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特殊 “我的意思 ...

  •   “陆风炎,就这样吧。”
      话毕,裴烬转身,脚步碾开地面的浮尘,与四遭的黑暗相融,自始至终,不曾回头。

      铅灰色的黄昏压落整片天地,陆风炎下意识伸手去捞,冷风割过他的腕骨,手背凭空出现一道血色伤口,指尖只触及到了一片寒凉。
      面对虚无的黑洞,陆风炎张了张唇瓣,比话语先一步的是泪水,喉头像被无形的棉花堵住,上下不得舒展,欲言又止。

      世界安静得刺耳,裴烬早己消失,独留他站在原地,被无边空旷裹挟。
      整条长街灯火绵延,来往行人步履匆匆,世间所有热闹都与他无关。
      他又被抛弃在一个漫长夜晚。

      场景骤然转变,陆风炎弹起上半身,被褥滑落肩头。
      天光微亮,屋内空寂无声,他小口喘着气,眼角湿痕未干,枕面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方才的景象碎成一场虚梦,而胸腔翻涌的酸涩却没有随梦境消散,清醒后失重的空洞反倒成倍压下来。

      调匀的气息,陆风炎侧头望向微微透光的窗帘,枕边手机亮起清晰的钟点——七点零一分。
      正巧时间差不多了,梦里的孤寂还粘在骨血,陆风炎干脆起床洗漱去学校。

      晴空一览无余,朝阳铺出浅淡金辉。
      身边人谈笑往复,唯有陆风炎撑起左脸颊,垂着眼指尖来回摩挲书页,就差把“心事重重”四个大字写脸上了。

      身旁的裴烬余光轻扫过陆风炎,瞬间捕捉到他周身异样的低气压。
      “在想什么?”裴烬的声音不高,落在陆风炎耳朵里却是清楚的。
      回过神,陆风炎翻了一页书,纸张从指腹下划过,他放下抵着桌面的手,那一出的皮肤已经被压得有些发麻,乍一松开,像有什么东西被抽离了。
      五指微微张开,又握了一下,骨节发出如同枯枝被折断的响声。

      陆风炎目色无神贴上裴烬脸型的轮廓,只是静静看着这张脸,就想起了早上梦里的话语,那个梦太过真实,让他仍然心有余悸。

      冬季干燥的唇他抿了又抿,几次张嘴,话音都卡在喉间没能吐出来。
      周围仿佛与他的世界形成了一层薄膜。他停顿良久,眉头轻轻皱着,几番迟疑,才问出藏在心底的不安:“……裴烬,你会离开我吗?”

      闻言,裴烬放下笔,一时没能接话。
      他听得出对方话语里的不安,可是他素来不爱说虚浮漂亮的场面话,更不想去搪塞陆风炎。
      视线落向陆风炎失了光亮的双眼,校服布料相触,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嗓音平直坦诚:“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话音末了,陆风炎神色迟疑了一瞬,随后凝在裴烬脸上的视线挪开,垂落在桌面摊开的物理题上。
      梦里的画面不断放大,他喉间发紧,不敢去深想那一天的到来。

      “人生何处不相逢。”他忽然听见裴烬语调放得沉了,后半句字字落得厚重。

      失神片刻,陆风炎迎上裴烬的目光,经过光线投递,他这才看清,眼前人和梦里的身影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重叠的脸它慢慢撕裂开,一半是活着的、正看着他的,一半是被昨夜暗处泡过一遍的,没有任何情绪的。
      然后,暗处的那半张脸,碎了。

      话语点到为止,陆风炎眨了下眼,唇间扯出一声轻笑,他抬手转了转笔,语气听不出波澜:“这个用到牛顿迭代法的大题步骤我捋不清,给我讲两句?”
      肩头挨着肩头,繁复的迭代公式被拆解得条理清晰,晴昼的光落在两人交挨的手臂上,把刚才虚实拉扯带来的失重感,彻底抹平。

      上课铃响起。宋柯一个滑铲溜到座位上,瞧见前桌那两人,又是一阵唏嘘。
      “没想到兄弟情原是我的自作多情。”宋柯眼尾轻轻向上一挑,眉梢耷拉下来,故作黯然地瞥向陆风炎,腔调拖得悠长。

