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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人见人爱花 ...

  •   诸知奕的声音在傍晚安静的土路上传得老远,带着他特有的、故意扬高的调子和毫不掩饰的挤兑。

      槐树下的两人,反应各异。

      景画檐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看向诸知奕的眼神里,那“怎么又是这个麻烦”的意味更浓了,还夹杂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靠树坐着的景画和,反应就平淡得多。他甚至懒得完全睁开眼睛,只是将耷拉的眼皮又掀开了些,露出那双迷蒙的、仿佛永远盛着困倦的眸子,淡淡地瞥了诸知奕一眼。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个动作都耗费巨大能量似的,将搭在膝上的手臂抬起,用小指,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
      掏完,还对着指尖吹了口气,仿佛要把诸知奕那句聒噪的话从耳朵里吹出去。

      这动作,这态度,比直接骂回来还让人火大。

      诸知奕脸上的假笑差点没挂住。他就知道!这懒鬼弟弟,永远有办法用最省力的方式,把人气得跳脚。

      旁边的程安看看诸知奕瞬间黑下来的脸色,又看看槐树下那懒散美少年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嘀咕:“诸大哥,这俩人谁啊?跟你……有仇?”
      他实在想不通,诸知奕这自来熟又爱闹的性子,怎么会跟人结梁子,还是跟这么……嗯,这么扎眼的两兄弟。

      程暖的目光在诸知奕和景家兄弟之间扫过,又落回景画檐腰间那包裹严实的长条物事上,眸色微沉。
      她上前半步,挡在程安和诸知奕侧前方,对着槐树下的两人,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平静,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二位,舍弟友人言语若有冲撞,还望海涵。我姐弟与同伴途经此地,欲往前村借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过去?”
      她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我们只是路过,不想惹事,让路。

      景画檐的目光从诸知奕身上移到程暖脸上,在她那温婉却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她身后沉默如影子、但气息隐隐带着锋锐的姜且,最后看了一眼脸色依旧发白、眼神里藏着惊惧余韵的程安。
      他似乎在快速衡量着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

      片刻,他侧身,让开了槐树与土路之间本就宽敞的通道,言简意赅:“请便。”

      竟是直接无视了诸知奕刚才的挑衅,只回应了程暖。

      诸知奕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合着他刚才那通挤兑,是抛给瞎子看了?
      这当哥哥的,比他弟弟还气人!至少那懒鬼弟弟还有点反应,虽然是让人想揍他的反应。

      程暖再次颔首:“多谢。”她回头看了一眼诸知奕和程安,示意他们跟上,便率先迈步,朝着村口走去。

      姜且立刻跟上,步履无声,但身体依旧微微侧着,保持在能随时应对来自槐树方向的攻击的位置。

      程安连忙扯了扯还杵在原地、瞪着景家兄弟运气儿的诸知奕,小声道:“诸大哥,走了走了,阿姐叫咱们呢。”

      诸知奕这才不甘不愿地挪动脚步,扛着黑棍子,跟在程暖她们后面。

      经过槐树下时,他故意放慢了脚步,扭头,冲着依旧靠在树上、似乎又快睡着的景画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见的声音道:

      “有些人啊,看着人模人样,其实就是个瞌睡虫投胎,走哪儿睡哪儿,也不怕睡过去醒不来。”
      景画和闭着眼,没反应。仿佛真睡着了。

      但诸知奕分明看到,他那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哈!听见了!装睡!诸知奕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幼稚的得意,觉得自己扳回一城,这才挺了挺胸,昂着头,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程暖她们。

      走出十几步,诸知奕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渐浓,槐树下,那墨蓝色的挺拔身影和倚树而坐的慵懒身影,渐渐模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幅风格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的剪影。他们似乎没有立刻跟上来,也没有进村的打算,依旧停留在原地。

      “奇了怪了,”诸知奕嘀咕,“这俩人到底想干嘛?专门蹲在村口睡觉?当新一代守村人?”

      程安凑过来,好奇地问:“诸大哥,你跟那俩人到底咋回事?在客栈就结了梁子?”

      “没咋,”诸知奕撇撇嘴,含糊道,“就是看不惯那懒鬼弟弟的德行,和他哥哥对我的态度。”
      顿了顿,随后一口气说完:“你说说,我这么风趣潇洒、风流倜傥、卓尔不群、玉树临风、仪表不凡、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的美男子!!他竟然这样看我?”

