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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杂役的角落 长老会给了 ...

  •   长老会给了两天期限。

      第六天早上,暖阳被通知去交易会杂役区报到。

      通知她的是之前那个年轻学徒,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色甲衣的守卫。学徒的表情很为难,像在执行一个自己也觉得荒唐的命令。

      "你的身份暂时无法定论。"学徒连眼睛都没抬,"但长老会今早开了紧急会——月光使团昨天递交的联合管理申请把所有安排都打乱了。交易会人手严重不够,你……暂时被调配到杂役区。"

      他看了一眼暖阳手腕上的束缚环。

      "环不摘。守卫全程跟。搬完箱子直接回来,不准靠近主会场。"

      杂役区在交易会主会场最外围,紧挨着金沙海岸的礁石滩。和主会场铺矿石砖、搭遮阳篷的排场不同,杂役区就是一块被踩得发硬的沙地,堆着还没拆包的货物箱和运输笼。

      暖阳领了一件灰色的粗布围裙——比旁听生的灰袍还灰——被指派去搬箱子。

      箱子很沉。里面的东西她不知道,上面盖着风车草族的封蜡。她搬起来的时候能感觉到箱子内部有东西在轻微震动,像装了活的什么东西,又像不是。束缚环随着她的动作在手腕上滑动,硌得皮肤发疼。

      "放那边。"一个穿蓝袍的正式学徒朝她下巴一扬,"风车草族的东西别乱碰,碰坏了赔不起。"

      暖阳把箱子放下,没有说话。

      六天前她是旁听生——连正式学徒都算不上,但至少还能在治愈殿走廊听课。六天后的今天,她是"待定对象"——比旁听生还低半级,被扔到了交易会最偏远的角落搬箱子。

      她搬了大约二十箱。掌心的脉络没有异动——也许是连那团光都懒得出来。

      到中午的时候,主会场方向传来了一阵鼓声。暖阳从箱子后面探出头——远处,交易会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各族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景天族的暖黄、拟石莲族的银白、仙人掌族的暗绿、风车草族的浅青——旗帜下面是一队一队走进去的代表。

      杂役区的学徒们停下了手里的活,伸长脖子往那边看。

      "风车草族的人到了。"旁边有人小声说。

      "这次来的是法师学院的人吧?听说有一个长老级的人物。"

      "长老?怎么可能是长老亲自来交易会——"

      暖阳没有继续听。她蹲回箱子后面,继续拆下一批的封蜡。

      下午偏西的时候,杂役区突然忙了起来。

      "风车草族的人说箱子搬得不够快!"蓝袍学徒跑过来,脸涨得通红,"他们那边需要补充物资,让杂役区加派人手。暖阳,你去风车草族那一侧的通道帮忙递东西。"

      暖阳放下手里的封蜡刀,站起来。

      风车草族那一侧的通道在杂役区和主会场之间,是一段窄窄的石板路,两边堆满了还没分类的货物。她走过去的时候,路上已经有三四个穿灰色围裙的杂役在忙。

      "把这些搬到七号通道口。"一个风车草族的学徒指着地上的一摞箱子,语气还算客气,"轻一点,里面有风车草种子。"

      暖阳搬起第一箱,往七号通道走。

      通道很窄。两边堆着东西,只够一个人通过。她侧着身子往前挤,箱子挡住了视线,只能看见脚下的路。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海浪声。是一种很细微的、像什么东西在呼吸的声音。断断续续,频率很慢,慢到不像是正常呼吸。

      暖阳侧过身,绕过堆在通道拐角处的几个大箱子。

      拐角后面有一个角落。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靠着墙滑坐下去的。一个穿着浅青色长袍的少年,背靠着石墙,双腿伸直,头微微偏向一侧。他的头发是深绿色的,很长,散在肩上,发梢带着几片形状像风车叶片的小叶子。脸很白——不是拟石莲族那种冷白,是一种不正常的白,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子上有暗色的痕迹。不是泥渍——是血。风车草族的血是浅青色的,但在布料上干涸后变成了暗青。

      暖阳放下箱子。

      她蹲下来,伸出手指去探少年的颈侧——

      有脉搏。很弱。但还在。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喂。"

      没有反应。

      暖阳把他的头扶正——他的额头发烫,皮肤干裂,嘴唇起皮。这不是受伤导致的昏迷。这是精华枯竭——风车草族的风语精华过度消耗后,身体会迅速脱水。

      她低头看他的左臂。袖子上的暗青色血迹来源是手腕处的一道口子,不深,但一直没有愈合——精华枯竭的人,伤口愈合速度极慢。

      暖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管这件事。

      她完全可以站起来,搬着箱子走掉。这里是杂役区,受伤的人轮不到一个待定对象来处理。况且她现在是"危险体质者"——任何人看到她用那团金色的光,都会报警。

      但她的手已经伸出去了。

      不是刻意的。不是有意识的决定。是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掌心贴上了少年手腕的伤口。

      金色光芒亮了。

      束缚环在手腕上震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环里挣扎着往外挤。暖阳感觉到掌心的那团光绕过了束缚环的压制,不是硬冲,是像水找到了缝隙一样从矿石纹理之间渗了出来。

      很轻。不是那天在治愈殿里"炸开"的那种。像一小团萤火,从掌心渗出来,安静地覆盖在伤口上。暖色的光和少年手腕上的暗青色血迹交叠,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伤口开始愈合。

      不是很快。暖阳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往外流——不是"倒下去"的那种流失,是"毛细血管在缓慢渗血"的程度。温和的,可控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手掌。这一次,金色光芒没有蔓延到手臂——只停留在掌心范围,安静得像一盏小灯。