      陆风炎脊背往后卸,一截手肘随意架在宋柯桌沿,他就着这份姿态,偏头看向宋柯:“知道你还往前凑?”
      宋柯:“……”

      “哎呀,不说这个了,”宋柯挥挥手,掩去尴尬,“对了,听说今晚有流星雨,预计规模不小。”
      “不过最佳观赏时间在后半夜凌晨一两点。”

      听见流星雨三个字,陆风炎神情愣了一瞬。
      流星雨这种天文现象属于很常见的,不过……陆风炎手指支着下巴,追忆他上一次和裴烬一起看的流星雨,还是在十三岁。
      那年两个少年手拉手的背影还停留在星空下。

      陆风炎侧头,两人目光短短交汇一瞬,再多的言语都藏在了多年默契的对视里。

      一举一动都进到宋柯眼里,想到自己的兄弟团一个两个都内部消化了,他止不住摇头。
      本想约五个人一起去看流星雨,在七班门口徘徊一阵,反应过来这种时候赵磊和卓砚绝对是要黏在一块的,回班上一看,前桌这俩也不相上下。

      他往前倾了半截身子,拖长调子,故意嘴欠:“怎么?你们两个又要单独行动啊?”
      陆风炎没接他打趣的话,回身贴到裴烬旁边:“观景台人挤人,没意思,我们有别的去处。”

      眼睛一亮,宋柯巴巴凑上去打听:“什么地方,视野好吗?”
      裴烬垂头列算题目,并不打算加入话题。陆风炎暗暗戳了戳他的手臂。
      “说了是秘密基地,”他再转回头,唇角浮起浅笑,“不告诉你。”

      窗外冬日薄淡的日光淌进教室,寒气顺着窗缝钻进来。
      宋柯枕着手肘,视线在两人之间回绕,指节一下下轻叩木桌。心里悄摸骂,陆风炎这个见色忘友的狗东西!
      为了扳回一局,他眼珠一转,视线斜撇停在裴烬身上,撑着脑袋调侃:“哟,约会啊,你俩不会要在今晚私奔吧。”

      宋柯嘴里一向没个把门,裴烬抬头时顿了下,陆风炎不知道他此刻作何感想。
      陆风炎转了肩头,“嗤”的一声,字句裹着漫不经心的回呛:“要不然你把你大爷叫出来,我跟他约约看?”
      “你还有这癖好?”宋柯装模作样一惊,拖着椅子往后退了几步。
      “……滚。”

      午后课间。陆风炎刚理完一道大题,脊背向后舒展,抻开浑身发僵的筋骨。
      手摸进课桌里拿到手机,想玩个小游戏放松一下,屏幕顶栏弹出一条消息。

      「ZUO:【图片.png】」

      陆风炎指尖落向消息框里的图片缩略图,界面没有半点动静。
      接连点了三四次,玻璃屏幕始终凝滞不动,片刻后界面骤然一黑,聊天页面直接闪退回到手机桌面。

      “……靠。”陆风炎溢出一声低低的闷叹,对手机翻了个白眼。
      “怎么了?”裴烬看过来。
      陆风炎拾起手机,再次尝试点击图片,又被“赶”了出来:“我手机好像失灵了,”说罢,他对裴烬道,“你给我发张图片看看?”

      没一会,陆风炎手边多了个黑色手机。
      他看着裴烬推过来,指尖收回,接着低头笔尖轻抵函数线。

      手指悬在空中,陆风炎顿住一会儿才搭上机身,嘴里还不忘打趣:“你就这样给我了?”
      纸面落下墨痕,裴烬动作没停,从喉间挤出一声轻应:“嗯。”
      见这无所谓的态度,陆风炎摩挲着手里和他同款的手机,随口扯出玩笑话:“那我可要好好查一下岗了。”

      “随你。”裴烬眼都没抬一下,丢出一句,“手机密码5427。”

      解锁成功,陆风炎说一不二,点进微信一通操作,通讯录里的异性除了何珊,就只有陈恩媛,比他脸都干净。
      “可恶,”陆风炎找不到茬,低声咕哝,“这是在修什么无情道吗?”
      裴烬耳力一向好,他转头一本正经地说:“那我毕不了业。”
      “?”

