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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琴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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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知奕话音未落,程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听起来就匪夷所思的结论,空地边缘,那尊沉默的守护石像,忽然动了。
姜且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罂尸,又掠过依旧昏迷不醒的程暖、景画檐、景画和,最后,落在了诸知奕和程安身上。
她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冰冷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还压抑着一丝未散的戾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她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走回程暖身边,再次蹲下。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了探程暖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动作轻柔得与刚才那番血腥杀戮判若两人。
“阿暖……”程安也凑过去,带着哭腔小声呼唤,眼泪又涌了出来,“阿姐怎么还不醒?景大哥他们也是……到底怎么了?”
姜且没有回答,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检查完程暖,又依次检查了景画檐和景画和。
三人的情况几乎一样:呼吸平稳,心跳有力,甚至面色都还算正常,但就是紧闭双目,对外界的任何刺激——包括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和浓烈的血腥气——都毫无反应,仿佛灵魂被抽离,只留下一具完好但空洞的躯壳。
诸知奕也挣扎着站起身,忍着浑身酸痛,走到近前查看。他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
这状况,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昏迷或受伤。联想到自己刚才醒来前,脑子里那些混乱破碎的白光、被抽离覆盖的记忆碎片,和那种灵魂被撕裂重组般的剧痛……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他们……也经历了类似的事情?被拖入了某种“审判”或“记忆回溯”的幻境?可为什么自己和程安醒了,姜且也挣脱了,他们三个却还沉沦其中?
姜且检查完景画和她站起身,目光重新投向空地中央,那一片被暗黑血液和残肢污秽浸透的土地,眼神冰冷。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四周依旧浓重、仿佛在无声嘲笑他们的灰褐色雾气。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让他们醒过来。
姜且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她走到自己之前昏迷倒下的位置,弯腰,提起了那个始终不曾离身的、沉重的灰布包裹。
包裹上沾满了尘土和几滴溅上的黑血,但她毫不在意。
她将包裹轻轻放在相对干净些的地面上,然后,蹲下身,开始解上面那些复杂的、系得死紧的结。
诸知奕和程安都好奇地看过去。他们早就对这神秘的包裹充满疑问,尤其是经历了“画皮”一战后,更是好奇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兵器”,让姜且连那般激烈的战斗都不舍得动用。
结扣一个个被解开。粗糙的灰布一层层掀开。
最后,露出里面的物件。
并非预想中寒光闪闪的刀剑,或者什么奇形怪状的重型兵器。
那赫然是一张……古琴。
琴身很长,比寻常古琴似乎还要长出尺许,通体是一种深沉内敛的玄黑色,木质看不出来历,但表面光滑如镜,流转着一种历经无数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如玉却又坚不可摧的光泽。
琴额、琴颈、琴肩、琴腰的线条流畅而古拙,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天地韵律隐隐契合的弧度。
琴面上,布满了细密繁复的、天然形成的木纹,那些纹路并非杂乱无章,隐隐构成一幅模糊的、似山似水、又似星空流转的奇异图案,多看几眼,竟让人有种心神恍惚、要被吸入其中的错觉。
最引人注目的,是琴面上的十三枚琴徽。并非普通的玉石或蚌壳,而是一种非金非玉、色泽幽暗、却在昏暗中自行散发着极微弱、极内敛的暗红色光晕的奇异材料,镶嵌的位置也似乎暗合某种玄奥的星象。
七根琴弦绷在琴面之上,弦丝色泽暗沉,近乎纯黑,细看之下,仿佛有丝丝缕缕的、冰冷锐利的气息在弦上游走。
整张古琴,没有半分装饰,却自有一股沉浑、古老、苍凉、又隐隐透着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与……危险的气息。
它静静躺在灰布上,仿佛不是一件乐器,而是一头沉睡了万古、随时可能苏醒吞没一切的凶兽。
诸知奕瞳孔微缩。他虽然是个混迹底层的野小子,但也曾走南闯北,听过不少江湖奇谈、志怪传说。
关于“凶琴”、“魔琴”、“噬主之器”的故事,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眼前这张琴,给他的感觉,比那些传说中描绘的,还要危险十倍。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某种超越理解的力量的敬畏和……排斥。
程安也看呆了,喃喃道:“这……这就是姜且姑娘的……宝贝?一张琴?可是……琴怎么打架?用砸的?那也太重了吧……”他想象了一下姜且抡着这比人还高的巨琴砸罂的场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姜且对两人的反应视若无睹。她伸出双手,轻轻按在琴身两侧。她的指尖,在触碰到琴木的刹那,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了的抵触与抗拒?
