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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课 灰袍子不能 ...

  •   灰袍子不能进治愈区。

      这是金沙海岸治愈殿明文写在门柱上的规矩。蓝袍是正式学徒,灰袍是旁听生——旁听生可以在走廊里坐着听课,可以在治愈区外面的院子里清洗器具,可以在集市帮正式学徒递箱子扛麻袋,但不能进治愈区,不能参与考核,不能在治愈师的记录上留名字。

      今天是结业考核的日子。

      暖阳穿着灰袍子,蹲在矿场边上捡矿石。

      早上运矿石的马车翻了。三箱金沙海岸特产的阳光矿石洒了一地,矿工没空管,正式学徒们今天有考核,更没空管。暖阳路过,蹲下来开始捡,捡了半个时辰,把三箱矿石全捡回去了。矿工没有道谢,她也没有等着被道谢。

      "暖阳。"

      是晖的声音。

      暖阳回头——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圆脸通红,橘红色的草绳从头发里跑出来一截,耷拉在耳朵旁边。她是正式学徒,穿蓝袍,胸前别着治愈殿的铜胸章,和暖阳灰扑扑的旁听生袍子比起来鲜亮得像一只误入沙地的虹之玉。

      "你去哪了?早上点名没你。"晖抓着她的袖子。

      "矿石。"暖阳站起来,拍掌心上的灰。"翻了三箱,我捡回去了。"

      "……捡矿石。"晖盯着她,用一种"你是不是脑子有点问题"的表情看了她三秒,然后叹气,"算了,你帮了别人,我帮你垫了点名。"顽皮笑了起来。

      "你这样会被罚的。"

      "被罚就被罚。"晖理了理草绳,"今天不止点名——你知道考核的时候有外族使团来观礼吗?要是被看见座位上空着,首席长老脸上不好看,要扣全班分的。我说你跑腿去了。"

      暖阳没有说谢谢。她不太习惯说这个词。但她把晖垫了点名的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晖不是第一次这样。她们认识三年了,从暖阳第一天来旁听,被分到走廊角落的硬板凳上开始。那天晖经过走廊,朝她看了一眼,又回来,把自己手边的一块坐垫递过来说"走廊风大,垫着,不然屁股要冻着"。暖阳当时愣了一下,然后把坐垫接过来。

      这就是晖,不问"你需不需要",直接给。

      "别发呆了,走。"晖拉着她往治愈殿方向走,"我不知道你今天可不可以进去看——你去问问看守,说不定今天外族来了,松一松让旁听生也进。"

      "没用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晖永远是这个说法。不试试怎么知道。

      治愈殿在金沙海岸的中心,是一座完全由阳光矿石搭建的圆形建筑。正午时分,阳光穿透矿石墙壁,整座大殿会变成一个巨大的暖黄色灯笼,远远看一眼就觉得舒服。暖阳每次靠近这里都会停一下,不是为了进去——她不能进去——就是站在外面看一眼。

      今天,门口有人。

      不是守门的,是围观的。一圈景天族居民把殿门堵了七八成,低着声音在说什么,往里面张望,神情不是"看热闹",更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感觉不太好"的那种紧绷。

      暖阳和晖同时停住。

      "怎么了?"晖踮脚往里看。

      "进去看看。"

      "你进不——"

      暖阳已经侧身挤进人群了。她个子不高,人群里穿行很顺利,三下两下就挤到前面,看见了殿内的场景。

      大殿正中央,一个人倒在地上。

      不是摔倒,不是昏厥。是那种"整个身体都在崩坏"的倒法——景天族的中年男人,商人打扮,手指上还沾着矿石粉,此刻皮肤正从指尖开始,变成灰色。不是泥土色,不是病色,是那种吸走了所有颜色之后剩下的、让人说不出感觉的死灰。灰色从指尖向手腕蔓延,像墨水渗进宣纸,慢、均匀、不停。

      他的嘴在动。

      但没有声音。

      "治愈师在哪?!"有人大喊。

      "都在里面!"

      "快叫人——"

      两个穿蓝袍的正式治愈师已经跑进来了,跪在商人身边。其中一个把手掌覆上商人的额头,精华注入——淡黄色的光芒从治愈师掌心渗出来,碰到商人的皮肤后,像水泼在油面上一样滑开,没有附着,没有任何反应。

      "精华排斥。"那个治愈师低声说,"不是普通的外伤。"

      第三个治愈师挤进来,是巡诊的值班主任,头发花白。他弯腰翻开商人的眼皮——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黑色,像墨晕染开来又被定住。

      值班主任把手缩回来。

      "通知长老会。"他声音很轻,但暖阳离得近,听清楚了,"这不是外伤。这不是精华枯竭。这是——"

      他没有说完。

      他站起来,对人群喊:"所有人退出大殿!这里不是看的地方!"