      先干正事要紧,一通捯饬过后,陆风炎看见自己的对话框被置顶并星标,指尖在屏幕上轻敲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相册给不给看?”他停在功能栏,开口时唇侧扯出一点弧度。
      指腹蹭过纸面,陆风炎似乎听见裴烬说话时紧跟着的一缕气音:“随你。”

      抱着搜刮不出什么的心态,陆风炎滑动几页,清一色的学习资料和网课截图里,翻到中断,画面落进一点不一样的色块。
      出于好奇,他点开大图。
      图片完整铺展开,屏幕上赫然是他的照片!

      取景是秋日的午后,陆风炎伏在课桌,耳机线搭着侧脸,长睫密而垂,额前碎发塌下来,模样卸去了素日的张扬。
      未经雕琢的脸映入视线,没猜错的话,这是上次和他一起听歌时,裴烬趁他睡着,随手拍下的。

      干嘛!想用丑照来威胁我?陆风炎余光瞄向裴烬,心底猜想。
      不过这也不算丑照吧……

      但是,裴烬为什么要存自己的照片啊,总不能是因为太帅了。
      捋不清的思绪在心里反复盘旋。裴烬始终握着一支笔,神色沉静,半点多余的情绪都不外露。
      陆风炎喉间轻轻滚动咽下疑问。
      这事太尴尬了,他问不出口。

      -

      陆风炎口中所指的秘密基地是在郊区的一块小草坡。
      小时候陆风炎顽皮爱到处遛弯,无意间发现了这里,整片县城人声喧嚣,唯独这里隐在低矮林木后方,位置偏僻,鲜少有人发现。

      坡顶视野开阔,生长的野草也不扎,待到入夜,晚风漫过草叶,连空气湿度都刚刚好。
      前些年陆风炎领着裴烬分享了这片秘密基地,也曾一起在这看过流星雨。

      重回故地,脚下的草坪被寒风削去大半青绿,露出浅褐土层,残存的草茎倒伏着贴住土面。
      周围林木层层围合,将坡下之地隔绝在外,这方小天地,此刻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往地上铺好格纹布,陆风炎席地而坐,视线落向坡下灯火。

      “这个地方人少视野好,放眼江城也找不到比这里更适合看流星雨的地方了。”陆风炎感慨着,回头示意裴烬坐过来,“怎么样,现在是不是特别佩服你炎哥。”
      裴烬走过去,在布面另一侧坐下,肩头隔开了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他平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挺好的。”

      多年来都习惯了裴烬这样简短的答复,陆风炎还是不禁笑出了声。

      “裴烬。”
      “嗯?”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记得。”

      一月二十六号。是他们最初拉进关系的日子。
      初见的裴烬太过疏离,寥寥几句就能把人拉开距离,只有那天的裴烬,才让陆风炎看见躯壳下的灵魂。
      寒风刺骨,楼梯间蜷缩的身影有了去处,至此他们才算真正结为朋友。

      眼尾弯起,陆风炎平常有什么情绪都是藏不住的,他朝裴烬方向挪了几步,直到手臂可以圈住对方脖颈才满意。
      雀跃顺着声音满出来:“这么算算,今天也是我们的十年了。”

      十年。裴烬内心重复道。
      原来那束光已经照亮了他十年,时今再看只觉得恍如昨日。

      天际边缘忽地划开一道细长银亮的弧光,转瞬消散在墨蓝夜色里。
      山间风声簌簌灌耳,接二连三的星轨撕裂星空,光带错落坠向远处楼宇,整片天幕落满流动的微光。

      陆风炎视线长久凝望倾泻的星雨,胳膊轻轻碰了下裴烬的小臂:“要不要许愿?”
      山风卷过枯草,万物静立,唯有漫天流星无止境地奔赴人间,竟把寒凉冬夜也晕染地有几分柔和。

      “不了吧。”裴烬眼里盛着转瞬即逝的白光。
      人们素来爱把流星当作神灵,流传着向流星吐露心事便能如愿,在它划过夜空时,图个口彩,求个心安。

      可流光转瞬湮灭,神明也不会为凡人停留。
      过往的愿望让他早认清世间所有飘渺祈愿终究落空,想得到的他只能靠自己。
      陆风炎没有急于询问,静静等待着他的下文。

