋知鱼的脸。
　　他知道自己的魂体不会灭亡，只要沈观雪这个本体还在，他就会以魂体的方式回到沈观雪的身体里重新温养。

　　沈观雪有三魂七魄，他的三个主魂永远都在打架，叶随便有自信还会再次出现。只是下次再出现的时候，他不知道会不会有其他魂魄跟着钻出来，趁机与他融为一体。

　　到时候，他到底还是不是他，就不得而知了。

　　叶随便没有回答秋知鱼，只是温柔地凝视她，目光眷恋不舍。

　　秋知鱼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

　　可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无法接受叶随便离开她。

　　好不容易有一个这么好的人来爱她，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孤单了，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幸福的生活。

　　可转瞬间，这份不易的幸福就被自己的烂好心给断送了。

　　秋知鱼是个惜命的人，在这一刻，她竟然生出了要追随叶随便离去的想法。

　　她无法接受叶随便的死亡，更无法接受叶随便死亡的直接凶手就是她！是她害死了叶随便！！

　　秋知鱼终于崩溃了！

　　秋知鱼的流泪从来都是默默无声的，因为她是个孤儿，小时候没什么人心疼她，流泪只会引来厌恶的注视，所以秋知鱼很少哭，实在忍不住了，就自己找个角落默默流泪。

　　哪怕后来，沈观雪在她最爱他的时候弃她而去，秋知鱼也只是选择一个人在客栈里消化。

　　如今，秋知鱼像个孩子一般嚎啕痛哭，她怨恨世间不公，为什么不肯施舍一点幸福给她？为什么死的人不是她，而是这么好的叶随便！

　　凭什么她就要不停地接受痛苦，不停地看着她爱的人离开她？

　　秋知鱼紧紧地抱着叶随便，痛苦到不能自已，她再也没了顾忌，什么隐忍退让，什么包容友善，全部都去死去死！

　　她只要叶随便！她只想要一个叶随便！！

　　“我不要你离开我！我不想让你死，你不要离开我……我求求你！不要死！我可以替你去死！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我需要你我爱你！你死了我怎么办呢？这个世上每个人都很冷漠，每个人都不是你，我该怎么办！我一个人好孤单，我接下来该怎么活？叶随便我求求你不要死，我真的受不了一个人了，一个人总是那么冷，那么孤单，你好不容易走进了我的心，你怎么能在我最爱你的时候离开我？我好不容易才敢交付出真心，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我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这是秋知鱼自生下来到现在，人生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表达自己的要求，以往秋知鱼从未这样明确执着过，她总是没什么底气，所以连谈需求的时候都很小心翼翼，所以当时沈观雪说不要她的时候，她连质问的想法都没有。

　　如今，秋知鱼在品尝过真正的爱意，感受到温暖之后，在这个冰冷的雨夜里，她终于有了大声说出自己想法的勇气。

　　可是，这个要求不会被叶随便不计代价地答应了。

　　叶随便的眼眶骤然红了，他靠在秋知鱼的颈窝里，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胸膛上。

　　他真不舍得啊。

　　他舍不得离开他的鱼。

　　他怎么会想离开呢？他没有办法了，他无法容忍阿鱼掉入沈观雪的计谋之中，只能拼尽全力去救她。
　　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

　　叶随便哽咽不已，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过，如果他有朝一日身死，一定要带上秋知鱼和他一起。毕竟即使能回到沈观雪身体里回炉重造，但下次出来的也不一定完全就是他。

　　可是现在事到临头，他却一点都不舍得阿鱼受到伤害。

　　这样弱小的阿鱼，小小的一个，总是很容易被欺负，才活过了两个十岁，过去的人生里都在受苦，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没有得到。

　　他怎么能让她陪他呢？

　　死后的世界那么冰冷，那么可怕，沈观雪身体里的灵魂争斗不休，时刻都在互相撕咬，天道的雷劫还在一道道降下，这样痛苦的生活，他不能让他的小鱼陪他！

　　“别怕……不关你的事，不要哭。”叶随便感觉自己大限已至，这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可他还是硬挺着，红着眼睛去哄秋知鱼，怕她哭坏了嗓子：“今晚这一遭都是冲我来的，我必死无疑，不要自责，阿鱼，别自责，我不允许你……责怪自己。”

　　不要责怪自己，不要徘徊，勇敢地往前走，终有一日，我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