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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荒漠来客 仙人掌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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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阳被关在禁闭室里,没有窗户,只有矿石墙壁发出的微弱暖光。
首席长老的命令执行得很快——收掉营养石配额、禁闭室、守卫从两个变成四个。第五天刚给她戴上束缚环,现在又加了一层。她左手的关节还没消肿——矿道里被拧的那一下——手腕内侧的矿石纹理磨得旧伤一阵一阵发疼。
穹顶花园的回执明天到。沉默病出现在了交易会上。今晚长老会紧急会议。她的时间不多了。
但暖阳在想的不是这些。
她蹲在地上,右手摊开,看着掌心的金色纹路。束缚环压着精华流动,那团光闷闷地跳着——不是安静的了。从主会场出来之后,它的跳动频率明显变了。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沉默病患者说了"光"。
那是他在精华枯竭百分之七十三的情况下,隔着束缚环、隔着布料、隔着整个布幔的空间,感知到她的存在。
这意味着那团光和沉默病之间,确实有关系。
暖阳合上手指,把纹路盖住。
她需要知道那团光到底是什么。
但在这里——连一块营养石都没有——她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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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脚步声。是震动。
很深,从地面传上来的,像有什么非常重的东西在接近。每隔几秒一次,间距均匀——不是奔跑,是行军。暖阳在矿道里生活过三天,她认得出这种节奏:很多人、步伐一致、从远处来。
然后是声音。
风。
不是金沙海岸的海风。海风带着盐味和湿气,这股风是干的,干的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石头对着脸吹。
暖阳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这股风的温度和气味,她以前闻到过。
十年前。
那时候她还很小,没发芽多久,跟着师父去金沙海岸边缘的贸易站送矿石。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场沙暴——焦土荒漠的沙暴偶尔会越过边界,席卷金沙海岸的边缘地带。所有人都在跑,她被吹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沙子灌进眼睛里。
然后有一个人挡在她前面。
很高。高到风沙只能打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背很宽,挡住了一整面沙暴。暖阳蹲在他身后,抱着膝盖,只看见他手臂上的刺——铁灰色的,一根一根竖着,像一面铁墙。沙子打在刺上,发出密密麻麻的金属声。
沙暴停了之后,那个人转身走了。暖阳只看到了他的背影——宽阔的、布满旧伤疤的背影,和手臂上那些在夕阳里闪着铁光的刺。
她从来没有忘记那个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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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闭室的墙壁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多人在经过。
暖阳站起来,走到门边。门板很厚,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脚步声不是景天族的。景天族的脚步轻,踩在矿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这批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铁锤敲地。
然后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干的,烫的。
门外有守卫在说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和来的人交涉。
"仙人掌族代表队——"
"……会场封闭——"
"首席长老通知过了——"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全。但暖阳抓住了一个词。
仙人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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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
禁闭室的石头墙壁开始发烫——不,不是墙壁。是她自己。掌心那条金色脉络在被束缚环压着的情况下,竟然在微微发热。不是灼烧,是……兴奋?
不。不是兴奋。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被埋了很久的种子突然感应到了雨水的气息。
暖阳深呼吸。压下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和其他仙人掌族的人不一样。其他人很沉,这个也很沉,但有一种不同的节奏——不是行军的那种精确间距,而是……刻意放慢的。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停零点几秒,像在控制力度。像一个力气很大的人,在努力让自己走轻一点。
暖阳的手指攥紧了门板。
脚步声经过禁闭室的门口。停了一下。
很短暂。不到一息。然后继续走了。
但就在那不到一息的停顿里,暖阳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干风,不是矿石味,是某种极淡的、像铁锈和沙子混在一起的气味。这个味道她在十年前的沙暴里闻到过。
那是挡在她面前的人身上的味道。
暖阳的膝盖在发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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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禁闭室外面安静了下来。紧急会议大概还在开,但走廊这一段已经没有脚步声了。四个守卫轮值,两个在门口,两个在拐角。
暖阳靠着墙壁坐着,闭着眼睛。
她不是在睡。她在想一件事。
十年前那个人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看见了他的手臂——刺是铁灰色的,很密,但靠近手腕内侧的那几根,角度微微偏向内侧。当时她没在意。后来师父教她认识各族的植物特征时,她才知道:仙人掌族的刺在保护对象时会本能地收拢尖端,向内侧偏转,防止误伤。
他保护了她。不只是用身体挡风——连刺都在保护她。
但那个人转身就走了。暖阳跑了几步想追,被师父拉住了。她只看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沙尘里。
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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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禁闭室的墙壁上,矿石的光变得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不是变亮了,是有别的光源。
暖阳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守卫。守卫不会站得这么安静。守卫站着的时候会换重心,会呼吸,会偶尔动一下。
这个人站着不动。像一块石头。
他很高——禁闭室的门框不高,他的头顶几乎碰到了门框的横梁。宽肩,窄腰,站着的时候脊背像一堵墙。手臂裸露在短袖外面——暖阳第一眼看见的是他手臂上的刺。
铁灰色的。一根一根竖着。但不是全部——靠近手腕内侧的那几根,角度微微偏向内侧。
和十年前一样。
暖阳的呼吸停了。
他低头看着她。
眼睛是暗绿色的。很深,像荒漠深处那些永远没有光的矿洞。
她认得这双眼睛。
十年前那个人转身走的时候,暖阳没有看到他的正面。但她记得沙暴打在他脸上之前,那一瞬间——他在低头看她。
就是这双眼睛。
"你……"暖阳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你还记得我吗?"