      良久,他侧头,字句平平:“愿望有一个就足够了。”
      陆风炎显然是没想到他这个回答,乐得拍下大腿:“你还挺清心寡欲。”
      裴烬没说话。

      “叮铃”声响,搁在手边的屏幕亮起,群聊“情谊比天高”发来两条消息。

      「宇宙最帅:【图片.png】」
      「宇宙最帅:我靠,兄弟们我出息了,我女神主动约的我!」

      点开实况,流星雨划过时,陈恩媛的声音一同漫开。

      「三个石:?」

      没过多久,赵磊也跟着发了一张图片出现在聊天框。
      画面下半截,两只手紧紧交扣,不留空隙,腕骨轻抵着彼此,仔细听还有赵磊嗤声吐槽的一句“怂逼”。

      「宇宙最帅:你们两个一边去!」
      「宇宙最帅:@随@。月色会佳人,祝久久。」

      神他妈的月色佳人。陆风炎点了点屏幕,哼笑一声,懒得回复,把手机设置成勿扰模式,随手丢到一旁。

      月亮早早退场,四周天色黑沉沉,一道道冷白光带掠过天际,短暂照亮这个小草坡。
      今夜的流星雨格外壮观,晚风绕着坡地缓缓游走,地上两道交叠的影子随星光忽浅忽深。

      裴烬看了眼草坪上的影子,他侧对着陆风炎,仰望星空:“之前听闻民间有个说法,流星雨是神俯瞰人间,视线聚焦时迸出的火花,”他讲述着,再续上话音时裹着一层冷意,“不过,祂注视凡人,通常不是因为喜爱,而是要降下惩罚或重大试炼。”

      裴烬显少说这么多话,陆风炎盯着他侧脸有些好奇。
      他永远看不透这样的裴烬。

      移动靠近,陆风炎手臂虚虚搭在裴烬肩头,无形中圈出一方狭小距离,说话时气息擦过裴烬耳廓:“那也不一定,”视线落进裴烬眼底,他坦诚道,“毕竟你这张脸,就算是神,也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裴烬侧过半边肩,眉骨轻轻向上挑开一点,周身气压碾过来:“那你呢?”

      令人眷恋的气息深深吸入肺腑,陆风炎一时间乱了心脏本该有的节奏。
      他本意是想逗逗裴烬的。

      “好看。”陆风炎抿唇,视线移回夜空,“不过,你还信这个啊?”
      裴烬也没揪着不放,顺着他岔开的话接了下去:“不信,随口说说的。”

      坡下远处排排路灯像什么人在夜色里画了一道没连完的虚线。
      风声漫过上脊,扫过地面干枯的草秆。头顶流星拖过干净无云的天穹,此处只有大自然馈赠的白噪音,和下面车辆驶过的低频嗡鸣。
      陆风炎拉长一口气,眼尾软了下来,走到裴烬身前几步的距离。

      “其实我更愿意相信,”他肩头微微向后转,垂落的手臂抬起悬在二人中间,笑眯眯地盯着裴烬,“流星雨是神明落下的眼泪这个说法。”
      漫天流火作衬景,陆风炎半侧过身回眸,那只手离他不过寸许,他只稍抬臂便能稳稳相贴。

      我曾注视过你,至今未忘。

      微凉的指腹相触,一闪而过的冷光铺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裴烬顺势收拢手掌,冷暖融合。
      陆风炎身形微顿,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怔忪。

      两人沉默着,顷刻间天边翻涌起来,成百上千道银亮轨迹如同浪潮齐齐倾覆而下。
      横贯天际的银河晕开朦胧雾状彩泽,无数流星顺着星河脉络倾泻而下。
      那里美的像是造物主失手打翻的调色盘。

      手腕内侧脉搏隔着薄薄的皮肤撞在了一起。陆风炎感到一股有节律的突突,他下意识去追溯脉搏起源,大概是裴烬传过来的。
      周身漫开燥热,气息乱了节奏,感知脚下一空,陆风炎睁开眼,他似乎看不清星光了。
      掌心相贴的温度使陆风炎涨红了脸。

      心里头涌上某种冲动。
      他好想,好想在这一刻把所有的话都宣之于口。
      这么多年,他陆风炎劝朋友恋爱都推崇主动型,可为什么到了自己身上,却开始迟疑了呢?