但她没有犹豫。双手稳稳用力,将沉重的古琴从灰布上抱起,横放在自己盘起的膝上。
动作沉稳,仿佛这沉重的分量于她而言,轻若无物。
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膝上的古琴。右眼下方那点暗红饰物,似乎与琴徽上幽暗的光晕产生了某种极细微的共鸣,微微发烫。
她抬起右手,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只是指腹和关节处,有着常年练习留下的、与她那纤细手掌不太相称的薄茧。
她的手指,悬在了琴弦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她在犹豫?还是在……调整呼吸,凝聚心神?
诸知奕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姜且要做什么,但本能地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恐怕不会简单。
程安也忘了害怕,瞪大眼睛,一眨不眨。
空地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浓雾缓缓流动的细微声响。
终于,姜且的食指,缓缓落下,轻轻搭在了第七弦的“微位”之处。
没有立刻弹拨。她只是用指尖,极轻、极缓地,感受着琴弦冰冷却又隐带韧性的触感,感受着弦下琴木那深沉内敛的、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的“脉动”。
然后,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复杂的情绪——冰冷、抗拒、沉重、乃至刚刚杀戮后残留的戾气——都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纯粹的空寂与专注。
她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向下一沉。
指尖发力,勾弦,向外一拨——
一声琴音,骤然迸发。
那不是寻常古琴的清越悠扬,也不是沉郁顿挫。
那声音,极其低沉,却厚重得如同从大地深处传来,带着一种洪荒初开般的苍茫与浑朴。
音波以姜且为中心,如同实质的涟漪,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的震颤轰鸣。地面上细小的沙砾和灰尘,被音波激起,簌簌跳动。浓重的雾气,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搅动,剧烈地翻滚、退散。
诸知奕和程安首当其冲,只觉得那一声琴音,并非仅仅传入耳中,而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心脏猛地一缩,气血翻腾,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诸知奕体内沉寂的力量,被这琴音一激,竟自发地、微弱地躁动了一下,左耳更是烫得惊人。
程安则直接“哎哟”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这还仅仅是开始。
姜且的手指,没有任何停顿。在第一个厚重如大地脉动的低音尚未完全消散之际,她的中指、无名指接连落下,在五弦、三弦的不同徽位,或勾,或挑,或剔,或打。
一连串截然不同的琴音,如同挣脱束缚的凶兽,从她指尖倾泻而出。
有的高亢激越,如同利剑刺破长空,带着斩断一切虚妄的决绝;有的幽咽低回,如同九幽寒风呜咽,透着洞悉灵魂的冰冷;有的嘈切错杂,如同金铁交鸣、万马奔腾,蕴含着狂暴无匹的毁灭之力;有的却又在某个转折处,流泻出一缕极其细微、却纯净得不染尘埃的清越之音,如同混沌中劈开的一线天光,带来一丝渺茫的希望与……抚慰?
但这些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冲突的音色、韵律、意境,却被一种奇异的力量强行糅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段根本无法用“乐曲”来形容的、充满了矛盾、冲突、撕裂与挣扎的“琴声”。
这琴声,仿佛不是弹奏出来的,而是从姜且的灵魂深处,从那张古老凶琴被禁锢的“灵”中,被强行“榨”出来的。
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沉甸甸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重量,和一种仿佛要撕裂琴弦、崩碎琴身、连同弹奏者一起毁灭的、狂暴不羁的凶戾之气。
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烈。如同暴风骤雨,如同山崩海啸,如同万千冤魂齐哭,又如同亘古神明在混沌中的愤怒咆哮。
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波纹,如同怒海狂涛,一浪高过一浪,向着四面八方,无差别地疯狂冲击、席卷。
“啊啊啊——!我的耳朵!”程安惨叫一声,死死捂住双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脸都扭曲了。这琴声简直是对耳膜和精神的酷刑。
他感觉自己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乱刺,又像是有无数只指甲在刮擦头骨。