      人群开始推搡,向门口涌动。暖阳被人群带着往后走——她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是晖,她已经挤进来了,在人群里表情紧绷地拉着她。

      "走——"晖压低声音。

      "等一下。"

      暖阳没有走。

      她盯着那个商人的脸。

      灰色已经蔓延到手腕,快到手肘了。他的嘴唇还在无声地开合——不是喊叫,不是求饶,就是那种还在呼吸但已经说不出话的动法。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对上了暖阳——就一瞬,然后他的视线就开始涣散,像什么东西正在把他往下拽。

      然后暖阳看见了。

      他胸口,在灰色蔓延的色块之间,有一小块皮肤还在起伏。很微弱,是那种快熄灭的灯最后的亮度。

      但它在。

      精华的残余,还没有完全熄灭。

      晖的手抓得更紧了:"暖阳,走——"

      暖阳挣开了她的手。

      她迈出去的那一步没有经过思考,等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跪在了那个商人身边,右手覆上了他的胸口。

      "你——灰袍的,你不能——"值班主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掌心发烫了。

      不是阳光精华的温度。阳光精华是温暖的、从容的、像午后的光落在皮肤上。这个不是。这个更烫,更亮,是从骨头里烧出来的,像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往掌心里烧。

      值班主任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忽然松了。

      金光从她指缝间炸开。

      不是"渗透",不是"流动",是炸开——整座治愈殿的阳光矿石墙壁在同一瞬间被点燃,暖黄色的建筑变成刺目的白金色,所有人的影子被钉在地上,大殿里没有阴影,只剩光。

      人群里有人在喊。

      商人胸口的灰色停了。

      停在了肘关节的位置,然后开始后退——从肘退回手腕,从手腕退回指尖,从指尖退回——退去的灰色后面是正常的景天族肤色,暖黄的,有血气的。

      商人的嘴唇动了。

      "……水。"

      是声音。沙哑的、微弱的,但是从喉咙里真正发出来的声音。

      大殿里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暖阳的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她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

      醒来的时候,她在一个石头小房间里,阳光矿石的墙壁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微光——是储物间,角落里堆着卷轴和一个箱子。门是锁的。她躺在一张铺了干草的简陋卧具上,右手压在腹部,指节还紧着。

      掌心的那条脉络还在。

      她翻过手来——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金色的,细密的,像树根一样从掌心向指节蔓延。她握紧,它消失了;她松开,它又回来。

      门外有脚步声。

      "——当众使用不明能力,长老会必须介入。"这是一个苍老的、不怒自威的声音。

      "她救了一个人。"另一个声音,年轻一些,有些急。

      "她使用了**不在任何记录上的东西**。"

      沉默。

      然后门开了。

      三个长老站在门口。居中的是首席长老——暖阳只在集会上远远见过她,头发全白,脊背挺直,穿着金沙海岸长老会的深蓝礼袍。她左右各站着一位副长老,神情各异。

      首席长老看了暖阳一眼。

      "你的名字。"

      "暖阳。金沙海岸治愈殿旁听生。"暖阳从干草卧具上坐起来,声音没有抖,"没有学徒编号——旁听生没有编号。"

      首席长老的目光在"旁听生"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你父亲的名字。"

      暖阳沉默了片刻。

      "暖光。"她说,"已经不在了。二十年前失踪的。"

      首席长老的眼睛眯了一下。很短的幅度,但暖阳看见了。

      "暖光。"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转向副长老,"去查暖光的档案。景天族,治愈系,二十年前——"

      "是二十年,不是十八年。"暖阳说。

      首席长老回过头。

      暖阳没有被这个目光压住,她说:"我今年十九岁。父亲失踪的时候我还没有发芽——他在失踪之前把种子留给了师父。师父播种之后七个月我才破土,他再也没有回来。是二十年,不是十八年。"

      大殿后面的储物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二十年前。"首席长老最后说,语气里没有波动,"去查。"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暖阳。"

      "在。"

      "你今晚留在这里。明天长老会正式审议。"她顿了顿,"在那之前,不许离开这个房间,不许和任何人说话。"

      "那个商人呢?"暖阳问。

      "活着。"首席长老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目前还活着。"

      门关上了。锁重新扣上。

      暖阳坐在干草卧具上,把右手翻过来摊在膝盖上。

      掌心的脉络还在动。金色细线,从掌心蔓延,在皮肤下安静地游走,像知道她在看它,不急,不躲。

      她想起师父教她的第一堂课。

      "精华是种族的血脉。它从你的根里长出来,经过茎,到达叶子,最后从指尖释放。你不需要理解它——你只需要让它流。"