      心思全卡在喉间无处宣泄,大脑正在不断撞击他理智的堤坝。
      陆风炎自认是一个嘴比脑子快的人,如今止步不前无非是怕十年感情毁于一旦。
      原来爱会使人失去勇气,但爱需要勇气。

      脑中浮现酒店长廊监控画面,好像又没什么可怕的了。
      裴烬的初吻都是自己的了。

      他憋的难受,情绪涌到临界点,酝酿许久的话不再徘徊:“裴烬,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啊?”
      “不喜欢。”裴烬没有半分犹豫。
      陆风炎:“嗯?”

      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哦……”陆风炎只好先应声,再低头想别的策略。
      陆风炎装作挠痒,不经意松开他们相握的手掌,收回间,隐约感受到裴烬轻蹭一下他的拇指根部。
      随后,他听见裴烬沉静地说:“陆风炎,今晚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
      “……”

      再度出声时,陆风炎声音带了些轻颤:“就是我才知道……酒店那晚我不小心——”
      “嗯。”裴烬喉间落音,打断了他下面的话。

      陆风炎偏过头看他。没……没了?就一个“嗯”?
      秉持着道歉态度要端正,他清了清嗓子。

      “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他垂头,恹恹地说,“其实我平常喝醉了不喜欢乱亲人的。”
      “我也没想到怎么就喝断片了,都怪我运气不太好,才失控闯了祸,”陆风炎盯着被风吹倒的野草,低声絮絮,“但是你也有错吧,怎么也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语气带上点微不可察的埋怨。

      裴烬静静听着,突觉好笑,陆风炎靠着这一张嘴,真是何时何地都能反客为主。再者,这种事情让他怎么说得出口……

      “不过事情都发生了,我也没办法,虽然说是你的初吻吧,但我的也是啊,你也不算亏。”说完,陆风炎自觉心虚,视线偷瞟裴烬。
      裴烬:“……”
      这话怎么听也是想耍赖了。

      “不过……那个,”陆风炎长吁一口气,豁出去了,他喃喃着,“我会对你负责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也可以试试。”

      远眺星河的视线骤然收回。裴烬凝住一刹,胸腔深处的搏动再也无法平稳,心脏一下下撞着肋骨。
      垂着的手指悄悄蜷起,所求的一切如今摆在面前,他却连细微的声音都不敢有。

      他用积压数年、独自妥帖收好的心事,编织了一个梦境,就这么被“借角”一句莽撞的提议拆得支离破碎。
      可这梦仿若早就碎过了。
      于是,他不再痛了,唯余无法肖想的回应,砸得他一时晃了神。

      顶上星流坠落,裴烬缄默不语。
      陆风炎能这么快发现,想来是卓砚在暗中推波助澜了。纵然陆风炎的心思一猜即中,裴烬当下也分不清,他是仅仅出于那晚失控一吻的羞愧从而妥协,还是心甘情愿。
      妥协的爱,终是万般不愿的。

      陆风炎不知道裴烬在沉思什么,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借口了。
      再挽留最后一次……就一次!

      “我不想看见你和其他人在一起有说有笑的,其实上次你和陈恩媛走在一起,我……我很不爽。”陆风炎声音绷紧了,憋了好久的醋意一股脑倒了出来。

      一片寂静。陆风炎微蹙眉头,裴烬看上去已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等不到半句回应,夜间的风刮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往旁边挪了几步,和裴烬拉开距离,语气陡然冷了下来,把话说得轻淡:“不同意的话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说过吧。”
      孤注一掷的勇气耗去了大半,无数念头在心里飞快运转。

      裴烬长久沉默,陆风炎故而给他下了判决书。
      在这片土地的相处逻辑里,没有应声的问题,不必说出伤人的字句,留白常常是委婉的回绝。
      话已出口再难收回,百转千回,他忐忑续话:“我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

      说完这句话后,他便闭了嘴。

      陆风炎抬手蹭了下鼻尖,不敢去看裴烬的神情,害怕在对方脸上读到一丝冷淡。他方才脑子一热把心思全盘托出,现在想来这番剖白也许会耗尽他们之间所有余地,他无法想象落得彻底疏远的局面。