诸知奕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死死咬着牙,握着黑棍子支撑身体,才能勉强站稳。
那琴声无孔不入,穿透手掌的遮挡,直钻脑髓,搅得他五内翻腾,眼前阵阵发黑,那些刚刚被“新记忆”勉强覆盖的、深藏的混乱和刺痛,似乎又有被勾起的趋势。
他体内的暖流躁动得更厉害,左耳烫得仿佛要烧起来,与那狂暴凶戾的琴声隐隐形成一种痛苦的共鸣。
而膝上古琴,随着姜且越来越快、越来越重、越来越不顾一切的弹奏,也开始发生异变。
琴身上那些天然的、似山似水似星空的木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淌、旋转,散发出幽幽的、暗沉的光芒。
十三枚暗红琴徽,光芒大盛,红得如同凝固的鲜血,甚至开始微微震颤,发出尖锐的、几乎要压过琴弦的嗡鸣。
七根黑色琴弦,在姜且指尖狂暴力量的拨弄下,剧烈震颤,仿佛随时会崩断,弦上那股冰冷锐利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的黑芒,缠绕在姜且的手指周围,甚至开始反噬,在她指尖割开一道道细小的、沁出鲜血的口子。
鲜血滴落在漆黑的琴弦和琴面上,瞬间被吸收,不留丝毫痕迹,只让那琴身的幽光,似乎更盛了一分,琴声中的凶戾与狂暴,也更添三分。
这琴……在“吃”她的血。在反过来侵蚀她。
诸知奕看得心惊肉跳。他听说过“凶器反噬”,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姜且的手指,已然鲜血淋漓,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一片冰冷的专注,和一种近乎自毁般的、一往无前的决绝。
仿佛只要能达成目的——唤醒同伴,驱散这诡异的困境——哪怕被这凶琴吸干鲜血、撕碎灵魂,也在所不惜。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程暖昏迷的脸庞。
琴声,在这近乎自我毁灭的弹奏中,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高潮。
一声无法形容的、仿佛天地初开、混沌炸裂般的恐怖巨响,从琴弦上、从琴身中、从姜且染血的指尖,轰然爆发。
那不是单一的音符,而是无数矛盾冲突的音色、韵律、意境,被压缩到极致后,产生的、足以崩碎耳膜、撕裂神魂的终极轰鸣。
以姜且为中心,一道混合着暗红、幽黑、惨白三色、肉眼可见的恐怖音爆环,如同毁灭的飓风,猛地向四周横扫而出。
周围那些本就灰败扭曲的枯树,在音爆环掠过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刃拦腰斩断,轰然倒塌,碎木横飞。
地面被刮起厚厚一层泥土,露出下面颜色更加晦暗的岩层。
浓重的灰褐色雾气,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声响,被瞬间蒸发、驱散、净化一空。
露出远处更加荒凉、死寂,但至少“清晰”了的山林景象。
诸知奕和程安即使早有准备,也被这最后的恐怖音爆狠狠掀飞出去,摔出好几丈远,灰头土脸,眼冒金星,耳朵里除了尖锐的鸣响,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胸口烦恶欲呕,差点昏死过去。
而处于音爆最中心的姜且,首当其冲!
她身体猛地一震,张口喷出一小口暗红色的鲜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鲜血溅在古琴上,同样被迅速吸收。她按在琴弦上的双手,十指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鲜血顺着琴弦和琴身,汩汩流淌。
她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连坐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那双总是冰冷平静的黑眸,此刻也黯淡了许多,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丝被凶戾琴声反噬带来的、灵魂层面的痛楚。
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她的双手,依旧死死按在琴弦上,仿佛那是她与这个世界、与昏迷同伴之间,最后的、唯一的联系。
琴声,停了。
不是渐弱,不是余韵,而是戛然而止。
如同狂奔的凶兽,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瞬间静止。
死寂。
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压抑的死寂,笼罩了这片被音爆摧残得一片狼藉的空地。
浓雾散尽,天光……依旧是那种沉郁的铅灰色,但至少视线明朗了。
远处,是真实的山林轮廓,虽然依旧灰败,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扭曲的虚幻感。
成了吗?
诸知奕挣扎着爬起来,忍着耳鸣和眩晕,紧张地看向空地中央,那三个依旧一动不动的人影。
程安也连滚爬爬地起身,眼泪汪汪地看着程暖:“阿姐……”
一秒,两秒,三秒……
毫无动静。
难道……失败了?如此恐怖、近乎自毁的琴声,都无法唤醒他们?
一股绝望的寒意,爬上诸知奕的心头。程安的嘴唇又开始哆嗦。
就在此时——
“唔……”
一声极轻的、带着痛苦的闷哼,骤然打破了死寂!