      但这个东西不是从根里长出来的。

      ---

      暖阳不知道自己在储物间里坐了多久。

      矿石墙壁会吸收白天的光照,夜间缓慢释放,所以房间里一直是暖黄色的微光,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和夜晚。她靠着墙壁坐着,右手搁在膝盖上,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门外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低沉的嗡鸣——像整座治愈殿都在震动,或者说,在响应某个很大的情绪波动。阳光矿石墙壁的亮度升高了,从暖黄变成接近白色。

      有人在争论。声音隔着石墙,听不清词,但能感受到节奏——急促、尖锐、一浪高过一浪。

      然后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门被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木门框碎裂的声音在储物间里炸开,碎片落到地上。暖阳本能抬起手臂挡脸,等她放下手臂的时候,看见了师父。

      师父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袍子,头发散着,花白的发尾带着夜露的潮气。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平静,是所有表情都被压碎了之后剩下的那种空白。

      他的右手在抖。

      门外的走廊里,两个守卫倒在地上,不是死了,是昏迷。师父不是用精华做的,是体术。一个治愈师,用体术打倒了两个守卫。

      "走。"师父说。

      暖阳站起来,腿有些麻。

      师父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储物间里拽出来。走廊很暗,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悬崖边上。

      他们没有走正门。

      师父带她从侧门的窄巷穿出去,绕过治愈殿后面的一片石林,停在了一棵巨大的景天树下。这棵树是金沙海岸最古老的植物之一,树干粗到六个人才能环抱,叶片在夜间闭合,像一朵沉睡的莲花。

      师父松开她的手腕,然后坐下来,靠着树干。他仰着头,呼吸很重,不是跑了很久的那种喘,是内脏翻搅的那种。

      暖阳蹲下来,和他平视。

      "师父,你这样做,他们会——"

      "我知道。"

      "叛族罪——"

      "我知道。"师父重复了一遍。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你父亲当年,七天。"

      暖阳的喉咙紧了一下。

      "七天之内,如果你能证明那东西不会伤害任何人——你留下来。如果不行——"他没有说完,"净化。"

      远处,治愈殿的方向有火光亮起来了——夜间预警用的篝火,只有重大事件时才会点燃。橘红色的光把石林那边的天空染了半截。

      师父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暖阳手里。

      "里面有一本医典和三天的干粮。往南走,穿过矿场,翻过两座沙丘,有一片废弃的石头屋。十年前的老矿工营地,没人去了。"

      "师父——"

      "在那等。"他说。

      "等你?"

      师父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转身往火光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火光和月光之间很短——师父个子不高,肩膀也不宽,走路稍微有点驼,是那种在人群里会被直接忽略过去的人。

      暖阳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石林尽头。

      她低下头,打开布包。

      医典很旧,封面磨损得看不清字了,翻到第一页——

      扉页上有字。不是印刷的,是手写的。笔迹很年轻,带着一种用力过猛的认真劲头。

      **"光合之心:我女儿的名字叫暖阳。"**

      她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她的父亲写给自己的。

      她翻过去,快速浏览目录——

      第一章:精华基础理论
      第二章:治愈术七步法
      第三章:异常精华反应
      ……
      附录一:景天族常见精华疾病
      附录二:沉默病症状记录
      附录三:——

      附录三被撕掉了。

      不是磨损,不是水渍——是有人用利器整齐地割走了整页,留下一条笔直的断痕。

      暖阳把医典合上,攥在手心里。

      火光方向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把布包往怀里揣好,往南走了。

      ---

      她走出大约三十步,忽然有人从石林旁边的阴影里跑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是晖。

      晖气喘吁吁,橘红色的草绳已经完全散了,头发乱七八糟,蓝袍袍角沾了泥。她死死攥着暖阳的袖子,好像怕一松手她就消失了。

      "我以为你被关着出不来了。"她的声音带着说不清楚的情绪,不像哭,又不像没有。

      "出来了。"暖阳说。

      "你去哪?"

      "往南。"

      晖没有放开她的袖子。她看了看暖阳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南边一片沙地延伸进去的黑暗,抿了一下嘴。

      "多久。"

      "七天。"

      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松开暖阳的袖子,从自己袍子的内袋里摸出一块营养石,往暖阳手里一塞。

      "我知道你今天一整天没吃东西。"她说,"补着。"

      暖阳攥着那块营养石。

      "你别跟过来。"她说,"他们在查和我接触的人。"

      "知道了。"晖往后退了一步。她站在火光能隐约照到的边缘,远处喊暖阳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着暖阳。

      暖阳转身,往南走了。

      走了大约二十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今天点名的事——谢谢。"

      晖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那种大嗓门里奇怪的温柔:

      "我知道。你不用说。"

      暖阳继续走了。

      黑暗吞掉了她的背影。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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