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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天色破开浓重雨雾,灰蒙蒙的晨光艰难浸透阴岭连绵群山,昨夜肆虐整夜的暴雨终于彻底收势,只剩山间残留的湿风裹着细碎水汽,一遍遍扫过雾落镇错落的黑瓦街巷。整片大地被雨水浸泡得发胀发软,青石板路沟壑里积满浑浊死水,墙角苔藓吸饱潮气,蔓延出大片暗沉湿绿,空气里混杂着泥土腥气、腐木霉味与雨后山林独有的冷涩气息,沉闷压抑,挥之不散。
      杂货铺老旧木门半敞,晨间微凉的风穿门而过,吹动柜台边缘泛黄卷边的旧报纸,纸页轻颤,发出细碎微弱的沙沙声响。周老头僵在柜台后,枯瘦的手掌死死攥紧桌沿,指节泛出青白,方才那句关于后山深潭的问话,像一柄冰冷的尖刀,直直刺穿了他刻意尘封数十年的心理防线。
      深潭,是雾落镇所有禁忌里最幽深、最恐怖、最不容提及的一处。
      相较于人人忌惮却仍有踪迹可寻的老祠堂、荒寂破败的后山乱葬岗,隐匿在阴岭腹地峡谷夹缝中的黑渊深潭,是全镇人刻入骨髓的恐惧源头。从祖辈流传的口耳告诫,到一代代人亲眼见证的诡异失踪,这片终年不见天光、潭水漆黑如墨的死水寒渊,承载了这座古镇数十年来所有无法掩埋、不敢公示的血腥罪孽。
      “不能去,万万不能去。”周老头猛地回过神,苍老沙哑的嗓音带着难以压制的颤抖,浑浊的眼底爬满惊恐,佝偻的身躯微微发抖,像是想起了这辈子最恐惧的画面,“那地方不是活人该踏足的地界,潭水寒刺骨骨,底下暗流纵横,暗礁密布,还有祖辈传言里盘踞的脏东西,但凡靠近潭边,都会被无形的力量拖入深渊,尸骨无存,连魂魄都困在峡谷之中,永世不得脱身。”
      他弯腰捡起掉落在泥地上的旱烟杆,指尖慌乱擦拭着上面沾染的湿泥,动作急促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独坐柜台、慢条斯理抽烟的淡然松弛。几十年身居雾落镇最中心,守着这间四通八达、收纳全镇流言与秘密的杂货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深潭之下埋藏的究竟是什么,那些鬼神诡谈、山灵诅咒,不过是掌权者刻意编织的谎言,用来掩盖人为的杀戮与埋葬。
      真正吃人的从来不是潭底邪祟,而是人心。
      沈寻静静立在柜台前,神色沉静无波,晨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冲淡了昨夜打斗残留的戾气,只剩极致的冷静与通透。我垂眸看向地面潮湿的砖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收集的两枚雕花纽扣,一枚来自祠堂命案现场,一枚从王大夫慌乱逃窜的掉落物中捡拾,纹路同源,制式老旧,皆是三十年前那场大水变故之后,雾落镇核心圈层之人专属的旧物标记。
      所有线索缠绕收拢,一点点指向那座被全镇封禁的黑渊深潭。
      三十年前山洪泛滥,人为截流改道,牺牲林伯全家,葬送外来探案者,扭曲骨签寓意,建立封闭集权的黑暗秩序;三十年间,骨签沦为清算异己、封口灭口的杀戮凭证,但凡质疑规则、窥探秘辛、妄图挣脱掌控之人,都会被冠以冲撞禁忌的罪名,悄无声息地带入峡谷深潭,沉水封尸,彻底抹去存在过的一切痕迹。
      乱葬岗只是表面的遗弃之地,那些尚有残躯、可以草草入土的人,才会被安置在荒坟之中;而那些牵扯核心秘事、手握致命证据、绝对不能留下半点痕迹的人,最终的归宿,永远都是黑渊深潭。
      林伯守祠半生,手握骨签完整秘闻,知晓三十年前所有血色过往,隐忍半生未曾爆发,可他终究还是动了揭露真相的心思,才会被村长一伙人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策划密室谋杀,伪造鬼神反噬的假象。乱葬岗的新坟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被刻意藏匿、等待销毁的核心证据,绝不会留在浅显的荒山土丘,只会被送往最深、最险、最隐秘的禁地。