      伤口愈合了。暗青色的血迹还在,但皮肤已经合拢了。

      少年的脉搏比刚才强了一些。呼吸也从断断续续变得平稳。

      暖阳松开手,准备站起来。

      "你……碰了我?"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点哑,像是嗓子干了很久之后勉强挤出来的声音。

      暖阳抬头。

      少年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风车草族特有的、带着琥珀质感的浅棕色。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暖阳——准确地说,正看着暖阳还悬在他手腕上方的手。

      逆光。

      暖阳身后是通道入口,午后的阳光从那里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了一圈金边。头发散了几缕在脸侧,脸上还沾着搬箱子时蹭到的灰。

      少年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暖阳注意到——他的耳尖红了。

      不是整个耳朵。只是最上面那一点。风车草族的耳朵比景天族略尖,耳尖的那一小块皮肤薄得透光,血管一扩张就藏不住。

      "你受伤了。"暖阳把手缩回来,站起来,"手腕上有口子,一直在流血。"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伤口确实已经愈合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新皮。

      他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很小。不是大笑,不是假笑。是那种刚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被一个陌生人救了、还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嘴角自然而然翘起来的弧度。

      "谢谢你。"他说。

      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但还是很轻。风车草族的声音普遍偏轻,像是怕风把自己的话吹散了。

      暖阳往后退了一步。

      她意识到了两件事。

      第一,她刚才又用了那团金色的光。虽然比上次轻得多,但在交易会这种人多的地方——

      第二,这个少年的穿着不是普通学徒。浅青色的长袍上绣着风车草族的纹路,袖口有两道银色的细线。这不是学徒的制服。这是法师学院高级学员的标记。

      "你是法师学院的?"暖阳问。

      少年撑着墙,慢慢坐直了身体。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在确认自己的身体还听不听使唤。

      "算是吧。"他说,语气轻松得不像一个刚从精华枯竭中醒过来的人,"风车草族法师学院。云雾。"

      他看着暖阳,又弯了一下嘴角。

      "你呢?"

      "杂役区的。"暖阳说。

      她没有说名字。没有说身份。没有解释任何事情。她只是把刚才放下的那箱东西重新搬起来,侧身准备走。

      "等一下。"云雾说。

      暖阳没有停。

      "你的光。"云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学院教的不一样。"

      暖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绕过拐角,搬着箱子往七号通道的方向去了。通道很窄,她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大概是云雾还虚弱得站不起来。

      暖阳把箱子放在七号通道口。转身去搬第二箱。

      经过通道拐角的时候,她往角落看了一眼。

      空的。

      云雾不在了。石墙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靠着坐过的痕迹,和地上几片形状像风车叶片的深绿色小叶子。

      暖阳站了两秒,然后继续搬箱子。

      手心有一点痒。

      不是脉络在动。是掌心贴过他手腕的地方,残留着一种极淡的、像风拂过皮肤的感觉。风车草族的精华——风语精华——在离开使用者之后,会在接触过的表面留下轻微的气流残留。

      暖阳攥了攥手。

      那种感觉很快消失了。

      像一阵风。

      ---

      傍晚收工的时候,杂役区的学徒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暖阳蹲在箱子堆后面解围裙,手指有点僵——搬了一天箱子,手掌被粗糙的麻绳勒出了几道红印。

      杂役区的路很暗。主会场那边亮着矿石灯,但光线照不到这边来。

      暖阳解好围裙,站起来,沿着礁石滩往治愈殿的方向走。路不长,但礁石在暗处看起来都一个样,她走错了两次。

      第三次路过一堆货物的时候,她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是风声。是一种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震动。声音的来源是货物堆最上面的一只木箱——封蜡上刻着风车草族的标记。

      箱子在微微发光。

      不是金色的光。是浅青色的。光从封蜡的缝隙里渗出来,像被困在箱子里的萤火虫。

      暖阳盯着那只箱子看了三秒。

      然后她走了。

      她没有时间去管一只发光的箱子。她还有不到三十六个小时。两天期限过了之后——

      "你的光和学院教的不一样。"

      云雾的声音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暖阳加快了脚步。

      ---

      回到储物间的时候,守卫在门口等着。暖阳伸出手腕,守卫检查了束缚环的封蜡——没有破损——然后锁门。

      她坐在地上。掌心的脉络没有异动。今天用了一次能力——伤口愈合那一瞬——量很小,脉络甚至没有蔓延到手指。但束缚环的震动她记住了:那团光绕过了矿石禁制的压制。

      但她还是能感觉到,脉络比昨天又粗了一点。

      暖阳摊开右手,在暗淡的光线里看掌心的纹路。金色的细线像一棵树的根须,从掌心中心向外辐射。现在最远的一根已经延伸到了无名指的第二个关节。

      它在长。

      不可逆。

      暖阳合上手指,攥紧拳头。

      她从内袋里掏出医典,翻到附录二。

      第七案例。

      "景天族男性。右手掌心有异常发光现象。三日全身灰化。第四日,失踪。"

      三日。她父亲是三日。

      她今天是第六天。脉络蔓延到手腕。

      时间对不上。或者说——对上了,但方式不同。

      暖阳合上医典。

      月光说"你父亲没有死"。首席长老给两天期限。晖给了一块营养石。云雾说"你的光和学院教的不一样"。

      她不知道哪件事最该想。但手掌里的那团光,在安静地跳着。

      像一颗心脏。

      ---

      *(第四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杂役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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