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夏西南江

32、第 32 章 西边

　　诸知奕还保持着扑倒的姿势，脸埋在冰冷的泥土和枯草里，脑子嗡嗡作响，一半是摔的，一半是被自己那“神来一掷”给震的。

　　别致？别致个头啊！他刚才完全是急疯了，根本没瞄准，谁知道怎么就砸中了那畜生的……屁股！这他娘算哪门子准头？！

　　不过，此刻他也顾不上羞耻和吐槽了。他猛地抬起头，顾不上满嘴泥土，急切地看向姜且刚才的位置。

　　姜且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是她的呼吸，似乎比刚才更加急促了几分，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苍白的皮肤上。右眼下方那点暗红，在短暂的炽亮后，重新恢复了幽邃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波动。

　　她没有看那头在荆棘丛里挣扎怒嚎的头狗，也没有看扑倒在地、狼狈不堪的诸知奕，甚至连出声“评价”的景画和，她都没有瞥一眼。她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周围那些因头狗受挫而略显迟疑、但依旧龇牙低吼的野狗群，冰冷的眸子里，杀意未减分毫。

　　“阿且！你没事吧？！”程暖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一剑逼退纠缠的野狗，踉跄着扑到姜且身边，双手颤抖地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后怕。

　　姜且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动作有些僵硬。她轻轻挣开程暖的手，用那只相对完好的左手，握住了程暖因为紧张而冰凉的手指，用力捏了捏，仿佛在说：没事。

　　但她的脸色，她的呼吸，无不明明白白地告诉众人，她“有事”，而且事不小。

　　“撤！上坡顶！”景画檐抓住野狗群攻势稍缓的时机，短杖连点，又将两头扑得最凶的野狗击飞，厉声喝道。
　　他看出姜且已是强弩之末，必须尽快脱离战斗，让她喘息。

　　众人不敢耽搁，程暖强忍着担忧，一手拉着惊魂未定的程安，一手反握着姜且冰凉的手，紧紧跟上景画檐。
　　景画和也慢悠悠地迈开步子，手中黑棍看似随意地挥舞，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将试图从侧面扑上的野狗拨开或点退，为队伍清理出道路。

　　诸知奕也连滚爬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去找他那根立下“奇功”、此刻不知飞到哪里去了的黑棍子，赤手空拳地跟在队伍最后。

　　他一边跑，一边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姜且的背影。刚才那一瞬间，姜且眼中闪过的、那种近乎解脱的冰冷光芒，让他心头莫名地发慌。

　　那不像是一个面临死亡威胁的人该有的眼神……倒像是……在期待什么？或者，在做出某种决定？
　　还有，她那突然虚弱到几乎站立不稳的状态，也透着古怪。以她的实力，就算伤势未愈，对付这些变异的野狗，也不至于如此吃力。
　　除非……她在压制着更严重的伤势，或者，在准备着什么？

　　众人互相掩护，终于冲上了斜坡顶部那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地。这里视野开阔，背靠着一面陡峭的石壁，只需应对前方和两侧的威胁，防守压力小了许多。

　　野狗群追到坡下，似乎对这片乱石地有些忌惮，在坡缘徘徊低吼，暂时没有立刻冲上来。那头被诸知奕一棍子砸中屁股、屈辱不堪的头狗，也从荆棘丛里挣扎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回到狗群前方，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坡顶的众人，却迟迟没有发动攻击。

　　暂时安全了。

　　众人背靠石壁，气喘吁吁，抓紧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程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小脸煞白，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恢复。程暖也靠着石壁，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姜且。

　　姜且也停了下来，她没有靠墙，只是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闭着眼，似乎在极力平复翻腾的气血和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力量。她的脸色，在清冷的星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汗水不断从她额头、鬓角渗出，顺着尖俏的下颌滴落，将她靛青色的衣领浸湿了一小片。她的呼吸，虽然被极力压制，但仍能听出其中的紊乱和吃力。

　　景画檐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地形和坡下野狗的动向，沉声道：“此地可暂守，但非久留之地。野狗狡猾，数量又多，久守必失。姜姑娘，你状态如何？可需立刻调息？”

　　姜且缓缓睁开眼，那双冰冷的黑眸，此刻似乎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显得有些涣散。她看了景画檐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然后，目光转向程暖，又掠过一脸担忧望着她的程安，最后，落在了正眼巴巴看着她的诸知奕身上。

　　她的目光，在诸知奕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复杂，有未散的冰冷，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谢了，虽然方式很蠢”的意味？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那只受伤相对较轻、此刻也布满细密血口的手，对着众人，做了一个极其简洁的手势——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轻轻一按。

　　意思是：留在此地，勿动，勿扰。

　　然后，在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中，她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乱石地深处、那片更加黑暗、被嶙峋怪石阴影笼罩的区域，走了过去。