      “周伯,鬼神之说,骗得了外人,骗不了你们自己。”沈寻缓缓开口,语气平缓却字字沉重,精准戳破层层伪装的谎言,“雾落镇世代封禁深潭,不是因为邪祟作祟,是因为潭底埋着无数冤魂,埋着你们一代代人联手犯下的罪孽。三十年前被沉潭的山外人,这些年莫名失踪的镇民,触犯规矩被清算的异类,全部都被藏在了那里。”
      周老头浑身一震,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几十年的自我欺骗,用禁忌束缚心神,用恐惧压制良知,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都开始半信半疑那些编造的诡谈,试图用封建迷信掩盖人性的丑恶。可当真相被外人直白剖开,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瞬间碎裂,只剩下赤裸裸的罪恶与愧疚,沉甸甸压在心头,喘不过气。
      陈野站在身侧,目光望向铺外渐渐苏醒的古镇街巷。一夜风波过后,镇上的氛围变得愈发紧绷压抑,原本只是隐晦窥探的镇民,此刻不再刻意掩饰戒备。巷口三三两两聚集着青壮年,手持农具,看似早起劳作,实则牢牢把控各个路口,阻断所有通往后山峡谷的路径;家家户户的门窗半开,人影晃动,彼此传递消息,村长与王大夫连夜召集核心族人,正在暗处部署新一轮的阻拦计划。
      昨夜野猪群突袭带来的混乱,只是暂时打断了他们的围杀计划,短暂的慌乱过后,这群扎根深山、抱团作恶多年的人,只会更加警惕,更加狠绝,绝不会放任他们深入禁地,挖掘深埋数十年的黑暗过往。
      “村长一早就在祠堂聚众议事。”陈野低声开口,视线收回,落在周老头身上,“镇上所有壮年全部被调动,山口、岔路、峡谷入口层层布防,就是为了死守深潭的秘密。你是镇上少数游离在核心圈层之外的老人,一辈子安分守己,从不参与宗族暗处的勾当,没必要为了一群作恶之人,搭上自己最后的安稳。”
      这句话精准击中了周老头的软肋。
      他无儿无女,老伴早逝,一辈子守着这间小小的杂货铺,不参与宗族争斗,不掺和暗处清算,对村长的强权管控始终保持疏离,只是靠着沉默与旁观,安稳度过数十年。他心底清楚,村长一伙人的手段有多狠辣,也明白这份虚假的安稳随时都会破碎,只是人至暮年,早已没有反抗的力气与勇气,只能闭紧嘴巴,装作一无所知,苟活度日。
      长久的沉默在狭小的杂货铺里蔓延,门外的风声、远处街巷隐约的低语、脚下积水缓慢流淌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压迫感层层叠加。良久,周老头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浊气,佝偻的脊背垮下去大半,眼底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积压半生的疲惫与悲凉。
      “我可以告诉你们深潭的位置。”他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生怕被街巷里巡逻的人听见,“但我只有一个请求,若是你们真的挖出了所有真相,牵扯全镇,万不可牵连无辜的老弱妇孺。大多数普通人只是被迫服从,被规矩捆绑,被恐惧胁迫,手上从未沾过鲜血。”
      这是底层小人物最后的卑微祈求,也是良知未曾彻底泯灭的证明。
      沈寻微微颔首,神色郑重:“我们只追查命案真凶,追责幕后作恶之人,不会牵连被动顺从的无辜者。”
      得到承诺,周老头彻底放下心防,缓缓开口,将黑渊深潭的路径与禁忌过往,一一道出。