      程安:“……”有吗?没看出来,粗俗鄙陋是有的。

      一直沉默走在前面的程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两个嘀嘀咕咕的少年立刻安静下来:“那二人,非是寻常路人。兄长气息沉凝,隐有杀伐之气,腰间所携,必是利器,且以布裹之,恐非凡铁。弟弟……”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看似惫懒,周身气息却圆融内敛,难以测度。能于荒郊野外,村口要道,如此安然‘休憩’,必有倚仗。既已让路,我们便莫要多生事端,尽快进村安置。”

      她这话是对着诸知奕和程安说的,但更像是一种提醒。
      姜且走在程暖身侧,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警惕地扫过越来越近的、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村落屋舍。

      诸知奕听了,心里那点因为斗嘴而产生的小小得意顿时消散不少。
      程暖观察得仔细,说得也在理。那对兄弟,确实处处透着古怪和危险。自己刚才那通嘴贱,现在想想,确实有点……嗯,欠考虑。

      不过,让他道歉或者示弱,那是绝无可能的!

      村口到了。几间低矮的土坯房散落在路边,炊烟从屋顶升起,空气中飘散着柴火和饭菜的香气。但很奇怪,村路上看不到什么人影,连鸡鸣犬吠都比刚才远了、稀疏了。只有一间看起来稍微齐整些的屋子前,挂着一块歪歪扭扭写着“茶”字的木牌,表示这里可能提供简单的食宿。

      程暖走到那间茶舍前,抬手叩了叩虚掩的木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带着浓重口音、又有些警惕的声音。

      “老人家,我们是过路的行人,天色已晚,想借贵宝地歇歇脚,讨碗水喝,若有空房,愿付些银钱。”程暖的声音温和有礼,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睛浑浊的老脸,警惕地打量着门外四人。
      看到是两个年轻女子和两个半大少年,尤其程暖容貌温婉,气质不俗,老人的神色缓和了些,但目光扫过姜且背后那巨大的灰布包裹和诸知奕肩上的黑棍子时,又露出一丝迟疑。

      “住宿……倒是有一间空房,原是给货郎预备的,但他今儿没来。就是窄巴点,你们四个人……”老人犹豫道。

      “无妨,能遮风挡雨即可。我们只需歇息一夜,明早便走。”程暖立刻道,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钱,掂了掂,又看了看他们,终于侧身让开:“那……进来吧。家里就老汉和一个老婆子,没别的吃食,只有些粗粮饼子和菜汤。”

      “多谢老人家,已是感激不尽。”程暖道谢,引着诸知奕三人进了屋。

      屋子果然窄小,进门是个兼做堂屋和厨房的泥地房间,墙角堆着柴火,中间一张破旧的木桌。里间用布帘隔着,应该就是那间所谓的“空房”。

      屋内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烟熏和霉味混合的气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佝偻着腰,在灶台前搅动着锅里咕嘟的菜汤。
      见到他们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去。

      老人招呼他们坐下,从锅里舀了菜汤,又拿出几个黑乎乎的粗粮饼子放在桌上。
      程暖再次道谢,和姜且、程安坐下。诸知奕也放下棍子和包袱,挤在条凳上。

      菜汤寡淡,几乎没什么油星,饼子又硬又糙,但奔波一天,能有一口热汤下肚,已经算是享受。

      程安饿坏了,也顾不上挑剔,捧着碗呼噜呼噜喝得欢。诸知奕也饿了,咬了一大口饼子,就着热汤往下咽。

      程暖吃得慢,小口喝着汤。姜且只是象征性地喝了两口,饼子几乎没动,目光时不时扫过门缝和窗户,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老人和老妪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默默地吃着。屋里一时间只有喝汤和咀嚼的声音,气氛有些沉闷。

      “老人家,”程暖放下碗,声音轻柔地问,“这村子……今日似乎格外安静?我们一路行来,没见着什么村民。”

      老人拿着饼子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低下头,含糊道:“啊……是,是,今儿个……好像是什么日子,好些人都去后山土地庙了……对,去土地庙了。”

      这借口实在拙劣。什么日子需要全村人都去土地庙,连家都不回?而且看这老两口的态度,也不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活动。

      诸知奕和程安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怀疑。姜且的目光也冷了几分。

      程暖却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温声道:“原来如此。那我们歇一夜,明日一早就走,绝不打扰。”

      老人似乎松了口气,连声道:“不打扰,不打扰。”

      吃完饭,老人领着他们进了里间。房间果然窄小,只有一张勉强能睡两个人的土炕,地上铺着些干草。条件简陋得可以。

      “这……”程安傻眼了,“这怎么睡?”