　　“阿且！你去哪儿？！”程暖急了，就要追上去。

　　姜且脚步未停，只是背对着众人，微微抬起左手，向后摆了摆。依旧是那个意思——别跟来。

　　“让她去。”开口的是景画和。他不知何时已靠在了石壁上，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只是目光若有所思地追随着姜且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她需要单独处理点东西。跟过去，除了添乱，没别的作用。”

　　“处理……东西？”程暖心中不安更甚，“阿且她到底……”

　　“伤，反噬，或者……别的什么。”景画檐接口，语气凝重，“那古琴凶戾，强行催动的代价绝不止表面伤势那么简单。她能支撑到现在，已属不易。此刻选择独自离开，恐怕是压制不住了，或者，有必须独自应对的状况。我们跟去，反而会让她分心，甚至可能引发更糟的后果。”

　　程暖咬着嘴唇，眼中泪光闪烁，看着姜且消失的方向，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她知道景画檐说得对，以阿且的性子，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大家。可她就是担心，怕阿且一个人撑不住，怕她……

　　诸知奕也望着那片黑暗，心里沉甸甸的。刚才姜且看他那一眼，虽然没什么温度，但他却莫名地读出了一丝“交给你了”的意味。
　　交给他什么？保护程暖姐弟？还是……在这等她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姜且不在，他们更不能乱。必须守住这里，等她回来。

　　“程姑娘，别太担心。”诸知奕走到程暖身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姜姑娘那么厉害，肯定能处理好。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守好这里，别让下面那些狗东西上来，也别让其他什么东西打扰到她。”

　　程暖看了他一眼，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关键时刻却总有些出人意料举动的少年，此刻眼神里的担忧和坚定，倒是让她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丝。她点了点头，抹了抹眼角，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

　　“诸大哥说得对！”程安也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腿还有点软，但也握紧了自己的小拳头，给自己打气，“我们要守好这里，等姜且姑娘回来！那些臭野狗，敢上来，我就……我就用红绳绊它们！”

　　景画檐看了他们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没再多说，只是走到乱石地边缘，面朝坡下，短杖斜指，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景画和也慢悠悠地晃了过来，站在兄长身侧，黑棍拄地，眼睛半睁半阖，仿佛又在打盹，但周身那股懒散中透出的隐隐锋芒，却让坡下蠢蠢欲动的野狗群，不敢轻易靠近。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和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坡下的野狗群焦躁不安，低吼声此起彼伏，幽绿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但慑于坡顶几人隐隐散发出的不好惹的气息，以及头狗似乎另有打算的迟疑，始终没有发动总攻。

　　诸知奕站在程暖姐弟附近，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忍不住竖着耳朵，仔细倾听乱石地深处那片黑暗中的动静。
　　可惜，除了呜咽的风声，和石头缝隙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小虫的窸窣声，什么也听不到。姜且仿佛真的被那黑暗吞噬了，再无半点声息。

　　她到底在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诸知奕心里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不时看向景画檐兄弟，希望从他们脸上看出点端倪，但那兄弟俩，一个面沉如水，一个睡意朦胧，根本看不出什么。

　　等待，是最煎熬的。

　　就在众人心神紧绷，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要进去查看一番时——

　　一道极其轻微、却异常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众人侧后方、远离姜且消失方向的乱石地另一侧边缘传来。

　　不是野狗。是……暗器？还是别的什么？

　　所有人瞬间警觉，猛地转身，武器对准声音来处。

　　只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如同落樱般，从一块巨石后闪出，速度极快，却又轻盈无声，几个起落，便已靠近众人所在的位置。

　　“谁？！”景画檐厉喝，短杖横在身前，气机锁定了那道黑影。

　　程暖也将程安护在身后，剑尖微颤。

　　那东西在距离众人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借着微弱的星光，众人勉强看清，那是一个……女人。

　　个子高挑，身形矫健，穿着一身粉白色裙子，外罩一件同色的、带着兜帽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和一抹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她背上似乎负着长条状的物件，看不真切。

　　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与周围的黑暗和石头融为一体。没有杀气，也没有敌意，但那种沉静到近乎死寂的气息，却让众人不敢有丝毫放松。

　　“路过。”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和她的脸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看到火光，过来看看。”
　　她的目光，在众人身上快速扫过。

　　火光？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刚才突围时，虽然没点火，但打斗激烈，气息碰撞，或许在远处看来，确实有些异常的能量波动。

　　“只是路过？”景画檐没有放松警惕，沉声问，“这荒山野岭，阁下独自一人，倒是好胆色。”

　　“习惯了。”女人淡淡道，似乎不打算解释自己的来历和目的。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景画檐身上，停顿了一下，忽然问道：“你们，也是往西边去？”

　　景画檐眼神微凝：“是又如何？”

　　“劝你们，换个方向，或者，尽快离开这片区域。”女人说道，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众人心头一紧，“西边，出事了。”

　　“出事？什么事？”程暖忍不住追问。

　　女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或者，在确认什么。
　　片刻，她才缓缓说道：“罂群，在集结，大规模地，往西边几个大村落的方向移动。速度很快，数量……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