      阴岭山脉走势错综复杂,古镇背靠大片原始山林,后山乱葬岗只是第一层屏障,越过荒坟密林,穿过一片常年雾气不散的竹海,再沿着峡谷狭窄陡峻的悬崖小径向下跋涉三里,才能抵达被群山合围的黑渊峡谷。峡谷两侧石壁陡峭光滑,寸草难生,常年不见阳光,谷底阴风呼啸,四季阴冷刺骨,深潭便坐落于峡谷最底端,潭口宽阔无边,潭水漆黑浓稠,静止如墨,从来没有半点波澜,死寂得令人心生寒意。
      峡谷入口隐蔽,藏在竹海深处的天然岩洞后方,平日里被密集藤蔓与乱石封堵,只有镇上核心掌权者知晓破解路径,每次处理需要彻底销毁的人或物,都会在深夜封锁整片区域,杜绝外人靠近。深潭底部连通地下暗河,水流错综复杂,一旦坠入,绝无生还可能,就算侥幸不死,也会被纵横交错的暗流卷入地底,永远消失。
      除了三十年前的外来探案者,近二十年间,镇上先后有七人莫名失踪,对外统一宣称不堪深山贫苦、外出谋生,实则全部被秘密押入峡谷,沉于深潭之中。其中有质疑骨签规则的老一辈族人,有无意中撞破祠堂秘事的年轻后生,还有不愿配合伪造死因、拒绝同流合污的赤脚郎中。
      王大夫的师父,便是当年参与数次沉水灭口的核心执行者,也是协助宗族完善掩盖流程、制定统一谎言的关键人物。老一辈的罪恶代代传承,手段愈发缜密,管控愈发严苛,从强行胁迫到利益捆绑,从暴力镇压到精神禁锢,一步步将整座雾落镇牢牢锁在黑暗的闭环里。
      “林伯不止是守祠人。”周老头语气沉重,道出又一重隐秘,“当年山洪改道,是他第一个发现族人刻意决堤,牺牲自家田地与人命,只为保住宗族祖祠与祖坟。他手握当年族人密谋的亲笔字条,还有初代骨签的完整图谱,那才是村长非要置他于死地的真正原因。骨签只是借口,那份藏了三十年的证据,才是他们最惧怕的东西。”
      我心头一沉,所有碎片彻底拼接完整。
      林伯隐忍三十年,独自守在老祠堂,看似与世隔绝,实则一直在默默保存当年的罪证。他不反抗,不揭发,只是静静守候,或许是念及同乡情谊,或许是害怕牵连全镇无辜之人,直到近期身体衰败,自知时日无多,才动了想要将真相留存于世的念头,最终被村长等人察觉,招来杀身之祸。
      祠堂墙面的隐秘暗格,最初不是用来存放骨签,而是林伯藏匿绝密证据的地方。凶手闯入祠堂,强行逼迫林伯交出字条与图谱,杀人灭口后,刻意将骨签放在死者掌心,篡改动机,转移视线,把一场蓄意的灭口谋杀,包装成对禁忌的亵渎惩戒。
      王大夫全程参与验尸定案,抹去约束伤痕,篡改死亡结论,配合销毁现场痕迹;村长统筹全局,统一口供,封锁消息,调度人手,把控全镇舆论;一众核心族人分工协作,清理现场、掩埋伪装、沿路布防、威胁恐吓,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显然是多年反复演练、轻车熟路的恶行。
      “那份字条和图谱,大概率已经被转移到了深潭附近。”周老头补充道,“重要罪证不会留在镇上,也不会埋在浅显的坟地,唯有封禁千年的峡谷禁地,才是他们认为最安全的藏匿之地。你们要去,切记万万小心,峡谷悬崖湿滑陡峭,暗处不仅有人埋伏,还有他们早年布置的陷阱、绳索、机关,一旦踏入圈套,根本没有退路。”
      所有危险一一列明,每一处提醒,都印证着此行的凶险程度远超昨夜的后山围堵。
      昨夜的冲突,只是表层的阻拦;一旦踏入黑渊峡谷,便是彻底闯入对方的核心禁地,他们会毫无保留动用所有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灭口,绝不会给他们带着证据离开的机会。
      陈野默默记下所有路径细节,将峡谷地形、布防弱点、隐蔽路线快速梳理清晰,冷静规划行进方案:“竹海范围广阔,雾气浓郁,视野受阻,适合隐蔽潜行。我们避开主干道,走西侧无人打理的野径,绕开明面上的巡逻人手,从岩洞侧方的裂缝潜入峡谷,降低正面冲突的概率。”