是程暖。
只见她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即,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温润沉静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未散的惊悸、茫然,和一丝深沉的痛苦,仿佛刚从一场无比漫长、无比可怕的噩梦中挣脱出来。
她胸口急剧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阿姐!”程安狂喜,连滚爬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程暖,嚎啕大哭,“阿姐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以为你……”
程暖似乎还没完全回神,眼神有些涣散,任由程安抱着,过了好几息,瞳孔才重新聚焦,看清了眼前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弟弟,和周围一片狼藉、仿佛被飓风刮过的恐怖景象,以及……不远处,盘膝而坐、脸色惨白、双手鲜血淋漓、膝上横着那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古琴的姜且。
“阿……且?”程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心疼?她猛地推开程安,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残留的梦魇影响,踉跄了一下。
几乎在程暖睁眼的同时——
“咳……”
另一声压抑的咳嗽响起。
景画檐也猛地睁开了眼!他的眼神在睁开的刹那,锐利如出鞘的刀锋,带着冰冷的杀意和警惕,瞬间扫过四周,身体本能地就要弹起,手已按向腰间。
但随即,他看到了周围的景象,看到了醒来的程暖,看到了浑身是血、气息微弱的姜且,看到了摔在不远处、灰头土脸的诸知奕和程安,也看到了自己身边……依旧闭着眼、但眉头紧锁、似乎也在挣扎的弟弟。
他强行压下了起身和拔“兵器”的冲动,但身体依旧紧绷如弓,目光死死锁定姜且和她膝上那张古琴,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忌惮,和一丝极深的探究。
显然,他也“经历”了什么,并且认出了这张琴,或者说,认出了这琴声带来的、某种传说中的恐怖。
最后,是景画和。
他没有闷哼,没有咳嗽,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掀开了眼皮。
依旧是那双迷蒙的、仿佛永远盛着困倦的眸子。只是此刻,那困倦之下,似乎也多了点别的东西——一丝极淡的、仿佛洞察了什么却又懒得在意的了然,和一点点……被强行从“舒适区”拖出来的、极其细微的不悦?
他眨了眨眼,看了看四周的惨状,又看了看自己兄长紧绷的侧脸,然后,目光落在了姜且染血的双手和那张古琴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任何东西都要长那么一瞬。
然后,他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场差点让人灵魂崩碎的琴声风暴,和此刻修罗场般的环境,都只是他午睡时不太美妙的背景音。
“吵死了。”他用那带着浓浓睡意的、平淡无波的嗓音,评价道,然后,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似乎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众人:“……”
程安的哭声都噎了一下。诸知奕嘴角抽了抽,在心里给这位爷竖了个大拇指:牛逼,这心理素质,杠杠的。
程暖已经勉强站起,踉跄着扑到姜且身边,看着姜那惨白的脸色和血肉模糊的双手,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阿且!你的手!你……你用了‘它’?你疯了吗!你会被反噬的!”
她想去抓姜且的手,却又不敢碰,手足无措,心疼得无以复加。
姜且抬起头,看着程暖焦急泪流的脸,那双黯淡的黑眸里,冰冷似乎融化了些许。
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又溢出一小口血沫。
“别说话!别动!”程暖慌忙制止,也顾不得那古琴散发的危险气息了,直接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两粒碧莹莹的、散发着清香的药丸,不由分说塞进姜且嘴里,“快吞下去!凝神静气,我帮你处理伤口!”
她又看向诸知奕和程安,急声道:“诸公子,安安,你们没事吧?可有受伤?”
诸知奕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就是耳朵还有点鸣。程安抹着眼泪摇头,表示自己只是吓坏了。
景画檐也缓缓站起身,走到姜且和程暖附近,目光复杂地看着姜且和她膝上那张琴,沉声问道:“方才那琴声……是‘破妄’?还是‘镇魂’?姜姑娘,你……”
他的话没问完,但意思很明显。这琴,这琴声,绝非寻常。强行催动,代价恐怕极大。
姜且服下药丸,闭目调息了片刻,脸上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再次睁开眼,眼神已重新变得冰冷平静。她没看景画檐,只是对程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自己无碍。
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膝上那吸收了鲜血、此刻幽光内敛、仿佛餍足后陷入沉睡的古琴,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排斥,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认可”后的微妙羁绊?
她伸出受伤相对较轻的左手,轻轻抚过琴身。指尖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抗拒,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暖意的“顺从”?仿佛这桀骜凶戾的古琴,在饮了她的血,承受了她不顾一切的心念催动后,终于……真正地,向她“低头”了那么一丝?
但姜且的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
她不再看琴,用还能动的左手,开始将琴重新用灰布包裹起来,动作依旧沉稳,仿佛手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不存在。
程暖想帮忙,却被她轻轻挡开。
很快,古琴被重新包裹严实,那股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也随之隔绝。姜且将沉重的包裹重新背好,然后,她才再次抬眼,看向众人。
她的目光扫过程暖担忧的脸,程安惊魂未定的眼,景画檐探究的神情,掠过依旧躺在地上、仿佛事不关己的景画和,最后,落在了捂着耳朵、龇牙咧嘴的诸知奕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