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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谢谢你 “风铃响, ...

  •   夜幕垂落,云遮了半轮月亮,晚风吹动窗外挂着的风铃。
      陆风炎身体往后一靠,侧脸偏了偏。

      风从小巷那头穿堂而过,撞得风铃乱晃,铜片互相磕碰,发出“叮铃叮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荡开细细的波纹。

      陆风炎伸手把它取下来,仔细端详了起来。
      风铃主体是半透明的玻璃罩,表面印着细碎的水滴与雪花纹,像凝住了一层薄霜,顶部系着浅蓝的丝带,罩内悬着一枚冰蓝色的雪花水晶坠,底部垂着同色系的纱带,整体清透。

      指尖擦过雪花纹,眼前忽然叠进了旧年的光。
      这只风铃是小时候裴烬送给他的。

      那年的秋叶落了满地,裴烬举着风铃,站在单元楼门口。
      童年的陆风炎总是差点运气,直到楼上搬来了一家新邻居,也搬来了他的好运。
      可偏偏这份好运若即若离,在他九岁时,安秀筠要走了。

      陆风炎蹲在单元楼门口,鼻尖哭得通红。楼上的脚步声哒哒响,裴烬停在楼梯的拐角处,看着那个单薄的小背影。
      他觉得奇怪,平常那么热闹的一个人,也会安安静静地坐着吗?
      等他走过去,挨着陆风炎坐下来,才发现这人居然在小声抽泣。

      没有人教过裴烬怎么安慰人,于是他就那样干坐在旁边,陪了一个小时。
      陆风炎蜷着身子哭,裴烬就坐着不说话,时不时轻拍着他发抖的背。
      好像这样就够了。

      等陆风炎哭够了,他才侧过脸对上裴烬那张苦瓜脸,声音夹着哭后的鼻音,闷闷的:“裴烬,我妈妈要去外地工作了。”
      “嗯。”裴烬点点头。
      见状,陆风炎又“哇”的一下,哭得更大声了,他哽着喉咙说:“你……你都不安慰一下我吗?”

      愣了片刻,裴烬手僵在腿边,他抿着嘴唇,腮帮子微微鼓起,才憋出一句:“……对不起,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学校没有教,妈妈也没有教。

      陆风炎嘟着嘴别过脸去,委屈巴巴:“我不想去,但是我自己在家就没有人陪我了。”
      “那你为什么不想去?”裴烬问。

      “因为我妈妈要带着我和一个陌生叔叔一起住了,”说着,陆风炎又一怔,转头凑到裴烬耳边,悄声说着他的小秘密,“我偷偷告诉你哦,其实我本来不叫陆风炎的,这是妈妈后来给我改的名字。”

      “那你以前叫什么呢?”
      陆风炎指尖蹭过台阶缝,垂着头思考了一会,又摇摇头:“我忘记了,但是妈妈说,我现在的名字是希望我可以像风一样自由。”
      他说完,又偏过头,问:“你呢,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裴烬坐在水泥砌成的台阶上,沉默了良久,才淡淡摇头:“没有。”

      陆风炎听完露出很惊讶的表情,他张着小嘴:“怎么可能呢?一定是你不知道,你回去问问你妈妈就知道啦!”
      裴烬低着头,没说话。

      “裴烬,我感觉自己运气好差啊,等妈妈走了,我就只有一个人了。”陆风炎的声音越来越低,手指在水泥台阶上反复画着圈。
      裴烬动作一僵,他站起身,攥了攥衣角,轻声说:“你别难过了,我陪着你。”

      闻言,陆风炎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颊上,他眼睛亮亮的,直勾勾地盯着裴烬,小声问:“真的吗?”
      “嗯,真的。”裴烬用力点头,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做郑重的承诺。
      “好。”陆风炎终于笑了。

      裴烬低头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想起什么:“你等我一下。”
      说完,他就转身往小区里的小超市跑。

      他喘着气跑进去,玻璃展示柜上的风铃正被吹的叮铃响。
      那是整个超市里卖的最贵也最好看的一只风铃,他攥着攒了很久的零花钱,指着展示柜说:“老板,我要这个。”