      沈寻认同这个方案,目光望向铺外缓缓流动的晨雾:“白天戒备虽严,但光线充足,能看清沿途陷阱与机关;夜里雾气过重,视野受限,更容易落入埋伏。即刻出发,趁对方尚未完全封锁竹海,抢先抵达峡谷。”
      二人不再耽搁,谢过周老头的坦诚相告,将两枚雕花纽扣、祠堂收集的木料碎片、麻绳残段等所有物证妥善收纳封存,转身走出杂货铺。
      清晨的雾落镇,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炊烟袅袅,街巷间偶尔有行人走动,低声交谈,一切看似井然有序,可暗藏在平和表象之下的紧绷与敌意,无处不在。
      刚走出不远,巷口两名靠墙而立的青壮年立刻投来冰冷的目光,视线紧紧锁定二人,低声交谈几句,一人快速转身,朝着祠堂方向跑去,显然是去通风报信,实时上报他们的动向。
      沿路每一个拐角、每一处院墙之后,都有隐晦的视线窥探,无声的监视如影随形,整座古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牢笼,一举一动,皆在对方掌控之中。
      沈寻与陈野神色不变,装作随意行走的模样,不疾不徐,刻意避开人流密集的主巷,沿着镇子边缘的偏僻小路绕行,一步步远离民居,朝着后山竹海的方向稳步前行。
      雨后的山林空气湿冷,脚下野草沾满露水,打湿裤脚,冰凉刺骨。越往山林深处走,雾气越发浓重,乳白色的浓雾缠绕在竹木之间,几米之外便模糊不清,枝叶交错遮挡天光,林间昏暗阴冷,静谧得可怕,听不到鸟兽声响,只有脚下枯枝断裂的轻响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动静。
      大片连绵的竹海一望无际,粗壮的竹杆密密麻麻排布,高耸挺拔,竹叶层层叠叠,隔绝外界声响,形成一片独立封闭的隐秘空间。雾气在竹海里缓慢流动,湿度极高,呼吸之间都能吸入浓重的水汽,胸口闷胀发沉,方向感极易被扰乱,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在茫茫竹海之中。
      “左侧三百米,有人工踩踏的固定路径,是镇上人日常往返峡谷的通道,布防最密集。”陈野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快速分辨周遭痕迹,“右侧竹林杂乱,无人修缮,藤蔓丛生,虽然难走,但隐蔽性极强,适合潜行。”
      二人调转方向,钻入杂乱的野生竹林深处。密集的竹枝与藤蔓缠绕交错,阻拦前路,只能弯腰侧身缓慢穿行,潮湿的枝叶不断划过衣衫,留下大片水渍,泥土与腐叶混合的气息愈发浓郁。
      行进途中,随处可见人为布置的警示痕迹。折断的竹枝交叉摆放、石头刻意堆叠的标记、树干上隐晦的刻痕,每一处标记都在划分管控范围,提醒内部人员止步,警戒外来闯入者。偶尔还能发现隐藏在竹丛深处的简易瞭望点,地面残留烟蒂、干粮包装袋,足以证明这里日夜都有人轮流蹲守,严防死守。
      越是靠近峡谷岩洞,空气里的阴冷气息就越发刺骨,原本湿润的雾气渐渐染上一丝淡淡的寒腥,隐约和祠堂暗格、骨签碎片的气味同源,压抑的氛围骤然加剧。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二人顺利穿过整片竹海,抵达群山合围的峡谷边缘。
      陡峭的悬崖峭壁陡然横亘在眼前,灰褐色石壁笔直陡峭,岩壁上布满湿滑青苔,缝隙里生长着零星耐旱的荒草,悬崖之下云雾翻涌,漆黑的谷底深不见底,阴风从峡谷缝隙里呼啸吹出,冰冷刺骨,吹得衣衫猎猎作响。
      岩洞隐匿在悬崖侧面的绿植遮蔽之下,洞口被粗壮藤蔓、乱石、断木层层封堵,层层叠叠,伪装得天衣无缝,若是不知晓具体位置,就算走到近处,也很难察觉这处隐秘入口。
      洞口外围散落着新鲜的脚印、折断的藤蔓,还有散落的粗麻绳与铁钩,都是近期人为活动留下的痕迹,显然在昨夜冲突结束后,村长立刻派人赶来此处,加固封锁,严查周边,严防外人闯入。