      半晌,裴烬终于动了,他扭头望着陆风炎懊悔的神色。许久没有出声,嗓音带着一层干涩的糙感,一声回答落得实在太轻。
      “不了。”

      那两个字轻飘飘随着流星去了。
      陆风炎身形一滞,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短短两个音节,拆出来两种完全相悖的解读。

      说话说一半,陆风炎的性子险些要冲上来。
      “不了”是拒绝那番试探,还是连退回朋友的位置,也一并算了。
      两种揣测,哪一种都算不上好结果。
      只怪自己急于求成,也怪人心得陇望蜀。

      “我已经听见了。”裴烬缓缓把余下的半句话续上。
      陆风炎:“?”
      第一次见给台阶还不下的。陆风炎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
      他故意的吧?拒绝就拒绝,叫他装聋就装,这个裴烬倒好,把话挑明了说,非要揪住他的失态狠狠戳,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可忍孰不可忍,陆风炎面上挂不住,齿间溢出不耐烦的“啧”。
      “不行,我说你没听见就是没听见。”
      还不等裴烬说话,陆风炎脑子紧急转了个弯:“你还许了我一个要求没兑现,我现在就要你忘记刚刚我说过的话。”

      听得陆风炎话语里的硬气,裴烬低低地笑了笑:“你这有点强人所难了吧。”
      陆风炎皱紧眉头瞪过去一眼。手段行不通,争执也没有落点,满肚子憋屈都在胸口。

      耐心被这一来一回磨了个干净,心里悬着一块摇摇欲坠石头,找不到落脚点。
      “我不管,你答应了我的。”陆风炎转身在格纹布上坐下,他无法撤回出口的话,这套说辞根本站不住脚,末了闷闷吐出一句,“听见了你又不放个准话,磨磨唧唧的,烦死了。”

      流星大抵倦了,峰值已过,它卸去倾盆而下的气势,进入衰减期,连同带走了冬夜的凛风。
      周遭静了很长一阵,陆风炎拧着一股气,目光落在枯死的小草上。
      也许今夜本不该如此。

      头顶忽然附上一片阴影,压下来,不偏不倚,恰好将他整个人笼住。
      良久,裴烬的声音才穿透月色,轻轻落下:“答案是你。”
      “什么?”陆风炎微仰着头去寻他的脸。
      夜色浓稠,他看不清。

      身形蹲在他面前:“我的意思是,”少年人起伏的呼吸轻柔起来,这一回声音听得格外清楚,“可以试试。”

      “扑通——”石头沉入水底。

      陆风炎出口秒怂,喉咙几度滞涩,话说得并不连贯:“试……试什么?”
      “你提的,你问我?”裴烬坐在他旁边,夜色揉淡了他眉眼间的冷感。

      呼吸慢了半拍,巨大的不真实感涌上来,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进入了梦中梦。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认真的吗?不是哄我的?”

      “你不是认真的?”裴烬反问。
      无可辩驳,他的确动过几次歪心思。
      “……是。”

      “不是,”陆风炎晃晃脑袋,“你就这么答应了?不应该再推托一下什么的吗?”
      应允好像天生就该带着几分犹豫、拉扯,才算得上合乎情理。

      “为什么要推托,不是你要给我名分?”

      陆风炎被堵得一时无言。
      天幕之上,流星泄下光迹,来势迅疾,留不下半分痕迹。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盘算起种种可能性。
      碍于答应好的要求?不像。一时心软,可怜自己?也说不通。随口应付?裴烬不会拿这种事敷衍人。
      一桩桩猜测轮番推翻。

      兜兜转转,最后只有一种可能性。
      陆风炎指尖不自觉攥紧身下的格纹布,布料粗糙的纹路硌在指腹,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零碎的片段如脱缰野马。区于旁人的对待,找不到合理的注解,如今全部顺着猜想一一对上。
      他永远是那个“特殊”的存在。
      就如同卓砚说的“你和裴烬是什么关系”一样。

      眼尾朝右侧偏过去,他安安静静坐着,姿态与往常没差,流火掠过天际的刹那,光擦过他的眉骨与下颌,随即归于幽暗。

      ——裴烬……喜欢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特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