      跑回单元楼时,陆风炎还坐在原地,手里捏着一片风吹来的落叶,晃着两条小短腿等他。

      裴烬喘匀了气,把护在怀里的风铃递给他,雪花吊坠在空中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给你。”他的耳尖红着,神色格外认真,“风铃响,会带来好运的。”
      陆风炎盯着他手中那只冰蓝色的风铃,睫毛颤了颤,刚压下去的泪水又涌了上来,他抽噎一下:“谢谢你。”

      他捏着丝带,叮铃一声轻响,和裴烬的承诺一起,落进了九岁的秋日里。

      -

      陆风炎的指尖停在风铃的雪花吊坠上,冰凉的触感将他拉回了神。

      低头看着桌上难解的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顿了顿。他伸手去拿一旁充电的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通知。
      手指划过联系人,内心促使他拨了个视频通话给裴烬,他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接通,好像专门在等这一通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裴烬低哑的嗓音。
      清了清嗓,陆风炎别扭开口:“那个……我有道题不会。”

      裴烬那边静了两秒,画面晃了晃,随后听筒传来一声短促的轻笑:“你不是说我是变态么?”
      “……”

      “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人这么较真呢?”
      “我以前也不知道你是这么想我的。”

      通话沉默了片刻,听筒里收了笑。裴烬把镜头往草稿纸方向挪了挪,语气淡得像什么也没发生:“不是说要讲题?”
      “哦。”陆风炎应声。

      对着一堆又长又复杂的公式,他无聊得嘟起嘴把笔杆抵在人中上,视线懒散地盯着在草稿纸上游走而有力的手,瞬间对题目提不起一点兴趣。

      他轻声咕哝,像是无意识的漏出来。
      “怎个歪有人手生嘎过水。”尾音拖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带着江城本地方言的腔调。

      画面里的手顿了一下,裴烬的动作停在纸面,他抬眼看向镜头,陆风炎毫不掩饰地挂着一副痴迷模样。
      裴烬不是江城本地人,没听清那句突如其来的方言。
      他眉梢轻佻:“你说什么?”

      笔杆“嗒”地一声,砸在桌面上。
      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陆风炎耳尖慢慢烧起来,他含糊地“唔”了声,慌忙别开视线:“没什么。”
      所幸裴烬没再追问,平静地把话题接回去:“认真听,别走神。”

      陆风炎全程听得心不在焉,只觉得这双手比题目好看多了。又想起他和裴烬七岁那年第一次见面的场景,暗自庆幸还好裴烬听不懂本地方言。
      视频另一端的裴烬鼻间泄出一声很浅的低笑,转瞬又恢复了安静。

      “裴烬,等考完学校会组织一个校外实践,听说是去一个古镇,你去不去?”陆风炎打了个哈欠,随口问。
      裴烬低头思索了一会,刚要应声,客厅门口突然传来开锁的动静。

      “我挂一下。”裴烬语速仓促,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了课桌的一边。

      客厅里传来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的声响,一步一步朝裴烬的房间逼近。
      房间门锁被拧开,何珊刚从公司回来,身上穿着熨得一丝不苟的工作服,鞋跟还沾着外面的尘土,手里拎着包。
      她带着一身疲惫,眼底的红血丝很明显,看起来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

      进门时瞥见裴烬放在桌角的手机,她缓步走过去,手背贴了一下手机屏幕。

      “你在和谁打电话?”何珊眼底的冷意沉了几分,浑身散发着极其危险的压迫感,一下勒住了房间里的空气。
      裴烬自知骗不过去,他没抬头,笔尖在试卷上微顿,依旧平稳地划着辅助线:“同学。”

      听到回答,何珊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抱着胸走到他面前:“让开。”
      裴烬低着头,起身离开座位。
      何珊目光盯着他,走过去,单手撑着桌面,烫着大波浪的头发侧在一边,另一只手翻看着桌上的试卷以及草稿纸。
      桌角的手机“叮咚”几声,屏幕亮起来,显示微信收到了两条消息。裴烬眉头轻皱。

      “同学?”何珊声音冷了下来,目光从试卷上抬起来,转向桌角亮着的手机,又落回裴烬脸上,“什么同学都这么晚了还和你打电话?”
      说着,她伸手去拿,刚要碰到手机,裴烬就先往前一步,攥住了手机,声音落得轻:“妈,我自己来。”