      “洞口有两人蹲守,藏在藤蔓后方,持有短棍。”陈野压低身形,隐在巨石后方,透过枝叶缝隙精准锁定埋伏位置,“岩壁上方还有一处暗哨,居高临下,覆盖整片洞口区域,很难正面突破。”
      明哨暗哨相互配合,视野互补,防御布局十分完善,足以看出他们对峡谷禁地的重视程度。
      沈寻缓缓蹲下身,目光扫过岩壁下方的排水沟壑,雨水冲刷过后,沟壑内留有新鲜的拖拽痕迹,深浅交错,一路延伸至岩洞深处,不难推测,近日必定有大件物品或是沉重物件,被人通过岩洞运送至峡谷谷底。
      大概率就是林伯留存的那份罪证。
      “暗哨注意力集中在正面洞口,侧面岩壁有一道天然裂缝,宽度足够侧身通过,青苔厚重,极少有人留意,可以从裂缝迂回潜入。”沈寻快速观察地形,找到防御薄弱的突破口,“我牵制正面守卫,你迂回解决暗哨,快速汇合,进入岩洞。”
      简短分工,默契十足。
      二人分散行动,借着浓雾与绿植掩护,悄然逼近岩洞范围。沈寻捡起一块碎石,精准掷向远处竹丛,石块撞击枝叶发出清脆声响,瞬间吸引洞口两名守卫的注意力。趁着二人转头观望的间隙,陈野身形一闪,顺着陡峭岩壁的天然裂缝,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岩壁湿滑,青苔遍布,每一步都惊险万分,稍有打滑,便会坠入下方万丈峡谷。可他动作沉稳利落,重心压得极低,借力岩壁凸起的石块与枯根,快速逼近顶端暗哨的位置。
      顶端的暗哨全然没有察觉危险降临,依旧靠在石壁上,百无聊赖地眺望竹海方向,手里把玩着短刀,注意力完全被远处的异响吸引。下一秒,一道黑影从侧面骤然贴近,不等他发出呼救,脖颈便被精准扣住,力道克制却极具压制性,瞬间封死所有声响。
      短短数秒,顶端暗哨失去行动力,被妥善安置在石壁凹陷处,不会立刻被发现。
      与此同时,洞口两名守卫察觉异常,刚要转头警惕四周,沈寻已然缓步走出,直面二人。
      “你们不该追到这里来。”两名青壮年面色阴冷,握紧手中短棍,眼神里满是狠戾,“回头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执意闯入峡谷,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藏得住杀人的现场,封得住小镇的流言,却埋不掉一辈子的罪孽。”沈寻语气平静,步步逼近,“林伯的命案,三十年的旧案,无数沉潭的冤魂,你们能封锁一时,封锁不了一世。”
      少了顶端暗哨的支援,二人底气骤减,却依旧不肯退让,挥舞短棍迎面冲来。没有多余的缠斗,沈寻凭借利落的近身攻防,快速制服二人,动作克制,只制服不致命,留有余地,不主动沾染杀戮,守住底线。
      解决外围所有埋伏,二人快速汇合,合力挪开封堵洞口的乱石与藤蔓,幽深漆黑的岩洞入口,彻底暴露在眼前。
      岩洞内部阴冷潮湿,空间狭窄曲折,空气浑浊沉闷,弥漫着腐朽泥土与陈年寒气混合的怪异气味。岩壁凹凸不平,水珠不断从石缝滴落,滴答作响,在寂静的岩洞里不断回响,平添几分阴森诡异。
      地面被人为踩踏得平整坚实,多条深浅不一的脚印交错重叠,还有车轮碾压的痕迹,显然经常有人往返运送物件。沿途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老旧的油灯固定在石槽内,灯油残留充足,是专门为夜间通行准备的照明之物。
      越往岩洞深处走,通道越发宽阔,阴风愈发猛烈,隐约能听到谷底深潭水流缓慢涌动的低沉闷响,隔着层层岩壁,沉闷压抑,像是沉睡巨兽的缓慢呼吸。
      行进约莫五百米,岩洞通道抵达尽头,前方豁然开朗,一座狭窄的悬空石梯镶嵌在悬崖内壁,笔直向下,直通漆黑的峡谷谷底。石梯老旧残破,石面风化松动,外侧没有任何护栏,下方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惊险至极。