      程暖倒是很平静:“我与阿且睡炕。安安,你和诸公子在地上将就一夜,铺些干草。出门在外,不必讲究。”

      程安虽然不情愿,但也不敢违逆阿姐,只好蔫蔫地应了。
      诸知奕更无所谓,他流浪惯了,什么地方没睡过。
      他把自己那点可怜的铺盖卷往干草堆上一扔,就准备躺下。

      老人退了出去,带上了布帘。屋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影摇曳。

      程暖低声对姜且说了句什么,姜且点点头,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回到炕边,却没有躺下,而是抱着膝盖,靠墙坐在了炕沿上,目光落在程暖身上,那姿态,分明是要守夜。

      程暖见状,也没再劝,只是脱了外衣,在炕上和衣躺下,对地上的程安和诸知奕轻声道:“都累了,早些歇息。安安,莫要吵闹。”

      程安“哦”了一声,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大概是觉得硌得慌,怎么也睡不着。
      诸知奕倒是心大,躺下没多久,就响起了轻微均匀的鼾声——至少听起来是。

      但他其实没睡沉。左耳上的温热感,在进入这村子、尤其是这间屋子后,似乎变得明显了一点点。
      不是错觉。
      而且,这村子安静得过分,那老两口的态度也古怪。
      还有村口那对行为诡异的兄弟……这一切都让他无法完全放松。

      夜渐深,油灯里的灯油快要燃尽,光线愈发昏暗。屋外偶尔传来风声,和远处一两声模糊的犬吠。
      程安折腾了半天,终于也扛不住疲惫,沉沉睡去,发出细微的鼻息。

      诸知奕闭着眼,耳朵却竖着。他听到外间堂屋里,那对老夫妻似乎也睡下了,传来压抑的咳嗽和翻身声。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就在他以为这一夜可能就这么平静过去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刮擦木板的“刺啦”声,从屋外某个方向传来,一闪而逝。

      诸知奕的眼皮动了动。

      几乎同时,靠墙坐着的姜且,倏地睁开了眼。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昏暗,直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是侧面的土墙。

      程暖也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睡着。她无声地坐起身,看向姜且。
      姜且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示意她别动,然后,她自己动了。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炕沿滑下,赤足点地,悄无声息地挪到那面土墙边,将耳朵贴了上去,凝神细听。

      诸知奕也屏住了呼吸,手悄悄摸向了枕在头下的黑棍子。

      墙外,又是一声轻微的刮擦,这次更清晰了些,像是……指甲?

      姜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退后两步,目光扫过土墙,又看向窗户——那是用木条和厚纸糊的,并不结实。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仿佛什么东西被重物击中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姜且的眼神瞬间变了。那不再是单纯的警惕,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她不再犹豫,猛地转身,一步跨到门边,伸手就要去拉门闩。

      “阿且!”程暖低呼一声。

      姜且动作顿住,回头看向程暖,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外面的动静,可能意味着有东西进村了,而程暖在这里。

      程暖快速下炕,走到门边,压低声音:“别冲动。先听清楚。”她的目光也扫过土墙和窗户,脸色凝重。

      诸知奕也坐了起来,握着棍子,心脏怦怦跳。妈的,不会吧?那些玩意儿……追到村里来了?还是说,这村子本身就有问题?

      外间堂屋也传来了动静,是那对老夫妻惊慌的低声交谈和摸索声,显然也被惊醒了。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清晰的、不紧不慢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敲在了堂屋那扇并不厚实的木门上。

      不是村口的方向,就是这间茶舍的堂屋大门!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老夫妻的低声交谈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极力压抑的、粗重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程安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阿姐……怎么了……”

      “嘘!”程暖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按在干草堆上,眼神示意他别出声。

      姜且已经闪身到了里间门帘旁,一手按在灰布包裹的上缘,另一只手虚握,目光死死盯着门帘缝隙外堂屋的方向。

      诸知奕也蹑手蹑脚挪到门帘另一侧,竖起耳朵。他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左耳上那越来越清晰的温热感。
      妈的,这次是真来了?就在门外?

      叩门声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三下。

      “叩、叩、叩。”

      这一次,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子低沉平静、甚至带着点冷淡的嗓音,透过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借问,可还有空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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