      这一句仿佛彻底激怒了何珊,也点燃了她今天工作上的一切不顺心。

      她猛地抬手,“啪”的一声脆响,她没收着半点力度,一个巴掌印落在裴烬脸上。他被打的偏过头去,耳鸣声环绕在耳侧,半边脸颊瞬间泛起红痕,指腹的轮廓在他清瘦的脸上格外清晰。
      手机也随之“当啷”一声掉在地板上,屏幕磕出一道斜的裂?,整个屏幕晃了晃,又暗下去。
      裴烬站在原地没动,像提线木偶一般。地面上何珊被灯光拉长的影子,罩盖住了他。

      何珊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发颤:“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少跟别人来往!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我管不住你了是不是?你是不是以为我不在家,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她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强烈的失控感涌了上来,眼前的裴烬,这个从小被他一手安排到大的儿子,现在已经开始尝试脱离她的掌控了,这是她坚决不能容忍的。

      何珊上前揪住裴烬的耳朵,指节用力,把他的脸往自己方向拧:“我是不是让你放学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写作业,你在干什么,跟别人打电话!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吗?!”
      做完这些又觉得还不够,何珊走到桌前,发了疯似地把桌面上的试卷都撕碎,又把堆着的书一概推到在地上,砸在地上发出几声闷响。

      裴烬仍是站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失控。
      何珊从进门起就带着一股怨念,看见她疲惫的神色裴烬也猜出来,她大概是在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裴烬,你看着我!”何珊声音抖得很厉害,她微曲着腿,双手死死攥住裴烬的肩膀,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恨不得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她吼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眼里的怒火和绝望快要溢出来,“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来欺负我!”
      几乎是破音的,她喊出来:“你为什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让我陷入一段失败的婚姻!”

      裴烬任由她的指尖掐着自己的肩骨,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神色冷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裴烬轻叹一声,覆上她的手背:“妈,你犯病了,冷静一点。”

      顿时,何珊迅速抽回手,她往后退了半步:“我犯病?”她眼神里叠满了疯狂,“我犯什么病!都怪你!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我没病!是你!”她举起发颤的手指对着他,“是你和那个人渣把我逼成现在这样的,是你和他毁了我!”
      一字一句,像嵌入心底的旧针,陈年过后,早已和骨肉长在一起。

      “好,”裴烬听见自己说,“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彻底的死寂。
      “当然是你的错了!”何珊眼底的怒意未褪,“你当年怎么不和你爸一起去死!”
      末了,她的声音又平静下来,一字一顿,清晰地砸进裴烬耳朵里:“裴烬,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掐死你的。”

      “你的出生就是个错误!”说着,何珊把包重重砸向裴烬。
      包砸出去的瞬间,文件散落了一地,包里滚出几盒药片,他没躲,额角被砸出一块淤青,力道带着她所有的怨毒。

      躺在地上的手机接连响了好几声,在第二个电话自动挂断后,屏幕终于暗了下去。何珊的理智回笼,她擦去眼角的泪,伸手捡起地面上的手机。
      指尖划过屏幕,全是备注“陆风炎”的人发来的消息。
      她抬头看向裴烬,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陆风炎?”她冷声开口,“楼下那个男生,是吧?”
      裴烬没说话,像一尊被钉死的雕像。

      何珊没再看他,指尖飞快操作,将“陆风炎”删除,屏幕闪了一下,那个名字和所有聊天记录一起,瞬间消失在列表里。
      裴烬冷眼看着她清空了列表里所有的好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做完这一切后,何珊才把手机丢到床上,抬脚把散落一地的文件踢到一边,高跟鞋踩过那些皱巴巴的纸页。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你的手机我不收,以后放学回家只能写作业,不许再和他有任何来往,我会经常回家。”
      说完,她摔门而去,震得墙上的相框都晃了一下。

      灯“咔哒”一声被关掉,房间瞬间沉入漆黑,窗外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线。

      空气里还残留着何珊身上的香水味。浓重的晦色里,裴烬缓缓蹲下身,捡起散落一地的书本。
      房间里一片寂静,他蹲靠在床边,灵魂好似抽离了□□,只剩一座躯壳任由黑暗蚕食。

      他缓缓抬起手,想抹去眼尾的湿意,指尖却先触到的是暗红的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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