这句话她排练了十年。在心里说过无数次。但真正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那个人看着她。暗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看一块石头。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
"不记得。"
声音很低。不是刻意的低,是嗓子本身就粗。像砂纸磨过铁板。
暖阳愣住了。
她准备好了很多种回答。如果他记得,她想说谢谢。如果他不确定,她可以提醒他。她甚至想过如果他认出她之后会很冷淡——仙人掌族本来就沉默寡言。
但她没有准备"不记得"。
他往后退了一步。准备走。
暖阳伸出手——不是去抓他,是本能地想拦一下。但手指还没碰到他的袖子就停住了。束缚环硌在手腕上,灰色矿石的冰凉让她的手指僵了半秒。
他走了。
暖阳站在原地,手掌悬在半空。
她慢慢放下手。
然后她看到了。
门边的地面上,有一根刺。
不大。大概一指长,铁灰色,尖端带着一小滴已经干涸的血。
仙人掌族的刺不会无缘无故脱落。刺是仙人掌族身体的一部分,连着血管和神经。只有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刺根部的连接才会松动。
暖阳蹲下来,把那根刺捡起来。
还是温热的。
她的手指触碰到刺的瞬间——掌心的金色脉络跳了一下。束缚环压着,没跳出来,但她感觉到了。那团光在认这根刺。
就像认那个沉默病患者一样。
暖阳把刺攥在掌心里,铁灰色的硬度硌着她的皮肤。
不记得。
但他的刺掉在了她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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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
暖阳是被脚步声吵醒的。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很多人。杂乱的,急促的,像有什么事发生了。
然后门被打开了。
不是守卫开的。是外面有人在喊。
"所有区域解除封闭——交易会继续——"
暖阳还没反应过来,门外的守卫就被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下子变得很密——所有守卫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跑。
暖阳站在门口。
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束缚环还在,但封蜡上多了一道新的痕迹——像是被人检查过之后重新封上的。
她攥了攥左手。那根刺还在掌心里。昨天捡起来的,攥了一夜,铁灰色的尖端已经被她的掌心捂热了。
暖阳把刺小心地塞进内袋里。
然后她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有光。阳光——真正的阳光——从治愈殿的天窗里倾泻下来,在矿石地面上拉出一条金色的路。
她已经两天没有晒过太阳了。
暖阳站在阳光里。
景天族的毛孔慢慢打开,阳光精华渗进皮肤,干裂的嘴唇和发疼的关节被一层薄薄的暖意覆盖。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阳光上。
她在想一件事。
昨天那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他的刺全部竖着——不是放松的。是防御状态。
但靠近手腕内侧的那几根,是收着的。
和他经过禁闭室门口时那不到一息的停顿一样——他在控制。他在控制自己的刺不要竖起来。
为什么一个说不记得的人,需要控制自己?
仙人掌族的刺是最诚实的语言。
身体不会说谎。
暖阳站在阳光里,闭上眼睛。内袋里那根铁灰色的刺硌着她的肋骨。
她不打算问第二次。
但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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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