      石梯侧壁的石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扭曲纹路,和骨签、雕花纽扣上的图案完全一致,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双扭曲的眼睛,死死盯着每一个踏足此地的人,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压迫感。
      “这些纹路,是历代被沉潭之人的标记。”陈野伸手抚过冰冷的石壁,指尖划过凹凸的刻痕,“每一条纹路,都对应一条人命,是他们扭曲的惩戒印记。”
      以石壁为纸,以刻刀为刃,将杀戮与禁锢刻入禁地岩壁,代代留存,既是威慑,也是他们扭曲信仰的病态留存。
      顺着残破石梯缓慢下行,谷底的寒气扑面而来,浓烈的黑腥气息瞬间包裹全身。谷底终日不见天光,昏暗阴沉,遍地乱石堆积,枯骨碎片零散散落于石缝之间,年代久远,泛着惨白灰暗的色泽,无声诉说着这里无数条枉死的性命。
      视野尽头,那片传说中的黑渊深潭,终于完整浮现。
      潭面广阔无垠,潭水漆黑如浓墨,静止不动,没有一丝涟漪波动,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死寂镜面,倒映着峡谷岩壁的阴影,望不见底,深不可测。潭边环绕着大量腐朽绳索、生锈铁链、残破麻袋,还有散落的破碎木片、腐烂布料,全是历年沉尸、藏匿物证留下的残骸。
      潭岸一块平整的巨石之上,摆放着一个陈旧的黑木匣子,锁扣锈蚀,匣身刻着熟悉的骨签纹路,正是他们苦苦寻找的关键所在。不用多想,林伯留存三十年的亲笔字条、初代骨签图谱,全部都被藏匿在这只木匣之中。
      可就在二人靠近巨石,即将触碰关键证物的瞬间,峡谷四周突然响起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无数黑影从谷底岩缝、岩壁洞穴、石堆后方缓缓走出,层层合围,断绝所有退路。
      村长拄着木杖,立于人群最前方,脸色阴沉如水,眼底再无半分人情,只剩下穷途末路的疯狂。王大夫静立在侧,手中握着淬了寒凉药粉的银针,神色漠然,周身寒气彻骨。镇上所有核心族人尽数集结,手持利器,眼神凶狠,将整片深潭岸边彻底封锁。
      “你们太心急了。”村长缓缓开口,声音在封闭的峡谷里回荡,阴冷刺骨,“我早就料到你们会来深潭,昨夜便提前布置好一切,沿途埋伏,层层引诱,就是为了让你们自投罗网。这黑渊谷底,就是你们最后的埋骨之地。”
      从杂货铺的坦诚告知,到竹海路径的刻意留白,再到岩洞外围看似薄弱的防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周老头的妥协与透露,也是被逼配合的假意引导,只为将他们稳稳引入这片无路可逃的绝境。
      雾落镇最后的底牌,全部在此刻彻底展露。
      三十年间积攒的罪恶,数十年扭曲的规则,无数条被掩埋的冤魂,今日都要在这深潭谷底,做一场彻底的了结。
      冷风卷过潭面,漆黑的死水微微动荡,隐隐翻涌出道道暗流,峡谷上空的雾气快速聚拢,将整片谷底彻底笼罩。一场远比昨夜更加凶险、更加决绝的生死对峙,在这座尘封了无数秘密与血腥的禁地深渊,轰然降临。
      骨签的终极秘密,三十年的血色旧案,林伯的全部冤屈,整座古镇腐烂的根源,都将在这片漆黑深潭之畔,被彻底揭开。而想要带走真相的二人,将要面对的,是整个封闭古镇最疯狂、最不择手段的拼死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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